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的文风很适合这个世界的传播节奏:围绕一个一个故事展开,渲染到位,细节出众,重点它竟然不是虚构作品,而是为了讲述一种现象、心理、追寻成功的可能,应当归属于社会心理书籍。
他在中国最受欢迎的观念应当是“一万小时定律”,出自《异类》一书。
“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1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成世界级大师的必要条件。”
没有人追究这个概念的真实验证,因为他毕竟不是科学家,只是个畅销书作者,专栏作家。
2005年他被《时代》杂志评选“全球最有影响力的100人”。这么多读者买他的账,并不一定是为了获取金科玉言,而是享受这个讲故事的高手,能逻辑自洽,带个以倾斜视角、发人深省的思考方式。
吴晓波描述格拉德威尔时说:“留着一个蓬松的爆炸头,好像时刻打算去引爆什么。”这个描述太适合他了,他的作品本本都能在纽约报刊杂志上霸榜良久,确实实力斐然。
我就有他的中信出版的六本书,最近收入囊中的是刚刚出版的《战争与沉迷》。
一
《战争与沉迷》的英文版原名为《The Bomber Mafia》是“轰炸机黑手党”的意思。
“轰炸机黑手党”是对二战期间,梦想通过精准轰炸赢得战争的美国空军战略家们的称呼。
在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的长篇小说中《第五号屠宰场》长篇小说。主人公参加了二战的保吉战役,被德军俘虏,在德国德累斯顿的一个地下屠宰场做苦工。
德累斯顿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美丽古城,没有任何军事目标。然而在1945年却遭到英美联军的联合轰炸,被一夜间夷为平地。
故事的背景也是冯内古特的真实经历,这次轰炸给他留下了极大地心理创伤。
这本书中格拉德威尔就是围绕二战中的几场众人皆知空袭战争,探究其背后的决策细节,以及影响结果的不同的信念感来自何处而讨论的。
其中就有德累斯顿这场针对25000平民死亡的空袭,英国轰炸机指挥有“屠夫”之称的哈里斯说“并没有特别针对平民”,在他看来,所有为军工工作的人都是现役军人。
不仅如此,哈里斯带领英国皇家空军将德国科隆市区90%毁于一旦。
与之持不同意见的美国陆军航空队中的“轰炸机黑手党”核心人物汉塞尔,他是精准轰炸的狂热信徒。
汉塞尔认为滚珠轴承制造厂是德国工业命脉,是摧毁德国作战能力的关键目标。这次的空袭损失惨重,约损失60架飞机和552名飞行员,但只影响德国滚珠轴承厂三分之一的产量。
效果不理想,原因众多,其中一个是投弹瞄准器受到技术限制,造成严重偏差。
汉塞尔的精准轰炸计划得不到支持而陷入尴尬境地。
我对军事题材书籍毫无兴趣,但恰巧喜欢格拉德威尔讲故事的方式,便陷入到了对二战空军将领们的审视之中。
这就是格拉德威尔成为全球畅销书作家的能力之一,他有搜集材料的本能,有奇特切入视角等特殊能力。
他调取了当时本地报纸媒体对英美联军的一些采访和记录,翻阅了参战者的回忆录细节,查阅了官方资料,结合电影角度分析,资料的运用得心应手,又不闲散。
大量的数据与细节相互辩证,善恶亦或真伪都需要读者跟进思考,辩证是唯一探索真理的途径,但格拉德威尔的可贵之处并非探索真理,而在于技术与时机、战术与道德、人格与时局之间的审视。
二
在二战中有关日本的战况,无疑美军投下的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决定了战局。历史展现了这种毁灭性的战争效果,日本很快就投降,结束了长久的战争。
格拉德威尔把视角拉回到在关岛对日本进行空军轰炸计划中的指挥官们身上。那个对精准轰炸执念的汉塞尔,经历了无数次轰炸失败,在关岛上被上级撤下,换了另一位更符合战争策划者需求的柯蒂斯·李梅执行任务。
柯蒂斯·李梅上任不负众望,利用燃烧弹完成了东京大轰炸,80%的东京建筑毁于一旦,平民丧生不计其数,之后对日本67座城镇。
几个月后原子弹在日本落下,日本投降,李梅的大规模火攻日本是最终结果的铺垫和助兴。
汉塞尔被从战场一线送回国,无缘参与与日本战争的决赛圈,也就失去了评判这场战争的话语权。
多年以后,该如何评判这两枚原子弹的是非?
当年参与了“曼哈顿计划”的原子弹先驱也是美国数学家的彼得·拉克斯在2005年公开声明说:
“我认为美国将原子弹投向日本是正当的,如果美军被迫登陆日本的话,那么所造成的伤亡肯定要超过盟军1944年的诺曼底登陆。投下原子弹后,日本很快认输投降,一切也随之结束了。”
但更令人感兴趣的是格拉德威尔列出一位日本历史学家的回顾反思:
“无论如何,我们最终都会投降,但大规模的燃烧弹袭击和原子弹投放的结果是,我们在8月就投降了。”
换句话说,假如没有燃烧弹和原子弹毁灭性的轰炸,日本最终的境地很可能有更悲惨结局。
另外一个优势是原子弹轰炸日本对现今的警世作用:人们现在对原子弹感到恐惧,很大原因来自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所能带来的巨大灾难的真实效果,也正是这种恐惧,才制定政策限制核武器的使用。
汉塞尔是那种小说家喜欢的痴迷者类型,偏执的信徒,带有人类愿望的理想,不是和平,是让战争日趋完美,以最小的代价,减少无辜平民的伤害,目标是趋近和平。
但不幸的是,这个理想的核心要素是提高科技水准。无数次失败意味着拖长战争的时长、更多人死亡的可能,最终被快刀斩乱麻、更快更残忍的结束战争的方式取代。
格拉德威尔认为李梅是英勇的,是历史的胜利者,但汉塞尔是可爱可敬的,是战争中的理性主义者。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读完之后思索良久,可能更倾向于对李梅的欣赏。毕竟,我们是受害者,无法摆脱自身的灾难,站在所谓的上帝视角是审视战争的利弊。
三
“超会讲故事的作家”格拉德威尔依旧在《战争与沉迷》以故事引发思考,复杂的政治军事系统中以两位指挥官的性格、信念、决策对比,以全新的视角再去回顾二战后欧洲战场和亚洲战场的几次轰炸行动。
不以胜败为基点,以人文主题为辩论题目,去展现当道德面临现实,当梦想与坚持濒临幻灭,感受决策者背后的权衡与挣扎。
格拉德威尔的文笔,总是以场景冲突展示,加上采访及书面资料倍出新奇。
他能把军事论、流行病学、人类学、心理学和城市治理等方面的知识,通过跨界式写作,去多维度敲击一个事件。
假如是一位力求能从格拉德威尔的作品提出某种引爆点的观念的读者,恐怕这本书会失望了。谁会在战争面前大放厥词,坚信真理的存在。
但战争依旧在今日出现,甚至在朋友圈里出现了俄乌战争的“互联网战争”,人们各持一词,站队宣站,人人都是战争的评判者。
孙子曰: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以战止战”自然简单粗暴非常有效的战场谋略,但最为聪明的就是不费一兵一卒取得胜利,损失代价必须算入胜负之中。
读过《战争与沉迷》后,再看到军事题材的新闻和电影都会引起很深的思考,技术在偏离预期的道理,战争在偏离人类的理想目的,很多历史结果是事与愿违的,人类厌恶精准轰炸与大面积轰炸,但同时也为此而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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