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炎炎夏日,已近傍晚,围墙外玉米秸在地里被风吹过,摩擦着发出刷刷声。墙内的苗有田一只手按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紧电动牙刷,咔嗤咔嗤地刷牙。他这几年来有个习惯,吃罢晚饭,刷过牙,就不再吃东西了。

“呸!”他吐出嘴中牙膏沫,下意识看看屋外不远处,又回过头来继续在手机里打着什么。

突然,苗有田放下手机,静静等了一会,傍晚的阳光很毒,他黝黑的脸上很快就冒出颗颗汗珠,但他仍然一动不动。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一辆轿车在远处公路上缓缓减速,歪了个弯,驶到直通仓库的这条土路上,又在中途停下,隐约像是有三个人下了车。

“嘿,那边的!干什么的?”苗有田抄起放在铁栏杆门后的木棒,大声问道。

那边三人注意到苗有田这边,交头接耳一番,那领头的男人当先走了过来,没说话先笑了起来,伸手从口袋里往外掏烟:“几年没回来了,没想到这里还建了个……哦,仓库,是仓库吧?”

“是,那边加工厂的存货仓库,你们是来拿货的?”苗有田瓮声瓮气地问,攥紧了手中木棍。

那领头人将烟递了过来,他样子挺富态,皮肤白皙,看着像个生意人:“小兄弟好,我叫马宝禄,那边是我两个伙计,这大热天的你一个人在这看仓库啊?辛苦了辛苦了。兄弟贵姓啊?”

苗有田打量一眼三人,马宝禄身上衣服不错,不过皮鞋下半截全是干掉的泥,另外两人身上也有些泥点子。

他表情憨厚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接过烟:“俺拿工资的,辛苦啥呢,俺叫个苗有田。”

马宝禄殷勤地给苗有田点上烟,看着苗有田好像很稀罕地端详手中烟的牌子。

马宝禄胸有成竹,冲身后两人眨眨眼,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实不相瞒,我们仨是出来自驾游来了,看这个地方不错,想支个烧烤架烤点吃的,你看行不行?”

苗有田也笑了,大咧咧一挥手:“随你们便,别把玉米地点了就行,这可不是工厂的地,是那边村里农民的。”

马宝禄闻言大喜,招呼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男人过来:“老三,老四,把车上烧烤架子拿下来,小冰箱里上回我腌的肉也一起拿下来,还有啤酒,都拿下来!”

三人就在这条土路上支起了烧烤架,滋啦滋啦冒油的肉排在炭火上翻滚着,发出浓郁的香气,苗有田倚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肉直咽口水,幸好很快马宝禄就冲他招招手:“过来小苗,相见就是有缘,咱一起干一杯,随便吃点。”

苗有田也不见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那叫老三的男人起身走进玉米田里,掰了几根玉米棒子,嘶啦几下剥干净外皮,放在烤架上熟稔地刷油。

“哎,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马宝禄不经意地问。

“二十二咧,属兔的。”苗有田看肉烤好放在桌上,赶紧夹过一片,吃得不亦乐乎。

“哦,你这个脸倒是老成,几月生日啊?”马宝禄点了点头继续问。

“九月二十六,咋了马大哥?”苗有田头也不抬,回答得极快。

马宝禄面上一喜,老三老四轻轻出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马宝禄端起杯子,大笑着开口:“小兄弟,来,别光吃,喝啊!”

马宝禄有意和苗有田打好关系,觥筹交错,几瓶冰凉的啤酒下肚,苗有田惬意地倚在折叠椅背上,脸已经有些红了,他羡慕地看着三人开口:“大哥,你们干什么生意的?有钱又有空,可真让人羡慕。”

他对面坐着的老四正拿着手机看什么信息,没有接话,还是马宝禄开口回答:“我们嘛,做点玉石珠宝生意,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也就是个温饱吧。”

没等苗有田继续说话,马宝禄看了看黑漆漆的旷野,突然回过头来,脸上装出来的醉意一扫而空:“不过,那不是我们的主业。”

“哦,那大哥你们主业是搞什么的?”苗有田有些醉眼惺忪地问。

“我们,是干……地下工程的。”马宝禄轻描淡写地说,身旁老三老四却没那么轻松,一个肌肉绷紧,一个手握酒瓶,虎视眈眈地看着苗有田。

苗有田愣了一会,在老三老四忍不住要起身的时候,才慢慢开口:“哦……这个活,挣钱快不?”

