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五点多,谭帅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短暂的沉默后,车载蓝牙中传出了陆树铭的《一壶老酒》。
这是他百听不厌的一首歌。
原因大概就是,每次只要听到这首歌,就会让他想起儿时父母酿酒的场景,和他从父亲手中夺过盛毛酒的勺子一饮而尽,醉到让所有亲朋好友笑话多年的往事吧。
现在也不例外。一曲未终,他沉睡已久的乡愁已全被勾带出来。
微微的睡意中,他猛然记起,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谭明承诺替老父亲修建的墓碑,应该已经差不多落成了。
算起来,离上次清明节回乡已相去八九个月了。通过语音叫出导航,得知离家只有150来公里后,谭帅马上调整方向,往老家赶去。
他迫切想要看看父亲的新家模样,手中的方向盘也似乎变得轻快起来。
谭帅的车刚在自家别墅院门前停稳,便遇上了早起去市区送鱼回来的邻居张叔。张叔的货车车头刚与谭帅的车头并齐,张叔那张布满风霜痕迹的笑脸就从驾驶室露了出来:“帅回来了!”
谭帅马上掏烟递了过去。
二人寒喧几句后,张叔意味深长地说:“帅,你弟替你爸修墓,碑石前几天已经送过来了。天气不好,还没来得及修砌。我那天去看了下,那上面的名字好像有些不对,你回来得正好,快去看看吧!”
谭帅望着张叔的车绝尘而去,心下暗忖:自己一家四口的名字,都是他一笔一划输入,通过微信发给谭明的,怎会弄错?
02
想是这样想,谭帅还是没敢大意,想着自己这样临时起意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父亲的墓修得怎么样,在车里胡乱找了点吃的后,径直走向了父亲长眠的山头。
然而,当他到那儿看清楚墓石上刻的字之后,头顶直接冒起了青烟。
谭明不仅通过那上边的字,把墓地由父亲单独一个人的,变成了父亲与谭明妈妈两个人的。而且,落款上压根儿就没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名字!
下一秒,谭帅的电话就拨打了出去。刚一接通,没等谭明说出半个字来,他劈头就问:“为什么爸的墓碑上没有我们一家的名字?”
谭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油滑:“怎么没有你们名字,是谁跟你乱嚼舌根了?”
谭帅拔高音量陡然一吼:“我现在就站在我爸坟头!”
谭明在电话那边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你看仔细了吗?碑石昨天才运过来,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看。真是这样的话,我让那师傅给加上去。”
“你把那师傅的电话发给我吧,我跟他说。”谭帅没有给谭明机会耍猾。
谭明有点慌:“不用。还是我来跟他说吧。”
半小时后,谭帅的车已经驶出墓碑师傅的加工坊。双手紧扣方向盘的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无睡意,脸色铁青。
墓碑师傅的话一直在他耳际萦绕:不是我弄错的,是谭明交代我这么做的。你们家的情况,我大致还是听说了。当时还问过他,要不要把你们的那一支的名字刻上去。他说修墓是他出钱,墓地也是他爸妈的,不必刻你们的名。
直到将车开出一公里多,谭帅的心情才缓缓平静下来。
他将车停到路边,拿出手机给谭明发去一条微信:马上滚来爸坟头,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信息发出去后,谭帅并没有马上换档启步,而是动作迟缓地从驾驶台上拿过烟,等车载点烟器热了后,又皱着眉头将烟点燃猛吸两口,才将脚放回油门上。
03
在徐徐的晨风和缭绕的烟雾中,谭帅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遥远的天边。那时的他,还是爸妈手心里的宝。
出生在四线城市郊区的谭帅,原本有一个姐姐。爸妈不仅都颜值高,还是当地有名的夫妻档企业家,家境良好。
然而,这一切,随着他那大三岁的姐姐不幸车祸去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谭妈妈变得成天以泪洗面。谭爸爸要么沉默寡言,望着姐姐以前常坐的沙发角落发呆,要么就骂谭妈妈失职,连个女儿都照顾不好。
