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的程静有两套“人设”。

在外人看来,她是生活精致的“老板娘”,在闹市区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店面,时间自由,衣食无忧。丈夫对她呵护有加,两个孩子也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家庭生活幸福美满。

而在亲近的家人眼里,她有长达20年的病史,每天都要吃药控制病情,最常见的症状是抽搐昏厥,有两次被救护车拉走急救的经历,需要24小时的贴身陪伴。

程静第一次发病是在12岁时,表现为肢体麻木,手呈“鸡爪状”扭曲。被父母送到医院后,医生判断为缺钙,为其进行静脉输钙后,症状就消失了。上初中后,这种症状开始频繁出现,尤其是在情绪紧张和例假期间,严重时整个人会不受控地抽搐。发作几次后,程静成了学校里有名的“癫痫病人”,也成了大家嫌弃鄙夷的对象。

直到高中,她才被确诊为非术后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简称“非术后甲旁减”),这是一种内分泌系统的罕见病。甲状旁腺是调节人体血钙浓度的器官,当它不能正常工作时,人就会长期处于低钙状态,由此引发神经肌肉的兴奋性升高,最常见的就是四肢抽筋,严重时全身抽搐,呈癫痫状。

确诊后,程静开始按医嘱服药,目的是通过药物提升血钙水平。但药是恒量,人体对钙的消耗是变量,一旦过度消耗精力,各种病症又会找上门来。大学时期,程静为了备考通宵复习,半夜昏厥在寝室里,幸好室友起夜发现,打了120。这是她第一次长时间昏迷,也是第一次被救护车送进医院。

后来,她更为注意药量的控制,稍有劳累,就自行加药,等到平稳了再减回来,就这样如履薄冰地过了10年。2021年,她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晕厥在马路上,人径直往后倒地,后脑磕出了一个大包。在医院醒来后,看到身旁的丈夫和孩子,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名的后怕和恐惧。

自从那次摔倒后,她不敢一个人走路,连半夜上厕所都要叫醒丈夫陪同。“怕死,也害怕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对于程静来说,非术后甲旁减本身并不致命,但它的发作过于突然,后果亦不可预知,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只要存在,就是折磨。

补钙的悖论

在谈论甲旁减前,我们先要知道,甲状旁腺是什么。

甲状旁腺是人体的内分泌腺之一,位于甲状腺的两侧,一般有4个。作为人体最小的器官,甲状旁腺只有绿豆大小,但它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功能——调节钙的代谢。正常情况下,甲状旁腺会分泌一种叫做甲状旁腺激素(PTH)的激素,当人体内血钙水平偏低时,PTH能够将骨骼中储存的钙质释放出来,补充到血液中,维持血钙平衡。

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主要病理生理改变是由于分泌PTH激素减少或作用障碍所致。导致分泌PTH激素减少或作用障碍的病因是多样的,有手术误伤造成的术后甲旁减,也有非手术原因导致的,如自身免疫性疾病或先天性遗传,称为非术后甲旁减。PTH激素作用的缺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低钙血症。钙是人体内含量最多的金属元素,是肌肉收缩和神经传达的主要介质,一旦缺钙,神经肌肉的兴奋性就会升高,出现肢体麻木、全身抽搐等急性症状。非术后甲旁减患者较为罕见,往往比手术所致的甲旁减患者起病更早,如儿童期就会发病,病程更长,非术后甲旁减患者合并症或并发症更为严重。

首都儿科研究所内分泌科主任医师陈晓波告诉八点健闻,先天性甲旁减的患者大多在儿童期就会发病,有些甚至是婴儿期。对于幼儿来说,更隐蔽也更致命的症状是喉痉挛,“通俗来理解就是喉部肌肉抽筋,导致呼吸道闭塞,孩子就不能进气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及时送到医院抢救,会有很高的死亡风险。”

度过急性发作期后,患者就会进入需要终身服药的慢性病阶段,这才是对他们真正考验的开始。临床上,甲旁减的传统治疗方式就是通过服用钙剂和活性维生素D(用于帮助钙质吸收),通过人为补充钙质的方式,强行把血钙提升到正常水平。

“这里就存在一个难题,补多少钙合适。补少了,症状控制不了。补多了,会引发一系列并发症。”陈晓波表示,补的钙太多,钙质经由尿液排出时,会在肾脏沉积,造成肾结石、肾衰等更严重的并发症。因此,临床医生需要精确控制,一般会把血钙指标控制在合理范围的下限,“比如说正常的血钙浓度是2.2-2.7mmol/L,那我们补到2.0-2.2mmol/L这个区间就可以。”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于长期患病的非术后甲旁减患者来说,现有的治疗方案更是在“走钢丝”。程静的多次晕厥就是例子,因为血钙长期处于正常范围的低值,稍有过量消耗就会触发低钙血症。但相比于过量补钙对脏器的损伤,这已经是临床上的最优解了。

能保命,但不自由

在中国,甲旁减患者的生存现状究竟如何?