老三老四一怔,马宝禄却哈哈笑起来,点着头看向苗有田:“快,可快了,又轻松,来钱又快。”

他亮了亮手上的金表,又摆摆手,示意老三坐下,老四很有默契地回到车上,将一个小箱子放在四人吃饭的折叠桌上,马宝禄打开箱子转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牌,递给苗有田:“这块和田玉,就当送小兄弟你的见面礼了!”

“和田玉?”苗有田接过玉牌,瞟了一眼马宝禄胳膊上的纹身,手在上面捻了捻,对着车顶应急灯的灯光看了看,这才开口问:“你们还真搞玉石生意啊?”

“我们也是需要明面行当的嘛,这几年有人低价给我们……”老四在一旁得意地说,但说到一半,就被马宝禄打断:“无关的事情不要说,小兄弟,你手里那块玉牌,至少也得个两万块,可别当破石头扔了。”

苗有田看上去被吓了一跳,两万块的东西随手就送给他?但他拿着玉牌低下头好久,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满是赤裸裸的贪婪神色:“马大哥,你们干活,还缺人不?”

那边马宝禄三人又对了个眼神,马宝禄这才慢慢开口:“我们还真缺个壮小伙子,你看我也四十多岁了,老三老四也不年轻了,现在下地干活,确实需要一个壮劳力,不知道怎么,我看你特别投缘,这就是缘分吧?”

苗有田特别憨厚地嘿嘿笑着:“电视上咋说的来着,无功不受禄,马大哥你两万块的牌子随手就给了,我信你,这一块牌子赶得上我大半年的工资了。其实,你们是准备动这附近的土,对吧?”

那边三人呵呵笑了起来,马宝禄伸出大拇指:“小苗你这是真聪明,来,再喝一个!”

苗有田端起酒杯,和新认识的三个大哥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马宝禄指了指不远处的玉米地,才继续说:“但是这个地方需要慢慢地摸索,在那之前,小苗你要不要跟我们先去个其他地方?”

“我听你的,马大哥!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苗有田想也不想就说。

2

越野车强劲的马力在这荒山野岭中终于派上用场,特地更换过的轮胎在乱石堆里上下颠簸,让坐在车里的苗有田作势欲呕,旁边坐着的老四赶紧低头找袋子,幸好苗有田最后还是忍住了,老四拿着找出来的塑料袋悻悻地说:“小苗你是没坐过车么?”

“没坐过这么颠的……”苗有田扯着领子,打开窗户大口喘气,身后老四看着苗有田脖根露出来的一抹白,又气又笑:“哈,小青年脖子还挺白,怎么脸那么黑,你以前不是看仓库,是成天跑工地的吧?”

“啊,我就是在工地干活卖力气,老板才介绍我去看仓库的嘛。”苗有田很自然地将领子放开,遮住了自己脖子。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他终于没那么想吐了。

幸好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一处山坳,一条小河缓缓从山坳里流出去,水面在阳光下泛出晶莹波光。下车以后,苗有田殷勤地从后备箱背起最重的那一袋东西,稳稳地跟在三人身后向山坳深处走去。

到达半山坡,苗有田已经呼哧带喘,忍不住问走在前面的马宝禄:“马大哥,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沉?”

“哈哈哈,这东西你估计还认识。”马宝禄正看着面前这块半躺在地上,石碑一样的宽大石头,并没有给苗有田解惑。苗有田放下袋子,也凑上来,艰难辨认着碑上的文字“……什么光什么大夫,大明正德……马大哥,咱们要挖这个医生的坟?”