那一年,谭帅14岁。
在谭爸爸的反复怪罪下,原本跟姐姐的离世没有丁点关系的谭妈妈,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非常自责。
在愧疚自责和悲痛的多重攻击下,谭妈妈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才七个多月,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
尽管谭爸爸依照医生朋友的叮嘱,将谭妈妈送去了医院,但一年多后,悲剧再次降临:在一个雪后结冰的日子里,谭妈妈从顶楼滑落下来,像一颗耀眼的星星那样,在天空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后,再也没有醒来。
谭帅直到半年后,谭爸爸将谭明母子接回家中,才明白自己的家已彻底改头换貌,新家的女主人也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少年的心总是格外敏感脆弱的,他没有选择将自己的感受跟任何人说出,而是勇敢地将它埋在了心底。伴随着岁月的流逝,自己的成长,慢慢发酵变醇,最后转化为了拼搏的动力。
04
谭明随母进家门时,还不到一岁,模样肉嘟嘟的,谭帅那时也不谙世事,没发现什么异常。
后来,谭明长到四岁多时,谭帅也已成年。周围邻居和谭帅外婆家的亲戚,都议论纷纷,说谭明越长越像谭帅的爸爸,十有八九就是谭爸爸的亲儿子。
谭帅这才幡然回头,发现果真如此。谭明的眼睛和鼻子,以及走路的姿势和笑起来的眯眯眼,都像极了谭爸爸。
这个发现让谭帅心底很快拱起一股无名火。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亲妈还在世的时候,谭爸爸就已经跟别人生下了谭明。他背叛了谭妈妈,也背叛了他们原来的那个家。
自那之后的两年多大学期间,谭帅不仅没回家,除了要钱的时候,也从不跟家里联系。
直到他找工作屡屡碰壁。
谭爸爸听说到谭帅找工作不顺后,主动给他打来电话,邀请他回乡一起创业。
谭帅把电话打到舅舅那儿,舅舅说:“你爸现在的公司规规模虽不是很大,但那里边到底还是有你亲妈的一份心血在,你回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用你所学到的,你所经历到的,让它发展壮大。”
事实证明,舅舅慧眼识珠。
谭帅人如其名,不但个子高大相貌堂堂,还是搞推销的奇才。不管是原来带区号的座机电话,还是手机号码,抑或是车牌号,都能过目不忘,且短时间内从不会记错。
许多谈爸爸久攻不下的大单业务,谭帅秉着不谈下来,就不打道回府的态度,都一一敲定了下来。
所以,谭帅入驻公司不到两年,谭爸爸公司的业务量就翻了两三个番,直接变成了当地业内的鳌头企业。
谭帅也慢慢变成了一个自信沉稳、睿智大气且前程无量的有志青年,并于26岁这年与小他一岁的大学校友喜结连理,27岁时生下了女儿恬恬。
05
跟谭帅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小他十五岁的弟弟谭明,因一直沉迷于网/络/游/戏无心学习,没到高三毕业,便被学校开除了。
在谭明妈妈的强势干预下,谭爸爸不得不把谭明安排到了公司上班。
随着谭明自私懒散、坐享其成本性的逐渐外露,谭帅意识到,是跟谭爸爸分道扬镳的时候了。他以去南方办分公司的借口,从谭爸爸的公司剥离出来,有了自己的子公司。
彻底站稳脚跟后,谭帅跟谭爸爸签订了分家协议。自那以后,谭帅跟谭爸爸原来的公司,再无任何关系。谭爸爸虽然心有不舍,但心下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只得认命地面对现实。
随着岁月的推移,谭帅位于南方的公司发展越来越快;反过来,谭爸爸的公司,因为谭帅的抽离和谭明母子的胡乱干涉,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彻底运营不下去,不得不低价转让了。
那一年,谭帅39岁。
不知是因为人一歇下来就毛病丛生,还是因为原本就已透支了身体。将公司转让后不久,谭爸爸陆续查出了很多毛病。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都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41岁这年,谭帅一发小看好一块地皮,但又资金不够,邀谭帅一起加盟购地建房。
