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树人

《党史博采》2011年第12期发表的《以诗言志:彭德怀不为人熟知的另一面》一文中,提到1958年12月,彭德怀写了《故乡行》一诗,“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许多文史资料也多次引用此诗为彭德怀所作,那么这首诗是不是彭德怀元帅写的呢?众所周知,彭德怀元帅,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一代伟人。人民之所以尊敬他、怀念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统帅千军万马为建立新中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运筹帷幄夺取了保家卫国的伟大胜利以及在致力于我国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的事业中做出了卓越贡献。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敢说真话,敢当老百姓的“代言人”,那就是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为了改变老百姓的困苦生活而“冒死进谏”,结果被“罢官为民”。正因为这样,当1978年12月彭德怀元帅被平反昭雪后,怀念他老人家刚正清廉的文章,颂扬他老人家嫉恶如仇的文章在各种报刊上到处可见,就是到了今天仍然有增无减,而差不多每篇文章都要述说彭德怀元帅在庐山会议前后的经历。这是因为那段不寻常的经历是彭德怀元帅一生中最为悲壮辉煌的岁月,也是他老人家作为一位真正的共产党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最完美的体现。而凡谈及他老人家在庐山会议前后经历的文章,还都要提到一首诗(也被称为民谣),但却出现了如下的两个版本:一个版本即有的文章称这首诗是“彭德怀元帅写的《故乡行》一诗”,诗曰:“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另一个版本即有的文章则说这首诗是别人(一位老红军)送给彭德怀元帅的,诗曰:“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两个“版本”的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的最后一句是“我为人民鼓与呼”,而后者的最后一句是“请为人民鼓咙胡”。因此,为了还这首诗的本来面目,也是为了对历史负责、对彭德怀元帅负责,特写此文辨之。

认为这首诗是彭德怀元帅写的文章,最早的见于1979年第3期《中国青年》杂志上发表的翟禹钟、何立庠、罗海鸥和江立仁等四人撰写的报告文学《彭大将军回故乡》。该文写道:“1958年12月,四处奔波在抓国防建设的彭德怀大将军,在各地辗转听到了老百姓的呼声,看到了老百姓的窘境,决心回到故乡湖南湘潭乌石寨,亲眼看一看乡亲们的生存状况。他喝斥了大队干部‘平均亩产三千斤’的‘报喜’,见到了吃大锅饭后的‘家家断炊’;看到了‘小高炉’前从各家各户强征来的‘炉锅、瓮坛’,好端端的大树烧成了木炭,乌石寨浓烟滚滚的场面。……他从湖南联系到全国,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饱蘸浓墨,挥毫疾书,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故乡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一时流传甚广。

那么,彭德怀是否写过《故乡行》一诗呢?就在《彭大将军回故乡》一文公开发表后不久,否定彭德怀写了《故乡行》一诗的文章就不断见诸报刊。

1980年11月13日,《人民日报》第八版“读书随笔”专栏发表了孟云增(曾任彭德怀元帅的秘书——本文作者注)撰写的《<故乡行>一诗的作者是谁?》一文,就否定了《故乡行》一诗是彭德怀所写。全文如下:

1979年第3期《中国青年》杂志上发表了翟禹钟等4位同志撰写的《彭大将军回故乡》一文,写到彭德怀同志1958年回湖南故里,有感于浮夸风的猖獗,写下了一首《故乡行》: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这首诗公布以后,流行甚广,这说明人民群众对彭德怀同志的崇敬和怀念。

◆1958年,彭德怀到湖南平江县视察,与人民群众在一起。

但是,我们宣传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必须坚持历史唯物主义、实事求是的态度。

基于这一点,我认为对《故乡行》这首诗的来历应该弄清楚。据我所知,1958年12月,彭德怀同志回湖南故乡时,他为了弄清我们党和国家当时在政治生活、经济建设中存在的问题,想方设法深入到群众中去,反复动员大家要讲真话,不要讲假话,要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当地的群众也了解彭总、信任彭总。他们有的个别来谈问题、有的写信反映情况,也有的写条子并亲自递给彭总。有一位红军时期的残废战士,递给彭总一个条子,上面写着:“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获(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彭总看后,深受感动,将这首诗牢牢地记在心里。1959年7月,他就在庐山会议上为人民的苦痛大声疾呼。