“哈哈哈,这傻小子,这是光禄大夫,不是医生。”马宝禄正低头解着袋子,将苗有田背上来的那物件搬出来,走到石碑后已经快要和地面一样平整的坟丘上:“看看,眼熟不?”

苗有田看了一眼,疑惑地挠挠脑袋:“是有点眼熟,可不太像……”

“哈哈哈,是不是像你以前在工地用的夯地机?”马宝禄将那机器底部接上一个螺旋形的钻头,麻利地拉动启动绳,嗡嗡声响中,那机器头部旋转起来。

马宝禄将机器往地面一放,钻头就哧溜溜钻进土地中,苗有田赶紧走过去抢过机器,噪音很大,他也没法说什么,按住机器,看着那机器快速钻进土中,带出来大蓬大蓬带着灰白色杂质的泥土。

不远处,马宝禄和另外两人压低声音商量:“行么?”

“差不多。”

只一小会儿,那已经没入土中大半截的机器底下传来的声音就尖锐起来,随着空空声响,那机器陡然向下一沉,幸好苗有田眼疾手快,拽住那机器回头大喊:“大哥,钻透了,快拉住我!”

三人赶紧上前将机器停下,和苗有田一起把那机器搬开,露出一人粗细的,黑黝黝的盗洞。

马宝禄又掏出个带着长管子的小玩意,按下开关扔进洞里,将管子另一头放在洞外,不一会儿,他忽然回头:“行了,现在里面空气应该也正常了,小苗,你下去,把里面看上去之前的东西都掏上来!”

苗有田有些为难地指指自己:“我下去啊?”

“别怕,里面没什么吓人的,也就一具棺材一些陪葬的东西,给。”马宝禄从身后老三手中接过撬杠,递给苗有田:“你先下,大哥跟着你一起下。”

“有马大哥陪我一起下,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苗有田豪气干云,看那边老四已经在洞旁打好脚钉垂下绳梯,就大摇大摆地上前,顺着绳梯爬进了洞里。

马宝禄果然也跟着进洞,落地之后,他打开了手上的应急灯,灯光一下子将逼仄的空间照亮。

苗有田站在地上,伸出手来想摸室顶,却发现还摸不到,他回头看看马宝禄,见他已经收拾工具准备撬开正中央的棺材,赶紧过去帮手。

苗有田和马宝禄将棺材撬开,看着马宝禄熟练地从那枯骨上收敛饰物,摸索两下,突然面露喜色:“身子底下还有东西!”

马宝禄将那尸骨身下压着的盒子掏了出来,盒子的锁早就锈蚀住,但看那盒盖雕龙画凤的样子,里面的东西应该挺值钱。他笑着对苗有田扬扬手:“大功告成,来,和我一起把找到的东西装袋里递上去!”

苗有田面露兴奋神色,听话地过去和马宝禄一起将那袋东西扶着从绳梯往上举,上面老三老四麻利地接过去,两人又收敛几样值钱财物,就顺着绳梯上到地面。

车子很快发动了,直到苗有田坐上车,经过颠簸回到大路,又开了半小时,远处玉米田中的仓库大门在望,他还是有些懵懵懂懂:“这就完事了,这么容易?”

“哈哈哈,你以为呢?这行本来就不难,难的是怎么找到地方,和怎么下去。”马宝禄这次坐在后排,和苗有田在一起,正低头翻捡着手上的口袋,一边自言自语:“而且这种明朝官儿的,里面的东西也算不上很值钱,真正有的……”

马宝禄住了口,转头微笑着看苗有田:“小苗,今天干得不错,这些东西你是打算等卖了钱咱们分,还是现在我就把你那份分给你?先说好,你选第二个的话,钱可能会少一些,但比第一个拿到钱要快很多。毕竟卖出去也需要时间的……咱们都是往国外倒腾,一来二去还要扣写钱,拍卖佣金……”

苗有田眼角抽动一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真麻烦,那我选第二个,马大哥你把我这趟的钱直接给我,少点就少点,以后咱们还要合作呢不是?仓库旁边,不是还有个大的么。”

“对,是这样。”马宝禄也实在,坐在车上就给苗有田转账,过了五分钟,苗有田手机叮咚一响,他将手机屏幕片转过来,以只让自己可以看到上面的信息文字。马宝禄好笑地摇摇头,下意识被勾引着看了一眼,他眼力不错,看到马宝禄手机上的字:

“……银行收到汇款100000元整,余额34……”

只看到这里,苗有田就收起了手机,马宝禄晃晃脑袋,看着面露喜色的苗有田:“怎么样,这钱挣得轻不轻松?”