唐帅回乡看了看后,决定应邀一块儿建个小别墅,能升值卖出去最好,万一卖不出去,也可以为将来叶落归根时做个打算。
只是,别墅完工不到半年,谭爸爸便哭着找上了门,说他原来的老房子被谭明给占了不说,连市区买的商品房都被他卖掉还债了,他已无处可去,求谭帅收留。
谭帅看着年老体衰的老父亲,悲从心中来,默默点头答应了。
为了照顾父亲的生活起居,谭帅还特意花2000块钱一个月,请了邻居张叔的老伴,替谭爸爸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06
许多事情也许萌萌之中自有天意。
谭爸爸住进唐帅家中不到两年,便于一个冬日夜晚心脏病突发离世了。
谭帅不得不连夜赶回。在谭妈妈坟前伫立片刻后,他决定将谭爸爸葬在母亲的坟旁。
当他找谭明来商量时,谭明想都没想就说:谭帅做任何决定他都不反对,该他出的那一份钱他也认,但他手头目前掏不出一分钱来。谭帅心里堵得慌,却也无可奈何,只想着先让父亲入土为安。
谭帅替谭爸爸看好的那一块地,不是属于他自家的,而是同村邻居家的。对方见谭帅办公司开豪车,明显不缺钱,方寸之地开出了20万的狮子口。
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12万成了交。
那一次,算上替谭爸爸办丧事的开支,唐帅总共用了25万多。但是,直到第二年唐爸爸的忌日,该谭明出的那十多万,依旧杳无音讯。
谭帅别无他法,只得退后一步,要求谭明替父亲修一个大理石墓地,就算是把之前的十多万给抵消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这点事,谭明还做了这么多荒唐的手脚,不但把唐爸爸一个人的墓地变成了他父母的双人墓,还刻意不把谭帅一家的名字加上去。
谭明顾忌着谭帅的强势,果真缩着脖子如约来到了谭爸爸的坟头。
面对谭帅的追问和指责,谭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有什么区别,埋一个人是埋,埋两个人不同样也是埋?再说了,我爸跟我妈本就是夫妻,他们的墓修在一块,有什么不好?”
谭帅原本想说,谭明的妈妈现还现在还四肢健全,身康体健的,他就替她修好了墓,是不是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那女人不但插足了自己爸妈的婚姻,还把谭明教成了现在这样,算起来也是活该,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07
一连深呼吸好几次后,谭帅才强忍心头愤懑,拿出之前跟墓碑师傅的对话录音,问:“那你为什么不让加我们一家四口的名字?这块地是我出面买下的,花了12万,你一分钱没出,凭什么让你母亲葬在这儿?又凭什么不让刻我们的名字?”
谭明依旧缩着脖子杵着,可能有些害怕谭帅因太激动不由自主伸出去的胳膊,离得有点远。
正当谭帅还想说什么时,谭明突然扯起嗓子喊道:“人家胡说八道你也信?”
谭帅将手机高高举起,另一只胳膊朝谭明伸出去:“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他家,当面鼓对面锣说清楚,到底是谁不愿意加我们名字的。”
想了想后,谭帅又补充说:“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他能找出证人,证明确实是你不让加的,你跟你妈两个人必须马上搬出我爸那老房子。”
谭明瞬间暴跳如雷:“我也是爸的儿子,那房子为什么要让给你?”
谭帅:“你也是爸的儿子,你终于说出口了!那我问你,爸是被谁赶出家门的?他被糖尿病,心脏病折磨得寝食难安时,你在哪儿……”
被谭帅戳中心脏的谭明,将双手举得高高的,恼羞成怒地叫道:“行行行,你别说了,你是老大,都听你的,我马上让人把你们一家的四口的名字加上去,行了吗?”
谭帅:“不行!你必须马上跟我去加工坊,把那几块石板重做,上边不能有你妈妈的碑,我和我老婆孩子的名字也必须刻在前边!否则,我哪怕告上法庭,也要把我爸那老房子要回来!”
08
虽然谭明最后还是照谭帅的意思办了,但谭帅开车回公司时,心情怎么也轻快不起来。
人到中年,他虽已明白,这世上的多数家庭都,不是有这样的鸡飞,就有那样的狗跳,最后弄得一地鸡毛面目全非。
但是,他坚信,人生和世事虽然有意外的因素在,却一定存在某种轮回,一个人种下怎样的钟子,就一定会收获怎样的果实。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