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趣就是老师。对于喜爱动物的人，没有什么比观察动物更开心了。动物给孙全辉的童年留下各种美好的记忆。自然是他的启蒙老师。每当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走出家门，观察和寻找动物。

“漫长的冬天终于要结束了。野外的积雪还未化尽，我就迫不及待地奔向野外，只为寻找第一只从南方归来的候鸟。”

孙全辉是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的科学家。因为从小喜欢动物，他立志长大以后要学习和研究动物。虽然喜欢文科，但他在高中阶段还是选择了理科，因为理科生才能学习生物学。高考时，他不顾亲友反对，第一志愿报考了当时非常冷僻的野生动物保护专业。毕业后，他又选择继续深造，攻读了鸟类学硕士和动物学博士学位。他是国内较早投身动物保护的专业人士，也有幸参与和见证了国内动物保护事业蓬勃发展的历程。他的动物保护之路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但他相信“苦难是美丽田园上空的雷雨”，风雨过后才见彩虹。

“很多时候，你可能付出了大量努力，但你最后未必就会成功。事物的发展很少是线性的，而是螺旋式上升的。动物保护也是如此。”

“当你看不到希望时，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公益领域的工作常常是超前的，较少被当下关注的。但这并不意味这项工作就不重要。选择和从事公益事业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气。”

孙全辉曾经从事过两年的老虎保护工作。那段时间，他和他的团队联合当地政府和保护区一起举办了一届有数千人参加的“东北虎文化节”，以提升“东北虎之乡”各界群众的荣誉感和自豪感。为了保护东北虎，他经常深入社区和林区，了解人虎冲突的现状以及东北虎生存面临的威胁。在他的支持和推动下，保护区和周边社区多次组织反盗猎巡护，同时研究“老虎友好型替代生计”，积极探索“与虎为邻”的共存之道。他所做的就是为东北虎点亮“回家之路”。

“老虎的命运掌握在人类手中。从某个角度讲，保护老虎也是拯救人类自己的未来。”

“在如何对待动物和如何看待动物保护问题上，我们还需要凝聚共识。我能做的就是让更多人了解动物保护的重要性，并力所能及的参与动物保护。”

“地球是人类与动物共有的家园。只有人与动物、自然和谐共处，我们才能实现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岁末年初，让我们走近孙全辉，一起了解他从事动物保护的一些心路历程吧。

Q

A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科学家孙全辉博士

问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动物产生兴趣？

从记事起，我的生活中就充满了各种动物：家里有猫、狗、猪、鸡和鸽子，房前屋后也经常可以看到蜻蜓、蝴蝶、麻雀、戴胜等多种昆虫和鸟类。这些动物已经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也给我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小时候，爷爷讲过的一个关于麻雀的故事让我记忆犹新。那只麻雀是他从小亲手喂大的，爷爷说他去哪这只麻雀就跟着飞到哪。后来麻雀死了，爷爷说他特别伤心。我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爷爷的感受，但是这个故事无疑在我心里埋下了好奇的种子。

也许是机缘巧合，小学时的一个暑假我自己也捡到一只从屋檐下掉下来的小麻雀。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小麻雀没多久就长大了。看着羽翼丰满的小麻雀，我意识到它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开学以后，我每天去学校，只好把小麻雀留在家里。好在我家院子里种了果树和蔬菜，它在那里估计也不会无聊。但是，第一次把小麻雀留在家里那天我还是放心不下，担心它会饿肚子，也担心它被野猫捉走。下课后，我飞一般的往家跑，一边跑还一边吹口哨。这口哨是我跟小麻雀平时联系的信号，平常不管它在哪里，只要听到口哨它就会立即冲我飞过来。快到家时，我还是没见到小麻雀的身影。正当我难过地几乎要掉下泪时，就看见远处一个小黑点忽忽悠悠地向我飘过来。是小麻雀！我也立即破涕为笑，转悲为喜。

不过，小麻雀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上学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它渴望探索院墙以外世界的愿望却越来越强。虽然有时候我还能在院墙外的大树上看到它，吹口哨时它也依然会向我飞过来，但它明显跟我产生了距离，也不愿再落到我伸向它的手掌上了。虽然有些失落，但我还是为小麻雀感到高兴，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我。

跟小麻雀相处的那段经历让我对动物行为有了更多了解，也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动物世界的窗口。

