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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咱们讲到了突骑施的崛起,这种来自于异姓突厥势力的崛起,其实就意味着突厥阿史那王族的衰落。
突骑施的一代雄主乌质勒,打跑了阿史那·斛瑟罗;
突骑施的二代雄主裟葛,打跑了阿史那·忠节;
突骑施的三代雄主苏禄,打跑了阿史那·献。
这些可都是唐朝册封过的阿史那王族,但依旧在西域站不住脚。
但唐朝对异姓突厥的崛起,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们依旧在沿用执行了几十年的政策,即扶持突厥阿史那王族做自己在西域的代理人。
所以,乌质勒心里其实也挺憋屈的。
碎叶丢了,乌质勒带人抢了回来。
唐军回来了,乌质勒拱手奉上。
然后碎叶又丢了,乌质勒再次抢了回来。
斛瑟罗回来,乌质勒又得拱手奉上。
但即便如此,乌质勒依旧愿意与唐朝保持联系,这个阶段他们反对的,主要是唐朝在西域的代理人。
等到乌质勒把斛瑟罗打跑了,估计他心里想的是,我这么大能耐,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唐朝又把斛瑟罗的儿子阿史那·怀道派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代的代理人了,而且唐朝给了他“十姓可汗”的称号,也就是说唐朝让他管理西突厥两厢的所有部落。
这件事让乌质勒心中极度不爽,就在这种背景下,时任安西都护郭元振和解琬联袂而来。
郭元振拉着乌质勒站在雪地里开聊,生生把乌质勒给冻死了。
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处理,极其考验领袖智商的。
如果这件事情是郭元振和乌质勒的个人恩怨,那郭元振早就被刨个坑埋了。
但这恰恰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个政权之间的事情。
当解琬提议赶紧跑的时候,郭元振瞅了他一眼,说:“往哪儿跑啊,大漠广碛的,能往哪儿跑?要跑你们跑,反正我不跑!”
听说老爸被冻死了,突骑施的第二代首领裟葛很生气,但等他看到郭元振在灵堂顿足捶胸,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马上就改变了态度。
临走的时候,还折箭盟誓,献良马五千、骆驼二百、牛羊十余万,作为安西军资。
随后,唐朝“以娑葛袭嗢鹿州都督、怀德王”。
这其实是唐朝给乌质勒的职务,裟葛也顺利的接受了。
但这个官职的权限,仅限于突骑施内部,跟阿史那·怀道的“十姓可汗”,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也就是说,突厥王族代理人和异姓突厥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决。
结果娑葛继任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和阿史那·忠节翻脸了。
这位阿史那·忠节曾经是乌质勒的部将,用过“阙啜”的头衔,所以唐史里称他为“阙啜忠节”。
薛宗正老师认为身为阿史那氏,并用“阙啜”的头衔,很有可能做过西突厥汗国的监国吐屯。他名字里的“忠节”,则有可能是降唐以后的赐名。
这位阿史那·忠节是西突厥王族的坚定支持者,从郭元振给皇帝的上奏上看,斛瑟罗和阿史那·怀道的册立,他都是倡议者。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阿史那·忠节和乌质勒、婆葛父子结怨。然后他又先帮着斛瑟罗跟乌质勒开战,之后又跟阿史那·怀道互为犄角,割地自雄。
娑葛继位以后,要是直接跟阿史那·怀道死磕的话,那有点太不给唐朝面子了,不管咋说,人家也是唐朝正式册封的突厥可汗。
所以裟葛的套路是打狗腿子,他不断上书唐庭,一边表示忠心,一边反复要求“除忠节”。
而唐朝这边,依旧没放弃扶持阿史那王族的政策,认为“忠节竭诚于国,作捍玉关,若许娑葛除之,恐非威强拯弱之义”。
注意这句话里面“威强拯弱”的意思。
就是说唐朝也认为,强的是突骑施,需要“威”一下,而弱的是阿史那,需要“拯”一下。
阿史那·怀道本身就弱,再把狗腿子打折了,那不更弱了嘛!