去年,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发起了一项覆盖86位甲旁减患者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有98%的患者认为疾病已经影响到他们的人生规划,包括工作和生活上的追求因此而受到负面影响,其中有严重负面影响的占到了61%。

小米就是这61%中的一员。

她曾是一名拥有大好前程的青年歌手。29岁那年,在央视录制某档综艺节目的空隙,她做了一场甲状腺切除手术。术后第一天就出现了手脚抽搐的症状,吃饭张不开嘴,全身感觉有蚂蚁在爬。后来经复查,被确诊为术后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

因为这个病,她再也没能回到舞台,断了所有的收入。相恋多年的男友提出分手,更是将她打落到人生的谷底。一年时间,她从乐观爱笑的姑娘,变成数度尝试自杀的抑郁症患者。“以前我对人生有各种梦想和欲望,可现在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有一种药能够彻底治好这个病。”小米说道。

同样在找药的还有孙浩,他是一名先天性甲旁减患儿的父亲。

他的孩子6岁起开始发病,确诊为基因突变导致的甲状旁腺功能减退。为了让孩子更好地恢复,他找遍了全国小儿内分泌领域的权威专家,在正常补充钙剂和活性维生素D的基础上,又尝试了汤药、耳针等中医调理手法,但孩子依然出现了身高发育延缓,体能明显下降等异常情况。

去年,孙浩无意中看到了“药神父亲”徐伟的报道,他按图索骥找到了帮助徐伟完成药物研发的基因公司。对方告诉他,想要研发类似的基因药物,需要1000万的启动资金,同时还不能保证成功。“我现在想的就是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患者群体,如果能找到1000个,那每个家庭只要拿出1万,就可以支撑企业去做这个研究。”

孙浩的迫切寻药,本质上是一种未雨绸缪。他见过太多的甲旁减患者,都在过着谨小慎微的生活——小时候不能畅快地奔跑运动,年轻时没法为理想拼尽全力,谈婚论嫁时常有难言之隐,上了年纪又要担心各种并发症来袭。

“现有的治疗手段可以保命,但不可避免要牺牲一些生活的自由度。”华中科技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夏文芳表示,甲旁减患者的生活禁忌比较多,所以她在接诊这些患者的过程中,除了开药治疗,还要做很多的心理疏导工作,“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保护好内脏器官,等待新药上市。”

最后的战役

夏文芳所说的“新药”,指的是甲状旁腺激素替代疗法。

激素替代疗法一直是内分泌腺体功能减退类疾病的主要治疗方式。以最常见的甲状腺功能减退(简称“甲减”)为例,通过补充适量的甲状腺激素,比如“优甲乐”,不仅可以维持甲状腺的基本功能,还不会带来明显的副作用。截至目前,甲旁减是所有内分泌激素缺乏性疾病中唯一还未实现理想的激素替代治疗的疾病。

但希望就在前方。

去年3月,国外甲状旁腺激素替代药物公布了其3期临床试验的主要研究结果。在这项随机双盲对照试验中,药物组在主要终点和所有关键次要终点中都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明显改善——78.7%的患者实现不依赖常规治疗而保持血钙水平在正常范围内,而在安慰剂组,这一数值只有4.8%。该药有望于今年在国外上市,中国药物临床试验也已顺利完成。

“如果激素替代疗法能够上市,会为甲旁减患者的生存现状带来极大的改善。”陈晓波告诉八点健闻,传统的钙剂补充方案,是基于药理层面的对症治疗。它的弊端在于,不论医生怎么调整剂量,都无法达到人体自身的调控精度。长此以往,患者就容易出现异位钙化,引发癫痫、白内障等一系列并发症,这一现象在非术后甲旁减患者中尤为严重。而激素替代疗法是生理性的,只要激素补充适量,它就可以在体内重启甲状旁腺的调节机制,动态保持血钙平衡,没有并发症的困扰。

隐匿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即将消失,期待非术后甲旁减的孩子们再展笑颜,期待甲旁减患者们打破处处受限的人生,获得健康的人生轨迹,实现他们向往的生活。

在知道如何解开剑柄上的马尾后,他们要做的只有等待。

(文中程静、小米、孙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