上高速时已经过了12点。

为避免开车犯困，我把手机音乐开到最大声，通过蓝牙在车里循环播放，试图努力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于路上的车辆。

可能因为还没有开始进入春节返乡高峰期，高速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加上回家的心情急切，很容易就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限速，车载导航里时不时就传来“您已超速，请减速”的声音。

我不敢过于超速，一来对路况不熟，不确定哪里的超速会判定为交通违章；二来自己在高速公路开车较少，害怕出事故。因此，每当导航提醒已超速时，我都会松开油门，放慢车速，恢复到正常水平，但不久之后，导航又开始提醒了。往复数次后，我把车开进了第一个短暂停留的服务区。

服务区里的车同样不多，目测不足30台，稀稀拉拉地停着。我下车走了几步，张了张胳膊，伸了伸腿，喝了几口水，吹了一阵风，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虽然已是寒冬腊月，但天气很好，阳光很灿烂，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没有半点冷意。给老婆发了地址定位，向她告知我目前所处的位置和已经行驶的里程数，顺便报一声平安。给母亲也发了信息，让她知道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请她转告父亲等着我。

重新回到高速上之后，一口气开了将近200公里，直到进入湖南郴州境内，才再次进入一个名叫“欧阳海”的服务区小憩。也就是在这个服务区，让我忽然有了一种浓厚的迷信心理，一种浓厚的冥冥之中有神秘力量在保佑着我的错觉。这种迷信或错觉，让我更加坚信这趟回家是必须的，是无可逃避的——虽然本来也没有想过逃避。

在抵达欧阳海服务区之前，对于要不要在这里短暂休息，我有过一丝犹豫。当时是下午5点刚过，导航面板显示距离终点还有550公里，全部用时大概需要6小时20分钟。仪表盘显示剩余油量还可以续航130公里，路边的指示牌提醒距离下一个服务区有66公里，而自己的状态似乎还可以，没有感觉特别疲劳，也没有感觉特别饥饿。

也就是说，假如不在这里停留，而是直接开到下一个服务区后再休息，也完全可以，也差不多能够在夜里12点左右回到家。我渴望能够早点回家，渴望能够早点见到弥留之际的父亲。

然而，也许真是天意，我一边在寻思着要不要进，一边却在手上打着转向灯，脚下松开油门，缓踩刹车，徐徐地开了进去，开上了一条正在排队加油的车道。正是在这条车道，正是在排队期间，仪表盘上，发动机过热的指示灯突然亮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突然传出“咯噔”一声，暗想大事不好，车辆出问题了。

加满油之后，我把车开到设在服务区里的一个小小的维修厂。修车的小哥哥打开车前盖检查之后，得出结论：发动机风扇和空调风扇全部失灵，无法散热，导致发动机高热，指示灯报警；需要更换风扇，但这里没有配件，需要从120公里以外的衡阳送过来；配件送来后，维修大概需要2个多小时；配件费和维修工时费一起，合计需要***元……

当修车的小哥哥打开空调防冻液的容器盖时，我看到淡蓝色的防冻液汩汩地流了出来，不明所以。小哥哥说，这是因为发动机过热，防冻液已经沸了，所以溢出来。如果不处理，发动机可能会被烧坏了。

此时，时间已接近下午6点，按小哥哥所报的修车费用，那一个无法更改、令人肉痛的数字，但我不敢冒险把车开到其他地方去修理，也无法保证换一个修理厂之后的价格就不会那么肉痛。

有些事情，做了不一定会安心，但不做一定会不安心。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跟母亲发微信，告知车在半路坏了，正在服务区里修车，今晚应该是赶不回家了。等车修好之后，我就在服务区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吧，预计中午左右可以到家。

母亲一如既往地为我担心，也朴素地自责，觉得就是因为她要我尽快回家，才导致我的车辆出了故障；她说父亲的状况似乎略微有点好转，今天下午又开始喝牛奶了；她让我把车修好，自己也休息好之后，就直接返回广州去，暂时先不用回家了。

我当然还是要回家的。我不知道父亲还能撑多久，假如他今天下午的喝牛奶行为只是回光返照，只是他强撑着最后的一口气，在等待他的小儿子（我）回家告别，但我却因为车辆坏了而半途返回，导致彼此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一定会怀着很难受很伤心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我也一定会怀着很遗憾很悔恨的心情度过我的余生。

车辆完全修好时，已经过了夜里11点。服务区里已经很静寂了，除了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以及偶尔有长途大货车进到服务区时的鸣笛声，整个服务区显得很清幽。毕竟已经是腊月了，深夜的寒意上来后，让人不由自主地双腿发颤。

我把车开到服务区里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关上车窗和车门，合衣躺在后排座上，在睡着之前回忆这次修车的经历，感觉无形中有种神秘的力量要让我在这里停留：虽然修车的费用很贵，但假如我当时没有开进来这里，很可能才刚刚经过，发动机过热的灯就会亮了；假如我当时不是进了那条排队加油的车道，很可能也不会发现车辆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假如我的车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公路行驶中出了故障……

一切都是假如，我无法确定各种“假如”的后果究竟会是什么，但我相信，无论是哪种，都一定不会比我在无意识中开到了这个服务区里并停下来的结果会更好。

刚进到这个服务区时，我曾经跟老婆发信息，吐槽说不应该进来这里；在加油车道上长时间排队等候时，我也跟老婆表达了后悔进来这里；当修车的小哥哥给我报价时，我又跟老婆说他简直就是在抢钱——然而，当我躺下来后，当我闭上眼开始休息时，我又是多么庆幸自己在这个服务区里做了停留，多么庆幸在加油车道上那十来分钟的排队，多么庆幸只花了一点点钱就换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G0421许广高速湖南省郴州市桂阳县境内的欧阳海服务区，我这辈子算是永远都会记住了。

（未完，待续）

（晓崇原创，2023年1月13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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