娑葛一看,好好唠嗑看来不是行了。
本着能动手,尽量不吵吵的原则,娑葛干脆来了个“兵相加暴”。
景龙二年(708年),双方正式开打,阿史那·忠节本来势力就弱,被裟葛打得鼻青脸肿,不断向唐军求救。
对于唐朝来说,这相当于自己内部打起来了。
于是碎叶镇守使周以悌[tì]出兵援助,“大破之,夺其所夺忠节及于阗部众数万口”,总算帮忠节稳住的局势。
裟葛一看,唐朝不帮我,帮着阿史那·忠节啊。
他一生气,直接找上了后突厥。
《资治通鉴》记载,景龙二年后突厥的默啜可汗西征,唐朝趁着漠南空虚的机会,派张仁愿在黄河河套地区,抢修三座受降城,构建了一套堵住突厥南下的防御体系。
这个内容我们以前讲过,但估计不会有多少人想到,给唐军创造机会的人,来自于遥远西域的突骑施。
突骑施与后突厥的联手,强度明显要超过北庭唐军和阿史那。
战局迅速逆转,周以悌从碎叶改驻播仙镇(且末),可能意味着碎叶又丢了。
这时候,安西唐军与长安之间,在如何对待突骑施的问题上,出现了意见相左。
郭元振虽然冻死了娑葛的老爸,但他却认为应该放弃阿史那王族,承认突骑施的强势地位,拉住突骑施不使其倒向其他势力。
因此,他向唐庭奏报请求招“忠节入朝宿卫”。
但阿史那·忠节走到播仙镇时,周以悌给他出了个主意。
他说:“国家不惜用高官显爵待你,是因为你有部落之众的缘故。现在你只身入朝,不过就是一个胡人老头,生死都在别人之手。
现在朝中是宰相宗楚客、纪处讷二人说了算,你不如暂时留在播仙镇,用重金贿赂二公。请他们发安西唐军,同时联合吐蕃一起揍娑葛。
同时请朝廷册封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让郭虔瓘发拔汗那国军队协助。这样既不会失去你的部落,又能大仇得报,这不比你入朝强多了吗?”
阿史那·忠节听完了以后,“以千金赂宰相宗楚客等,愿无入朝,请道吐蕃击娑葛以报”。
郭元振听说了以后,气得直蹦,他上书朝廷说:
“往岁吐蕃所以犯边,正为求十姓、四镇之地不获故耳。比者息兵请
和,非能慕悦中国之礼义也,直以国多内难,人畜疫疠,恐中国乘其弊,故且屈志求自昵。
使其国小安,岂能忘取十姓、四镇之地哉!
今忠节不论国家大计,直欲为吐蕃乡导,恐四镇危机,将从此始。顷缘默啜凭陵,所应者多,兼四镇兵疲弊,势未能为忠节经略,非怜突骑施也。忠节不体国家中外之意而更求吐蕃;
吐蕃得志,则忠节在其掌握,岂得复事唐也!
往年吐蕃无恩于中国,犹欲求十姓、四镇之地;今若破娑葛有功,请分于阗、疏勒,不知以何理抑之!
又,其所部诸蛮及婆罗门等方不服,若借唐兵助讨之,亦不知以何词拒之!
是以古之智者,皆不愿受夷狄之惠,盖豫忧其求请无厌、终为后患故也。又,彼请阿史那献者,岂非以献为可汗子孙,欲依之以招怀十姓乎?按献父元庆,叔父仆罗,兄俀子及斛瑟罗、怀道等,皆可汗子孙也。往者唐及吐蕃遍曾立之以为可汗,欲以招抚十姓,皆不能致,寻自破灭。何则?
此属非有过人之才,恩威不足以动众,虽复可汗旧种,众心终不亲附,况献又疏远于其父兄乎?