1960年,彭总在北京西郊吴家花园居住时,还经常同其亲属及周围工作人员念起:“谷撒地……”这首诗,但很少谈它的来历。有一次和綦魁英(时任彭德怀的秘书——本文作者注)同志念起这首诗时,讲道:他1958年回湖南时,有一位老汉给了他一张条子,上边写着这首诗。彭总在他写所谓交待材料中,也写道:“我1958年12月,在六中全会后,去平江参观时,有一位红军时的残废战士,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获(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这是当时群众多么沉痛的呼声。”

“请为人民鼓咙胡”是人民群众对我们各级干部的要求。彭德怀同志没有辜负人民的期望,为广大干部作出了榜样,这才是历史的真实面貌。

1985年第3期《党史研究与教学》杂志(中共福建省委党校、福建省中共党史学会主办。双月刊)刊载的《这首小诗不是彭德怀同志所作》(作者陈答才,当时在陕西师范大学任教,后任陕西省中共党史学会和陕西省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常务理事等职)一文的开头写道:

“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与呼!”这首小诗(以下简称《小诗》)已为人们所熟知,它深刻地反映了1958年由于“左”倾情绪体现在生产上的“浮夸风”、“瞎指挥”及其给人民带来的忧虑心情。关于它的作者归属,近年来多数人以为是彭德怀同志。比如,近年来不少高等院校在党史教学中讲庐山会议有关问题或总结“大跃进”的教训时,都把彭德怀同志写《小诗》作为他倾听群众呼声的典型例证。郑德荣、朱阳主编的《中国共产党历史讲义》在大跃进一节写大炼钢铁的消极后果时就写道:“出现如彭德怀所说的那样‘割禾童与姑'的现象”(见《中国共产党历史讲义》下册第三版第122页,吉林人民出版社)。丁隆炎写的电影文学剧本《布衣老帅》也把《小诗》的作者当彭德怀同志进行艺术处理(见《收获》1981年 第二期第19页)。但孟云增同志的回忆录《彭总在中南海》(孟云增口述,安一整理)在回忆彭德怀同志“大跃进”时期关心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的细节时写道:“以后我听说,彭总在几个省的农村调查中,很注意倾听老百姓的呼声,因此大家有话也肯对他讲。平江县有一位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残废军人,亲自送给彭老总一个纸条,上面写道:‘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

◆1958年12月,彭德怀回家乡湖南调查时与亲属合影。

为了证实孟云增所说属实,陈答才特意写信给彭德怀元帅的夫人浦安修同志,浦安修回信认为孟云增的回忆是符合事实的。陈答才在《这首小诗不是彭德怀同志所作》一文引用了浦安修信中的话,即“据我所知是一九五八年彭德怀同志到平江时,有一位红军给他一纸条,上面写着那首小诗。后来彭德怀同志一直记在心上。” “那次彭老总在平江接见过很多老红军,了解了很多情况,但没听说彭老总写了小诗。”