“哇,太轻松了!”苗有田眼神有些不自在,马宝禄觉得苗有田一定是被天降横财砸傻了,他又摇了摇脑袋,将刚才脑中一个没浮现出来的念头晃掉,拍着苗有田肩膀循循善诱:“那小苗,接下来就委屈你继续看仓库了。”

“啊?”苗有田脸上的喜色僵住了,满脸问号:“为啥啊,不能回去咱们就开挖么?”

“哪能呢。”车上其他三人一起笑了起来,马宝禄轻轻拍了一下苗有田脑袋:“傻小子,咱们今天挖的那个在荒山野岭,可那就在村子边上,肯定不能发出太大声音,万一被路过的村民举报了可怎么办?”

“你就好好看着你那仓库,再过半年吧,过年的时候,除夕夜咱们趁着村里放鞭炮,直接用炸的,炸开洞口!”马宝禄脸上带着一丝豪气。

苗有田若有所思,默默点头。

3

计划本来是半年后,但只过了半个月,马宝禄三人就又重新开上一辆改装过的厢型车,驶向苗有田看守的仓库。

车后座,老四拿手机看着新闻,惊讶地叫了一声:“啊,咱们那批货被人买回国了,天哪!这么贵?”

前面开车的老三忍不住开口问:“这才半个月,出国又回国了?”

“说是什么爱国商人大批赎买流失文物回国献给博物馆……这帮人可真是,干脆咱们有空联系一下这些商人,咱们也去掉中间商赚差价,这样还能起码多赚个两三倍呢,哈哈哈哈……”老四摇头晃脑地笑了起来。

前排副驾驶位上的马宝禄也哈哈笑着摆摆手:“想什么美事,不过,如果这次咱们拿到了那东西……以后可以说是想挖谁的就挖谁的,皇陵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在哪,秦始皇和曹操的不也是说找到了?还说什么保护性看管起来了,咱们也不用管那么多,直接进去拿出来一两件,咱们九辈子都花不完……”

车上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喘气声却越来越粗。好半晌,老四突然开口:“马哥,咱们不是答应供咱们玉石的那孙子,叫个什么来着,答应他要把找到的那个阳寿契约给他的么?”

“给他个驴球蛋子!”马宝禄笑骂一声,摇着头说:“这种宝贝,那人想用钱买?想得美!”

路过村庄边的那山崖,车在山崖边停了停,车上三人看着热火朝天的采石炸山工程半晌,这才继续向前,在大路缓缓拐弯,开进那条熟悉的土路,苗有田迎了出来,兴奋地连蹦带跳,半个月不见,苗有田看上去又黑了不少,三人下车和苗有田说说笑笑,苗有田开口大声问:“马大哥,不是说过年才干那个么,怎么今天就?”

通通通!极远处传来隐隐放炮的声音,随后山石滚落的喀拉声不绝于耳。

“你听听那边那采石场的声音!”马宝禄也大声回答,又拍了一下苗有田的脑袋:“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那边采石场声音那么吵,听说那村里的人都跑去抗议了,这下可好,咱们不用等过年了,直接就可以开挖!”