若使忠节兵力自能诱胁十姓,则不必求立可汗子孙也。”
这封奏疏写了这么几个意思:
1、吐蕃跟咱们争了几十年的西域,争的不就是安西四镇和突厥部落吗?他们现在是偃旗息鼓了,那是因为他们国内出了问题,等他们国内安定了,能不继续惦记四镇吗?
现在忠节这货根本不懂国家大计,想找吐蕃来帮忙,我担心四镇之乱,由此开始了。
2、如果我们找了吐蕃,吐蕃也来了,还打赢了。那忠节这货就在吐蕃控制之下了,他还能忠心侍奉唐朝吗?
再说了,当年反复争夺四镇的时候,论钦陵就曾经提出过,要唐朝割让安西,现在他们有了平定裟葛之功,要是再提出这个要求,我们怎么怎么应答?
关于697年(神功元年),论钦陵、郭元振在野狐河畔会晤的内容,我们之前在《必杀军神之计》里仔细讲过了,不再赘述。
再有一点,这次我们内部出事儿了,请吐蕃来帮忙。那如果有一天,吐蕃管辖的部落要是反叛了,他们请我们帮忙,我们怎么应对?
说得更直白点,要是有一天,吐谷浑部落想要弃蕃投唐了,你是帮着吐蕃打吐谷浑吗?
古代的那些智者,都不愿意接受夷狄的恩惠,就是担心之后他们贪得无厌,后患无穷啊!
3、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不过是因为他是可汗子孙,希望借他的影响力,招抚突厥部落。
但现在阿史那都囊成啥样了,阿史那·元庆,阿史那·仆罗,阿史那·俀子(这俩是吐蕃立的十姓可汗)、阿史那·斛瑟罗、阿史那·怀道,这些不都是可汗子孙嘛,你看哪个好使了?!
这些人都是些吃货,恩威不足以服众,就算是可汗王族,一样做不到部众归心。更何况这个阿史那·献从来没在西域生活过,你怎么确定他一定能行?
宰相宗楚客不听郭元振的意见,而是“遣冯嘉宾持节安抚忠节,侍御史吕守素处置四镇,以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发甘、凉以西兵,兼征吐蕃,以讨娑葛”。
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资治通鉴》有非常详细的记载:“娑葛遣使娑腊献马在京师,闻其谋,驰还报娑葛。
于是娑葛发五千骑出安西,五千骑出拨换,五千骑出焉耆,五千骑出疏勒,入寇。
元振在疏勒,栅于河口,不敢出。
忠节逆嘉宾于计舒河口(塔里木河口),娑葛遣兵袭入,生擒忠节,杀嘉宾,擒吕守素于僻城,缚于驿柱,呙(剐)而杀之”
也就是说,宗楚客派出的人,还没发动呢,都被裟葛抓住给杀了。
然后,娑葛又在火烧城击杀了牛师奖,攻陷了龟兹,截断了安西四镇的道路。
干完了这些以后,裟葛遣使上表,希望唐朝送他一件宝贝,就是宰相宗楚客的脑袋。
但您真别以为,裟葛就是只会杀人的愣货,他的手腕也很灵活。
裟葛其实也发现了,唐朝内部是有派系的,有支持他的势力。
所以,他给郭元振写的书信了,完全是另一种态度。
他在信里说:“我和唐朝没有矛盾,也愿意为唐朝服务,就是和阿史那·忠节有仇。现在宰相收了贿赂,要灭我族,我岂能坐以待毙?听说唐庭准备立阿史那·献为汗,这样恐怕以后将永无宁日。请您和朝廷商议解决之道。”
郭元振向朝廷上奏了书信,宗楚客知道以后大怒,跟皇帝说郭元振有二心,要把他拿回长安问罪。郭元振一看形势不妙,赶紧派儿子回京,走了太平公主的门路,直接扭转了朝议。
结果,这件发生在遥远西域的策略之争,最后演变成了长安城里的党派之争。
当时宗楚客是韦皇后、安乐公主一党,与太平公主的派系争得非常激烈。
在《资治通鉴》里记载,“时太平公主尤与宗(楚客)不善,故讽(崔)琬以弹之”。
我们之前讲唐中宗李显的时候,曾经讲过这段。
监察御史崔琬上奏,揭发宗楚客“独断专行,与外境交结,为国生怨”。