而且,权威的《彭德怀传》和《彭德怀全传》也没有认为《故乡行》诗是彭德怀所写。

据《彭德怀传》(当代中国出版社1993年版)第31章(请为人民鼓咙胡)第2节(乡亲的呼声)载:“彭德怀在湖南作调查,是由省委书记周小舟陪同的。……彭德怀和周小舟离开乌石以后,又到了毛泽东的故乡韶山公社,所见所闻与乌石大队大同小异。随后,彭德怀来到他30年前举行起义的地方——平江县。在这里他无心重温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集中精力考察了群众的生产和生活情况。在参观平江县工农业生产展览馆时,他吃惊地发现有两个数字竟然是颠倒着公布的:把收成最好的1957年的粮食高产数字,公布为1958年的产量;而把1958年较低的数字,说成是1957年的产量。彭德怀后来忆及此事,还感叹地说:‘如此造假,真令人害怕!’平江考察中,还有一件事使彭德怀终生难忘。一位土地革命战争时负伤致残的红军战士,在人群中悄悄给他一张纸条。彭德怀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彭德怀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事后,他在笔记中写道:‘这是群众多么沉痛的呼声!’”

另据《彭德怀全传》(全四册。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 )第七篇(庐山海瑞)中的第一章(怀忧上山)里的第一节(“请为人民‘鼓咙胡’”)载:“1958年12月17日,彭德怀参观了毛泽东主席的家乡韶山。18日参观了毛主席的故居,并在故居前合影。12月21日,彭德怀去参观平江县工农业生产展览馆。他吃惊地发现,为了显示‘大跃进’的成就,有两个产量数字竟然是颠倒着公布的:把收成最好的1957年的粮食高产数字,公布为1958年的产量;而把1958年较低产的数字,说成是1957年的产量。彭德怀后来经常忆及此事,他感叹地说:‘如此造假,真令人可怕!’还有一件事给彭德怀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在平江县作调查访问时,12月22日早晨,有两位老人到住所来见彭德怀,其中一位在土地革命时期负伤致残的红军战士,暗中悄悄递给他一张纸条。彭德怀打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 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彭德怀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事后,他在自己的笔记中写道:‘这是群众多么沉痛的呼声!’”

上面的两段文字,虽然在用词上有的地方略有不同,但却都证实了彭德怀元帅是在下乡调查时在湖南平江得到了一位老红军送的一首诗,而不是写了《故乡行》一诗。

◆1958年12月,彭德怀在湖南湘潭地区乌龙公社进行调查研究。

另外,还有两种说法需要提及,即有的文章虽然不是说彭德怀元帅写了《故乡行》一诗,称这首诗(民谣)是彭德怀元帅收集到的,但却把最后一句“改头换面”了,如:1996年1月由三秦出版社出版发行的《诗海趣话》(刘玉霖著)一书中的《民谣与采风》一文中写道:“1958年,我国正处于大跃进的右倾狂热时期,彭德怀回到湘潭农村作社会调查,看到了农村大刮‘共产风’、‘浮夸风’,农业萎缩,砸钢炼铁种种问题。他还收集到一首民谣:稻叶黄,薯叶枯,青壮炼铁去,采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彭德怀把这首民谣写到他的‘万言书’里,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拿了出来,可惜不但没使头脑发热的左倾狂潮冷却下来,反而成了他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证据,演出了一场历史大悲剧。”在这里,不说作者还把“谷撒地”写成了“稻叶黄”,也不说还把“收”写成了“采”,仅说说文中还存在的另外两处错误就足见作者把“请为人民鼓咙胡”写成“我为人民鼓与呼”的不可信了。一是此文中说“彭德怀回到湘潭农村作社会调查……他还收集到一首民谣”是不对的,因为彭德怀是在平江得到这首民谣的;二是此文中说“彭德怀把这首民谣写到他的‘万言书’里”也是不对的,因为查彭德怀1959年7月14日在庐山写给毛泽东的信(即“万言书”),其中根本没有这首民谣。其次是有的文章称这首诗(民谣)是别人写的但送给彭德怀元帅后被后者修改了,如《朱德与彭德怀》一文(载《报刊荟萃》2006年第9期)写道:“1959年春夏,彭德怀回到湖南故乡。看到虚假的统计数字下,群众却是饥饿浮肿,彭德怀难过得流下眼泪。尽管一些老友已提醒他‘功高震主’、‘言多必失’,而彭德怀却仍全然不顾。彭德怀把一位老红军赠来的诗修改了一下,拿来对‘大炼钢铁’提出尖锐批评——‘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的日子怎么过?我为人民鼓与呼!’”文中的“1959年春夏”这个时间是错误的,因为彭德怀回湖南作社会调查是从“1958年12月15日开始的”。文中没说“修改”了哪句诗。若同《彭德怀传》和《彭德怀全传》中那位老红军给彭德怀的那首民谣对比,是加了一个“的”字,把“请为人民鼓咙胡”修改为“我为人民鼓与呼”了。这两种说法面对上面否定彭德怀元帅写了《故乡行》的文字,当然是“不攻自破”了。

