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3年春节档的前十天,《环球银幕》采访了《深海》总制片人易巧。
话头是从《深海》令人惊艳的“粒子水墨”开始的,易巧兴致勃勃地回忆了八年前,他和导演田晓鹏从一次在日本拜访期间的早餐时关于水墨风格的聊天,如何不经意间开启了《深海》的制作缘起,而相比周期、预算和票房等话题,他对风格、创新和导演的生命力,或者说电影的本质更具热情和思考。
田晓鹏曾说过:“创新,是我整个导演生涯里头唯一追求的最原始的最大的动力。”在这一点上,二人不谋而合,而由被《深海》分镜脚本感动得不能自已的那一刻起,自认泪点很高的易巧就相信很多观众也会像自己一样被打动。
对于富有创新意义和决心的《深海》,监制过《哪吒之魔童降世》《姜子牙》的易巧认为它会引起争议,而他更期待的,是《深海》的尝试能否引起大家对电影的讨论。
Q:“粒子水墨”是《深海》的一大风格特色,你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是什么时候?
A:2015年的时候,田晓鹏导演刚做完《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我刚开始做彩条屋,我们俩去日本拜访了很多优秀的动画公司和三鹰美术馆。当时我们就聊动画应该做什么,因为田导做完《大圣归来》其实非常不满足,虽然外界评价很好,但他觉得只是做出来了。
我当时就提出,是不是能尝试一下水墨,做成更现代的方式?因为《大圣归来》片头用了一点点(水墨),我觉得非常惊艳:如果全片都是这样,会是一个什么感觉?我们吃早餐时聊起了这个话题,吃完早餐一路就没有心情去关心什么参观不参观了,就一直在聊这件事情。
后来我就做《哪吒之魔童降世》去了,田导做《深海》前期。大概两年之后,他说差不多了,让我去看。那时候第一次看到《深海》两分钟的片头,有点被震到了。没想到一次聊天,田导就默默地给实验出来了,但是我觉得只是个开始:要全片这样吗?怎么跟故事剧情融合?它能构建成体系吗?那时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Q:当时你是怎么想到跟田晓鹏导演提到水墨这个形式的?
A:其实是在分析。聊动画,躲不开美国的三维技术,短时间内你拼不过,然后二维风格没有人画得过日本的吉卜力。中国动画,大家说“国漫崛起”,这是崇高的一个期待,但中国动画人真的承受得起吗?能有自己的风格吗?
当时我带着《哪吒》去好莱坞,发现他们就觉得还行、不错,其实可能想看跟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但我们因为要做主流动画,不能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所以当时就想最好的就是中国所独有的(风格)。
水墨肯定是我们独有的,它的留白、写意和审美,上海美术电影厂的水墨动画已经证明了它是独一无二的,中国观众能理解,外国观众也能欣赏。
但电影永远是跟技术结合的,水墨可能现在很难再成为主流了,而且跟三维技术怎么结合?这件事情就是很笨。在三维理念里面,应该是相对物理写实、规范的,因为它要资产、模型,水墨很难做成模型,它天然就是要写意、抽象、主观,三维则是要客观、物理、真实。怎么把二者结合到一块,对我们有致命的诱惑力,因为做出来一定是独特的。
Q:田晓鹏导演用两年时间确定了“粒子水墨”形式,可能无论对制作周期还是预算都会提出更高的要求。当你第一次听到周期和预算时,是什么反应?