苗有田也高兴了,“嗯!”一声,转身就跟着老三老四上车卸设备。

4

这天晚上,本来打算休息一晚的马宝禄,看着远处被彻夜炸山的采石场作业的灯光映亮的一小片天空,果断决定:今晚连夜就开干。

苗有田听到以后,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玉米田里左转右转,马宝禄终于站在田垄上,翘高脚越过玉米地,朝左边望了望,又朝右边望了望,走出玉米田,找到一块田埂上的大石头,面上一喜,取出手机打开指南针,看着手机向田里走去。

“六十三,六十四,六十四步。”马宝禄停下脚步,招招手,老四就识趣地递上洛阳铲,他啐口唾沫在手,麻利地一铲子打下去,用手电看了看打上来的土,满意地笑了:“就是这,咱们上次埋洞,这里没有埋上,从这打下去就能进去。”

苗有田神色有些奇怪地走过来开口:“那咱们开干?”

他的胳膊被马宝禄一下抓住,月色下,马宝禄的表情阴恻恻地有些渗人:“小苗,你真的是乙卯年九月生人是吧?”

“是啊。”苗有田的表情很放松。

“好的,那就好。”马宝禄嘿嘿笑着,老三老四也嘿嘿笑着,月光下像三匹择人欲噬的饿狼。马宝禄打开手机看看日历,又抬头看看圆圆的满月。

苗有田好像一无所觉,也跟着嘿嘿笑。

这次盗洞即使用机器打,也打了半小时,才听到空空一声响,站在机器顶上的苗有田措不及防,跟着机器一起掉进了洞里。地面上,马宝禄嗤笑一声:“倒是省事了。”

这时候,在玉米田外望风的老三,才拿着三副带有氧气瓶的呼吸面具走过来,三人各自背上氧气瓶,顺着打好脚钉的绳梯进入了盗洞。

洞里甚是宽阔,那小型气动挖掘机没了氧气,嗡嗡几声以后就咔一声熄火了,应急灯光下,苗有田满脸通红,看起来是憋晕了过去。他身边不远处,还有两具穿着现代人衣服的尸骨,马宝禄走过去,看着两具尸骨,点了点头。

老三老四上前拽起软绵绵的苗有田,一人一边,拉着他,跟随马宝禄,走入黑漆漆的通道里。

5

走出通道,豁然开朗,正中是个大号的棺椁,石头制成,看上去沉重无比,且令人惊异的是,这棺椁从外面看上去,竟然毫无接缝。

棺椁一侧,还有座怪模怪样的石椅,老三老四将半昏迷的苗有田放上石椅,又用绳子一圈圈将他固定在石椅上。

“你们……为什么……”苗有田好像缓了过来,声音沙哑地问。

马宝禄脸上盖着面具,低头看表,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他啧了一声,慢慢开口:“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以前我们也是四个人一起干活,我是老大,又有老三老四,那肯定就有老二了。”马宝禄用手上的手电拍了拍石椅背,闷闷的声音在里面回荡:“老二那人,简单来说就是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他干这行第一票就打算反悔,但我们半劝半吓,他好歹答应跟我们再干最后一次。”

“可他哪想得到,这最后一次其实就是为了他准备的。”马宝禄的声音越发阴沉,却又透着说不出来的得意:“我祖上就是干这行的,口耳相传,说是这个地方大有来头,除非用属兔又九月生日的人血祭,否则棺椁绝打不开。老二是七五年生人,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他变成我的帮手,嘿嘿嘿……”

笑着笑着,马宝禄突然停下,语气里带上怨恨:“没想到这王八蛋还挺能反抗的,当年我们六兄弟,五个打他一个都被差点被他找机会逃了,最后这家伙还想引爆洞口拉我们一起陪葬,我和老三老四幸免于难,但是老五老六……”

“你知道这棺椁里是什么么?”马宝禄转过头来,看着正抬头望着他的苗有田,声音激动起来:“是一张纸,只有一张纸。”

“那张纸叫阳寿纸,传说那张纸具有神奇的力量,只要在纸上写下名字,就能拥有神奇的力量,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地方。”马宝禄双目放光,越说越兴奋:“只要有了这样的力量……”

“阳寿契约。”苗有田突然插嘴,他的脸此刻一点也不红了,声音也恢复正常稳定。

“什么?”马宝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错了,那玩意不叫阳寿纸,叫阳寿契约。”苗有田突然一用力,看样子想要挣脱绳子,另外三人怜悯地看着他,缺氧情况下还想挣脱绑得这么紧的绳子?做梦。