由此可见,彭德怀元帅没有写过《故乡行》一诗,而是得到过一位老红军送的一首诗(民谣),这是不容置疑的,那么这首诗(民谣)中的“鼓咙胡”语出何处?其所表达的意思与“鼓与呼”有何不同?这是需要说明一下的,因为在时下常有文章写出诸如“要像彭德怀那样‘我为人民鼓与呼’”的话语。

查文史资料可得知:“鼓咙胡”一词出自汉代的一首童谣。据《后汉书·五行志(一)》载:“桓帝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 这首童谣产生的时代背景是这样的:汉桓帝即位之初的元嘉年间,凉州一带的羌人造反,声势浩大,南入蜀汉,东逼三秦,平叛的官府军队又打不过被逼造反的羌民。战事一时不能结束,男丁被征打仗,兵具还要自家筹备,麦收等农事只好由妇女担任。人民生活贫困之极,一肚皮怨气又不敢宣泄,只能私下怨叹。“鼓咙胡”三字,使用得极为传神。用现在的话说,即在喉咙里小声叽咕……另据《古诗源》解释:“鼓咙胡,不敢公言,私咽语也。”不敢大声抗议的原因是“自中兴以后,科纲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后汉书·酷吏传序》)酷吏横行,禁锢民众之言论自由,即使皇亲国戚也不能幸免。这就是说“鼓咙胡”与“鼓与呼”的区别是在于:前者是“私下怨叹”,而后者则是“公开阐明”。

◆1958年彭德怀在韶山。

知道了“鼓咙胡”来历,并相信彭德怀元帅没有写过《故乡行》一诗的一些读者可能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就是一位残废的老红军能把汉代的一首童谣演化成一首“现代诗”吗?他读过古文吗?他有那么高的文化水平吗?

《湖南师大社会科学学报》1987年第2期发表的《深入实际 实事求是——彭德怀同志1958年回平江视察记略》(作者凌辉)一文中的“关于‘请为人民鼓咙呼(胡)’一诗的由来”一节中写道:“(1958年12月)21日晚,彭老总邀请老红军、老赤卫队员座谈,倾听老战友推心置腹的意见。……座谈会快要结束时,老红军黄杜芳给彭老总递了一个条子。回到住处,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呼(胡)!他思绪万千,久久没有入睡。……笔者经过调查,据王效良(彭德怀回平江调查时担任中共平江县委书记——本文作者注)回忆,这首诗是一个姓黄的老红军写的。他叫黄杜芳,现已逝世,黄文化程度不高,或许是他人所作,交黄代送彭老总的。”

1959年7月14日,彭德怀在党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庐山会议)上,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针对当时国民经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中“左”的错误,陈述了自己的意见。7月17日,毛泽东把这封信以《彭德怀的意见书》为标题向参加会议的人员公开后,这封信受到了错误的批判。接着党中央在庐山召开了八届八中全会,彭德怀等人被错误地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1974年含冤去世。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审查和纠正了过去对彭德怀所作的错误结论,决定为彭德怀平反。12月24日在北京隆重举行了彭德怀追悼大会。

综上所述,彭德怀元帅没有写过《故乡行》一诗,但这也并不影响人民对他刚直不阿,敢于为民请命的由衷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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