A:田导没有跟我讲过周期,因为他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2020年6月份,整个团队处在研发瓶颈期,卡在那了,然后钱马上就没有了,所以研发还做不做?我觉得《深海》的故事和出发点都是非常好的,如果不走下去,这个项目可能草草收场。跑马拉松跑到一半,已经很累了,要不要继续?我觉得要继续。
这件事对我和田导来说,是一个实验。中国动画的出路在哪?谁也不知道,要不停的去尝试。当时对田导和我来说有一个更高的任务,就是能不能有自己的风格?《大圣归来》《哪吒》要按照类型商业化方向去做,但《深海》是情绪的,主题感动路线的,必然要创新,必须要走到极致。
我们没人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能做完。直到2021年年底,研发和实验才算是结束,确定了全片粒子水墨化以及审美统一,我和田导才松了一口气,觉得有底了。当时为了让粒子水墨跟环境融合得更好,田导包括美术特效部门开始去研究梵高、莫奈,发现他们用了很多色彩和涂装让画作更有立体感,跟人物更能够融合在一起,然后我们就在《深海》场景上做了很多涂层,包括在人物的脸上做了非常多的光影变化来统一风格。
Q:从商业量产的稳定到风格特色的尝试,作为制片人,你会怎么考虑平衡?特别是项目周期比较长而且结果可能也不稳定的时候。
A:我不会寻求稳定。这是做了那么多电影之后的一个思考。做量,还是做突破?有段时间我觉得市场太狂热了,大家都希望做成漫威或迪士尼,但怎么可能?我们的工业体系、编导体系包括制片人,能做到这些吗?不可能。人家做了一百年了才做到,我们的理想是宏大的,但我们的基础储备非常薄弱,这十年才开始慢慢有积累。
其次,疫情时代,什么电影值得观众去电影院?过去十年是黄金时期,我们尝试了很多类型,现在观众也不会那么狂热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值得去电影院的电影,不止是好不好。所以除了好之外,这部电影是要未曾见过的,要有新的体验。我觉得未来(吸引观众)只有一点:能不能带来更新的感受?
Q:从追求的目标来看,你和田晓鹏导演还是蛮契合的。
A:我会经常思考一个问题:电影在卖什么?我觉得电影的最本质还是导演。同样一个剧本给十位导演拍,哪怕台词一句都不改,拍出来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核心还是导演。我喜欢去观察一个导演的生命力在哪里。比如田导,他的生命力就是创新,你就要应该去放大他的生命力,这样他的创作生涯才会更长。我当然希望做制片人是理性的,将价值最大化,但我认为价值最大化就是让导演的创作生涯更长,让他的才华在每一部电影里得到充分体现,这对于一个导演的生命周期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Q:在你看来,风格对于一部动画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A:动画片对我来说,第一是要有意义,关乎故事和主题。第二,一定要有意思,我希望我们每一部电影至少做一项研发,因为动画片天然是跟技术有关的,上海美术电影厂当年去做剪纸、水墨和木偶,它不是技术吗?都是。所以我希望我们永远保持创新精神,要给观众新的观影感受。
所以说风格是什么?我觉得风格就是集合了以上两者:为什么要有这种风格?是来自于对故事和主题的理解。前者一定要为后者服务,不然就是哗众取宠。
因为有意思有创新,《深海》才值得去做七年,七年里我们的核心人才一个都没有流失。过去两年其实游戏行业对动画人才的挖掘是灾难性的,很多公司都被掏空了,但是我们的核心人才一个都没有走。因为大家都真的觉得这件事情有意思,不做完不甘心。
Q:最后,请问在整个过程中,是哪一个时刻让你对《深海》这部影片产生了信心?
A:第一次看全片分镜脚本的时候。分镜嘛,肯定会有好多问题,但是看到最后我觉得都不重要了。我是一个泪点非常高的人,看啥电影都不哭,那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晚上开车回家,我就老会想到最后的那半小时,最后的画面,然后就会不自觉的哭。
《深海》会是一个赚钱或是成功的项目吗?我不知道。它是创新的,谁都不能保证一个创新的项目会成功,而且我不觉得它的票房就一定会高,它肯定是有争议的作品。所有新东西都是争议的。但是我被打动了,我很少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相信我的直觉,相信有很多人也会被打动。从最初到现在,不管遇到什么,包括上映后可能会遇到正面的负面的评论,都不会改变我对《深海》的判断,最初和最后是一样的。
我永远相信未来,相信观众。如果你去创新,是可能被看懂的,如果你想去表达一个动人的故事和主题,也总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如果我们做的电影,能够让观众有耐心看完,去思考和回味,愿意花时间去讨论去争论,那就值了。我更期待的,是《深海》的尝试能否勾起大家对电影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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