问

幼年时期您是如何做自然观察的？

小时候，我并不知道何为自然观察。我对动物的关注，其实就想更多了解它们。

我家附近有成片农田、果园和葡萄园，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动物在这里出没，尤其是以鸟类居多。我同年的很多时光都是在这些地方度过的，我会观察每一种遇到的动物，并留意它们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鸟类是我观察最多的动物，因为我羡慕鸟儿有一双翅膀，可以来去自如地飞翔。经过几年观察，我对一些比较常见鸟类的习性已经了如指掌：我知道它们何时从南方归来；雌鸟和雄鸟有哪些差别；喜欢选择哪些地方筑巢；产几枚卵；卵的颜色、形状和数量等。这些知识在别人看来也许枯燥无味，不值一提，但对我而言却引人入胜、魅力无穷。

问

您在对动物深入了解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

我有时会羡慕研究植物的人，因为植物没有腿，你随时可以观察和研究它们。动物却不是这样，研究野外动物除了需要技巧和方法，有时还需要运气。2006年，我曾陪同一群英国大学生前往白马雪山考察。我们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了解当地有多少只野生金丝猴。上山前，我们已经从保护区和当地村民那里大致了解到金丝猴近期的出没情况，但我们上山后的20多天里却连金丝猴的影子都没看到。直到考察快结束时，我们才在营地对面的山脊下意外发现了猴群。加入公益组织（NGO）后，我很少有机会像以往那样深入地研究某种动物了，但我接触到的动物以及亲自参与的动物保护项目却更多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问

您当初立下过动物保护目标吗？实现没有？

立过，有些已经实现了，但有些还有待实现。动物保护的核心就是让人们善待动物，是人类文明发展到特定阶段的产物。社会所处的阶段不同，动物保护问题也不同，因此动物保护目标不能脱离社会实际，要与时俱进。

2017年，中国政府全面禁止了国内象牙的商业贸易，成为国际大象保护的一个里程碑事件。此前很长时间，人们谈论最多的却是打击象牙非法贸易。从打击非法贸易到最后全面禁贸，大象保护的目标发生了质的飞跃，而促成这一变化的正是公众动物保护意识的觉醒。

（象牙。图片：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动物保护没有止境。虽然动物保护得到越来越多人的理解和支持，但动物保护永远在路上，前方一定还会面临各种困难和挑战。胜不骄、败不馁，当你看不到希望时，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问

您之前有参与过老虎保护工作吗？

我曾经参与过虎制品贸易调研，为执法部门打击非法贸易提供支持。我也从事过两年的跨境东北虎保护工作，支持保护区清理老虎栖息地内的猎套、开展反偷猎巡护，推动发展“老虎友好型替代生计”以减少人虎冲突等。老虎是旗舰物种，保护老虎也就保护了它所在的生态环境和生态系统。

问

现在虎骨贸易是什么状况呢？

其实早在1993年，我国就全面禁止了虎骨的国内贸易，之后《药典》也将虎骨移出。然而在利益驱使下，虎制品的非法贸易仍时有发生。虎骨禁贸后，一些老虎养殖场转变为动物园和野生动物园，继续繁殖老虎，死亡的老虎也未及时销毁，为老虎保护埋下隐患。

（圈养老虎。图片：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全球现存的野生虎仅有4000头左右，远未摆脱濒危状态。一旦虎骨贸易合法化，势必会加剧针对老虎的猎杀，加剧全球老虎的生存危机。

问

中国老虎的现状如何？我们在哪里还能“碰见”老虎？

中国是全球老虎的发源地。目前全球尚存5个虎亚种，我国分布有其中的4种。近代以来，老虎的栖息地锐减，加之被大量猎捕，野生虎的种群数量较以往大幅减少。

（野生虎。图片：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目前，东北虎主要见于我国黑龙江和俄罗斯远东边境地区；孟加拉虎仅见于西藏墨脱边境地区；印支虎则偶见于云南与老挝和缅甸的交界地区。华南虎是仅见于我国境内的虎亚种，已从野外消失多年。据估计，我国境内的东北虎、孟加拉虎和印支虎的野外数量目前不到100头。

从上个虎年到现在，我国境内的野生东北虎数量已经实现翻倍，成功兑现了我们向国际社会许下的庄严承诺。2017年，我国又批准设立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为野生东北虎保护增添了新的希望。假以时日，曾经是“东北虎故乡”的大小兴安岭一定会再现虎啸山林的一幕。

