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满世界乱跑着做工程的人,很多时间都在旅途上度过,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大都模糊了,然而一个人让我至今难以忘记,她让我明白回家的意义。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因为临时约了第二天一早和人家在梅州见面,于是晚上连夜从厦门出发,开车沿着漳州平和到大埔的省道飞驰,过了平和小溪不知多久就渐渐进入山区,夜越来越深,村镇也越来越稀疏,过了一个小镇就是一段长长的曲折山路,突然我发现路边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我停下来观察,借着车灯的亮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老妇人,看样子有六十来岁,形容枯槁,一脸皱纹深深的刻在脸上,牙齿也掉了好几个,一身黑色的粗布衣服,在这个荒野的山路上,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个传说中骑着扫把飞翔的女巫。更让我吃惊的是“女巫”没有骑在扫把上而是蜷缩在一个好像蒲垫似的东西上,所以高度只有一米左右,两只手各拿着一个小板凳,我想这应该是她的行走工具,她身上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似乎还有一两个芦柑,应该是来镇上赶圩的。我试着问了一句“老人家,你要去哪啊?这么走啥时候能到家?晚上司机看不清你也很危险啊”她用浑浊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我,然后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方言,顺带着说一下,这个地方属于闽南话客家人潮汕三个族群交界的地区,往往隔一座山就一种方言,但是几种方言又会相互影响,这么一来很多当地话连其他相同语系的人也听着费劲,不过好在她能大概明白我这蹩脚的闽南话,于是指着前方又说了半天,似乎在告诉我她家在哪里,我思忖这老妇人这么走慢不说而且很危险,反正也是顺路,不如捎她一路,她听了很高兴,立马把竹篓往我车上一扔,双手一撑就上了后排座上,于是我们继续上路。往前走有一个隧道,过了隧道在走二三十公里就是九峰,而过了九峰就是广东潮汕和大埔地界了,谁知车一进隧道,后面的“女巫”突然发现什么不对,腾的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用青筋暴起的手抓我的肩膀摇晃,一下子我们彼此都被对方吓到了,我后一阵背发凉,但是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的用闽南语问她怎么了,她的神色紧张,胸口剧烈的起伏,但是幸运的是这次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她的家没有隧道,我这是要带她去哪里?我说:“我刚刚没听懂你家在哪里,这样吧我往回走,走到你认识的地方就告诉我”。她用力点了一下头,于是我在一种后悔自己多事的情绪中往回赶,就这样我们又走了一会儿,突然她指着一条岔路说“这里这里”,看着眼前这残破不堪的路,我稍稍有点犹豫,转念一想:唉这么晚了,帮人帮到底吧,我按照她指的这条沿着小溪蜿蜒曲折坑坑洼洼的小路,穿过几个山脚,终于到了一个山村,山里人睡得早,已经一片漆黑,中间有一盏灯在顽强的吐着橘黄色的光,那就是老妇人的家。
我送老妇人到家,她老公还在等她,我打量了一下,里面很简单却很整洁,老头清瘦悠黑,但是很慈祥,让我惊喜的是他会说普通话,他为我泡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水仙,一种当地特有的高山茶,慢慢和我聊了起来:他们家境不好,不过女儿很争气,在厦门找到了工作,老两口为此开心不已引以为荣,这几天女儿要回家看望他们,做母亲的高兴的不得了,总想着给女儿准备点什么,于是就把山上的水果拿去卖,本来想多买点钱却不知不觉错过了最后一班回来的班车,最后他叹了口气,对老婆说:你啊,老是酱紫……而这时的老妇人仿佛换了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旁边听着老头充满心疼的埋怨,脸上竟然有一丝娇羞,眼神也有了些亮光,我想,眼前的灯火,慈爱的老头,归来的女儿,正是她义务反顾的将残疾的身躯投入这重重黑夜笼罩着的山路的理由吧。
我告辞继续赶路,老两口手忙脚乱满屋里翻东西想送我点东西,我拒绝了,俩老人把我送到车上,一脸恭敬的帮我开车门送我上车,我一路顺风到达梅州,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突然发现,椅子缝里竟然夹着一张叠的整齐的五块钱……
摄影乌乌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每到团圆的时节,我总是想起那昏黄的灯火,那娇羞慈爱的眼神和我赚的一生最难忘的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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