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
每逢新的一年开始之际,在一些文件上签名并落款时间时,我总会写错。比方说,现在已经是2023年了,也许我还会下意识地写成2022年,然后突然意识到:哦,不对,已经来到新的一年了。我猜测,这种情况一方面是缘于记忆的惯性,另一方面可能是跟中国人在潜意识里把春节作为新年的起点有关。因此,在元旦后、春节前的这段日子里,似乎处在一种含混、暧昧的交替时段。
但是无论如何,2022年都过去了,一言难尽的一年。而且今年的春节也很早,这个暧昧的交替时段也变得更短了。
还记得2022年最后一天的微信朋友圈,大家纷纷发表回顾总结,那种急切的告别之情成为一种共通的基调。这是罕见的,以往的年终时刻,每个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留恋这一年,有的人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只有部分人急于告别这一年;但对于2022年,鲜少见到谁是特别留恋的。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新的生活呢?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跟我一样,对疫情前的生活尽管心有怀念但都有些陌生了。我跟自己说,也许这个时候先不忙着展望,先好好回忆疫情前的生活吧,那自由的、天真的、踏实的生活。如果目前还做不到在行动上恢复如昨,但至少可以慢慢接续上那样的心态,把那样的生活方式当成是生活的常识,才有可能展望一种新的生活。
我期待着重新复苏的可能性,当然,过去三年岂能遗忘。只有理解这个历史阶段,才能理解这苦难的分量,才会把这种苦难纳入生命,进行真正的消化与融合。
我们确实应该重新审视一下历史与身体的关系。历史的主体是人类,但是人类的生命充满了不确定性,因为人类有一个生物学的肉身。我对爱因斯坦的这句话一直无法忘记:人类目前掌握的科技跟生物的奥秘比起来,就像是原始人一般。预言家们曾经热衷于畅想各种新技术,比如美国硅谷的预言家库兹韦尔就曾预言人类在2045年会实现永生……但经过这次的疫情,我们发现,生命和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的复杂,我们要更加敬畏这个世界、敬畏生命本身。我们不会因此失去科技前行的力量,还是期待着科技的发展来不断改善我们的困境。科技毕竟是我们人类握在手中的最强大的力量,但是它的进步与人类爆发式的欲望相比,步伐是相当缓慢的。人的一生如此短暂,我们要给予科技更多的耐心。在这样的耐心当中,我们还是要克服焦虑,拥抱我们的日常生活,跟那些传统的人文价值观和解,拥有平和淡定的心态。我相信,最终是基于人性的常识让历史获得了稳定性。
作为写作者,我也更加意识到文学对于世道人心的价值支撑。正如康拉德所说的,艺术试图在宇宙中,在物质和生活现实中,发现什么是基本、经久、本质的东西。小说家索尔·贝娄在诺贝尔文学奖演讲中将这句话作为压轴的结尾。困境是永恒的,我们不可能只盯着困境,而忘记了我们已经获得的。我们已经获得的这些文明,内部就蕴藏着基本、经久、本质的东西。任何力量都无法束缚艺术的创造力,因为它来自生命的最本质的诉求。所以,2023年,我依然坚信这样的力量,它来自我们心底的深处。它不允许我们沉默地面对这个世界,它希望我们去充分地表达。在艺术的审美观照之下,我们才能有资格进入沉默的沉思当中。
诗人茨维塔耶娃在《新年问候》一诗的开篇写道:
“新年好——新行星——世界——家!
这第一封信寄往你的新居所”(王家新译)。
时间虽然不断把新的变成旧的,但其实这也是一种更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希望便不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呼告,而是与时间的更新紧密相随。时间的刻度本就是希望的栖息之地。俯仰天地,我们发现,宇宙空间看似无限,但人类的空间终归是有限的,正是因为时间的维度,人类才没有被空间所束缚。2023,新的地球,新的居所,我们把时间中的希望释放出来。我们有耐心,不着急,哪怕像是缓释胶囊的药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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