问

您有没有在野外“直面”过老虎的经历？

老虎昼伏夜出，行踪隐蔽，野外遇到老虎的机会不会很大。作为百兽之王，老虎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人类，因此野外遇到老虎其实是比较危险的。老虎的嗅觉和听觉比人灵敏，发现人类活动它们往往会选择离开，以避免发生冲突，因为人类不是老虎的食物。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老虎也可能攻击人，比如保护它的幼崽或与人突然遭遇。

追踪和监测老虎的活动往往需要借助红外相机和卫星定位项圈等设备。另外，在老虎经常出没的地方有时会留下它们的脚印和排泄物。通过测量脚印和分析粪便的成分，研究人员可以了解老虎的性别、年龄、繁殖状态以及捕食的猎物情况等信息。

问

您会觉得野外保护是一个比较枯燥的工作吗？

不会。野外工作虽然会遇到各种困难，比如酷暑、严寒、蚊虫叮咬等等，但也有许多乐趣。野外比较危险的情况是遇到复杂的地形迷失方向，或遇到野猪等比较危险的猛兽。

野猪晚上觅食，白天躲在山坡上的灌丛里睡觉。在山上行走时，为了避免跟野猪发生冲突，我只好向必经之路上可疑的灌丛先投石问路，确认没有野猪藏身后再通过。有一次，我投出石块后不久，前方的灌丛立刻窜出来五六头惊慌失措的野猪，其中一头还朝我冲过来。若不是躲闪及时，后果不堪设想。野猪跑远后，我发现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不过，野外工作也经常会有令人意外的发现。比如有一次就在泥地上意外发现一串清晰的老虎脚印。测量、拍照后，我们还特意制作了老虎脚印石膏模型，既方便长期保存，又可以用于日后的科普教育。

问

您觉得保护老虎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拯救这个物种。老虎虽然被誉为“百兽之王”，但在人类面前它们却十分脆弱，若不加大保护力度，老虎很难摆脱目前的濒危状态。

另外，在许多国家老虎也具有独特的文化意义。老虎除了象征力量、勇猛，它们也被看作是可以驱邪、祝福的瑞兽，是各国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野生虎。图片：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在控制草食动物的数量、维护生态系统平衡方面老虎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近年来，国内部分地区野猪数量快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当地生态系统缺少虎、豹等大型天敌的结果。

老虎也是我最喜爱的动物之一。这不仅因为它们集力量、速度和美丽于一身，也因为它们虎头虎脑的模样，令人“萌”不可挡。老虎是大自然进化的奇迹，它们已经在地球上存活了几十万年，我们有责任把它们世世代代留在野外。

问

关于如何保护老虎，您可不可以给公众一点建议？

很多人觉得保护老虎跟自己关系不大，是政府、研究人员和动物保护机构的事情。事实上，老虎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每个人的手中，每个人也都可以力所能及地参与老虎保护。世界动物保护协会倡导的“野生动物友好型生活方式”，就是呼吁大家从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的点滴入手，践行野生动物友好型生活方式，推动实现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美好世界。老虎保护不是空洞的口号，保护动物也是每个人都能直接或间接参与的日常行动。

问

投身动物保护事业对您的日常生活有哪些影响？

可以说影响无处不在。感触最深的就是越来越多人对动物保护的态度发生了积极转变，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我的家人和朋友。记得我刚开始从事动物保护工作时，谈起我的工作，人们常常一脸不解的样子，甚至还有人替我惋惜，认为我应当从事他们所谓的“正经”工作。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我大概还会选择为动物保护事业奋斗。

新冠疫情爆发，让动物保护又一次进入公众视野，越来越多人也开始思考，人与动物究竟应该如何相处。人类的发展离不开动物，人类面临的诸多重大挑战也有赖于动物问题的妥善解决。人类也只有与动物和谐相处，我们才能共享地球家园。

问

如果用三个词语来形容您的工作，您会选择什么？

我会选择“专业”、“责任”和“持之以恒”。每种工作都需要专业知识，动物保护也不例外。虽然已经是动物学博士，但在实际工作中我依然需要经常“充电”，及时了解动物保护领域的新观点、新理论和新方法。我所说的“责任”既包括做好本职工作，也包括通过自己的工作让更多人了解动物保护的重要性。动物不会说话，也不能承担行为后果，所以保护动物归根结底是人类肩负的职责和使命。所谓“持之以恒”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成不骄、败不馁，要不忘初心，不轻言放弃。动物保护是社会文明发展的必由之路，但前方多半还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在看不到希望时，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