这里面“与外境交结,为国生怨”,说的就是他接受阿史那·忠节的贿赂,没处理好突骑施的问题。
结果宗楚客当着李显的面,不但不认罪,反而大谈自己忠贞不二,是崔琬故意诬陷。
李显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居然是摆下酒宴,让二人结为兄弟,于是李显就有了“和事佬天子”的尊称。
不过在对突骑施的问题上,唐朝至少是走对了一步,
周以悌被流放白州,重新任命郭元振为安西大都护。
景龙三年(709年)秋,唐朝正式承认了突骑施汗国,册婆葛为贺腊毗伽钦化可汗,赐裟葛名守忠,赐其弟遮弩名“守节”。
得到唐朝赐封之后,裟葛马上就跟后突厥翻脸了,转而协助唐朝北伐。
我们现在回过头去看,乌质勒被冻死的事情,会不会感觉裟葛就是卖郭元振一个人情。他觉得郭元振深谙边事,是个具有投资价值的唐朝大臣,说不定啥时候能帮上忙。
结果,这忙还真帮上了。
当年他要是一冲动,直接把郭元振剁了。
突骑施跟唐朝的关系就算节上死扣了,这对突骑施肯定不是啥好事儿。
景龙四年(710年),唐朝谋划了一个庞大的北伐计划(《命吕休璟等北伐制》)。
这次规模空前的作战计划,以北庭都护兼碎叶镇守使吕休璟为主帅,统瀚海、北庭、碎叶等五万唐军,以突骑施部为前军,任命娑葛为“金山道前军大使”,其弟遮弩为先锋,领诸蕃部健儿二十五万骑“长驱沙漠,直指金微”,同时还征发黠戛斯部协同。
就在大军引而未发之际,连续爆发了两个事件。
第一个是景龙四年的五月,李显暴死于长安。
韦后立16岁的李重茂为帝,改元“唐隆”,由韦太后临朝称制。
李重茂即位后不足一个月,“唐隆政变”爆发,李隆基联手太平公主杀韦皇后、安乐公主等人,拥立李旦登上皇位,这就是唐睿宗。
唐朝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军事行动自然就搁置了。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想要瞒住是不可能的。
后突厥的默啜得知以后,先下手为强。他命阙特勤统大军抢先西征,一击打垮了黠戛斯,然后强渡曳至河(额尔齐斯河),奇袭突骑施。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件事情爆发了。
娑葛的弟弟遮弩反水了!
当时娑葛和弟弟分治突骑施汗国,但遮弩感觉分的部众太少,心怀愤恨。后突厥军队打过来的时候,遮弩成了带路党,带着后突厥军队突袭了哥哥。裟葛毫无防备,直接被擒。
然后这个反水的遮弩也没落个好结果,默啜一看,亲哥哥都能干掉,这也不是啥好鸟,都一起送走吧,省得路上寂寞。
(《旧唐书突厥传》:默啜顾谓遮弩曰:“汝于兄弟尚不和协,岂能尽心于我。”)
到这个时间点为止,突骑施汗国的前期阶段暂告终结。
裟葛被杀意味着,汗国的汗统中断了。
突骑施的再一次崛起,要等到苏禄登上历史舞台。
但就这段从690年,乌质勒崛起开始,到711年娑葛被杀的阶段。
突骑施就已经吊打了西突厥王族、捶了后突厥汗国、揍了西域的唐军。
不得不说,这个政权确实有点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优良品质。
在之后的岁月里,这个如同夏花般绚烂的政权,还将给周边大佬们带去更多的“惊喜”。
有关突骑施的一飞冲天,我们下期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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