接下来,三个人的眼睛齐齐瞪大:苗有田这用力一挣,身子竟然没入石椅中大半。而这时候,苗有田嘴上并没停,还在说着:“而且这张阳寿契约的能力,也不只是出入,而是……土行,喏,就像这样。”

苗有田又一用力,竟然像条水中的鱼一样,钻进了石椅中,捆着他的绳子失去固定力量,纷纷落下。

室中传来苗有田不辨方向的声音:“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滴滴。

轰然炸响声中,一头隐约的光亮消失了。

马宝禄心里一沉,他朝四面转头找着苗有田,大声喊:“你干了什么?”

那空洞的声音又从不知何处传了出来:“给你们仨讲个故事吧,让你们死也死得明白点。”

“你们嘴里的老二,是我哥。”

这话一出,现场站着的三个人面色大变。

“当年他被你们关在底下,自知无望,主动坐上了那把椅子,然后被抽去大半阳寿,打开了棺椁,拿到了那张‘土行’阳寿契约,明知自己所剩阳寿不多,他还是签了契约,逃脱出去,但那时候,你们早就跑没影了。你们互相用老大老二老三称呼,每次都是马宝禄,或者说老大你单线联系其他人,这次你叫马宝禄,下次可能就叫个牛宝宝……哈。”那声音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

不管沉着脸四处找出口的三人,那声音又继续说道:“我哥回到家,跟我说了一切,就在我眼前变成了灰,随风飘没了……亲哥变成灰,你们见过没有?”

“然后他化成的灰里,出现了那张纸……”

那声音里带上了越来越明显的愤怒:“你知道我找你们三个狗东西,用了多大功夫么?哦,跟你们说两个小秘密,给你们提供玉石货品的,是我开的公司,买回那明代光禄大夫的明器回国的,自然也是我。啊,说起来,还有一个秘密,鼓动采石场重开的,还是我。”

马宝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没错,你……我上次给你打过去十万块钱,你的余额竟然显示是34多少,也就是说,你的卡上余额数字绝对很大,大到十万块汇进去没法改变前几位数字!你……”他踉跄后退几步。

“哦,你说我那张卡啊,稍等我看看……”通道中亮起一抹手机屏幕的光,三人立刻冲过去,但那抹光却立刻消失了,声音再度传来:“是啊,这张卡里有三千四百多万。马大哥,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的,拥有‘土行’的能力,只要去底下逛两圈,什么和田玉啊老坑翡翠啊,想到手都很简单的……”

“你……那是我的阳寿契约,你给我!”马宝禄身后氧气瓶发出滴滴的报警声,但他浑然不顾,大声喊叫。老三老四却悄悄摸到盗洞那边,但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瘫坐在地:不知何时,那气动小型挖掘机也被苗有田弄没了!这下出去的办法彻底断绝了。

“哈……”苗有田的声音在盗洞里反复回荡:“恶贯满盈,却还能贪欲熏心?可真行……不跟你们玩了啊,警察快来了,我得走了。”

三个陌生男人来村里自驾游,瞥一眼他们鞋底后他悄悄去报警

随后,不管洞里三人如何喊叫哭嚎哀求,那声音再也没出现。

6

田垄旁的小溪边,苗有田在洗着脸,呼啸而过的警车没让他停下洗脸的动作,脸上漆黑的一层特型演员化妆用漆,却怎么都洗不掉。他叹口气,看着自己脖子下方白白的皮肤,摇头苦笑:“洗不掉啊,只能等慢慢褪色了。”

他点起一根烟,在满月下戳在田垄上,坐下看着烟雾一条线一样,在盛夏农田里袅袅升起,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自语好久好久,直到烟自行熄灭,他抹了一把眼睛,这才转身,用力一跳。

紧接着,苗有田身体在空中翻过来,头下脚上地扎向黑实的土地,随着他和地面接触,地上像是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他整个人“钻”进了泥土中,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地上的烟灰轻轻打着旋儿,然后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