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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你无数次想把爱意宣之于口,但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顾梦溪轻喃念着,慢慢按下结束键。
至今为止,这只录音笔里总共有一百八十条音频。
从和傅允昂结婚那天开始,不曾间断。
只是这些话,她从没给他听过。
房间外传来一道关门声,顾梦溪连忙走出去。
就看见玄关处正脱下大衣的傅允昂,她迎上前:“允昂,你回来了。”
然而下一秒,顾梦溪看到傅允昂的嘴角竟挂着淡淡笑意,不禁一怔。
从半年前那场导致他失明的车祸后,顾梦溪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木雕工具。
她怕傅允昂被绊到,边蹲下身整理边问:“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我找到她了,我们离婚吧。”
傅允昂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梦溪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握紧。
刻刀锋利,刀刃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她却不觉痛。
傅允昂说的这个“她”,顾梦溪知道。
他自手术醒来之后,就一直在寻找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半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吗?
顾梦溪连呼吸都在发颤,怔怔看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耳边回想起朋友的问话。
“你和傅允昂这种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婚姻会幸福吗?”
那时候她没回答。
现在却好像有了答案——
不会。
一直没听到回话,傅宴眉心微皱,没有焦点的眼露出些疑惑:“怎么不说话?”
顾梦溪咽下喉间的苦涩,将刻刀重新捡起来:“先吃饭吧,我做了你喜欢的麻辣虾。”
傅允昂循声侧过头,漆黑如墨的双眸落在她身上。
即使知道他看不见,顾梦溪的心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片刻,傅允昂才沉声回:“好。”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顾梦溪将菜都摆放在傅允昂面前,自己却是食不下咽。
晚饭后,顾梦溪收拾干净厨房走上二楼,傅允昂恰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她脚步一顿,刚想说什么。
傅允昂却与她擦肩而过,直接走进房间。
顾梦溪站在原地,回望着那间卧室。
自从结婚以来,明面上他们是夫妻,实际上却更像合租的室友,就连睡觉都是分开的。
怔站了半晌,顾梦溪走到傅允昂房间门口。
她贪恋地看了一眼他,才把灯轻关上。
转身欲走时,黑暗中却传来傅允昂低沉的声音。
“明早,我们就去办事局把离婚手续办了。”
正是寒冬,别墅里空调吹出的暖气热腾腾的。
可顾梦溪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升,瞬间蔓延了四肢百骸。
傅允昂冰冷的话语如同一根根冰棱,狠狠刺进顾梦溪的心脏。
她死死的掐住手心:“你就这么急吗?”
“我们本来就不是因为爱才结婚,没必要耽误彼此。”傅允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的天气如何。
萧瑟凄凉染上顾梦溪的眸,她终是忍不住,哑声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爱意。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傅允昂的嗓音却冷了下去:“别开玩笑。”
不是自己
闻言,顾梦溪如置深渊。
两人青梅竹马,她一直都喜欢傅允昂。
半年前他们遭遇车祸,傅允昂的头部遭受重击,当场失明。
自那之后,她辞去了电台主播的工作,陪在傅允昂身边悉心照顾他,而后结婚。
顾梦溪以为两人总会日久生情。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傅允昂不相信她爱他,更不会爱上她。
一阵沉默后。
顾梦溪深吸一口气:“还有两个月就是我的生日,陪我过完这个生日再离婚,好吗?”
傅允昂没有拒绝。
夜色凄冷。
顾梦溪走回客厅,和过往一样,拿起了桌子上没完成的木雕继续篆刻。
不久,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头鹰出现在顾梦溪手中。
她将木雕翻转,在底部刻上了“Eli”,傅允昂的英文名字。
摩挲着那几个字母,顾梦溪不由得鼻尖一酸。
她的每一个作品都刻有他的名字,仿佛这样,他们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一起。
忽地,些许凌冽的冷风吹进屋子。
顾梦溪嗓子一痒,怕吵醒傅允昂,她连忙用手捂口,压抑地咳了几声。
喉间却涌上股腥甜,而刚刚捂口的手,上面正染着一摊红!
顾梦溪神色一顿,怔看了半晌,拿纸慢慢将那血擦掉。
一夜倏忽而过。
早上,顾梦溪如常做了早餐。
等傅允昂吃完坐车离开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医院。
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表情凝重:“顾小姐,你的喉癌已经到了中期。我们建议你尽快住院准备手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顾梦溪没说话。
一开始知道自己得病时,她有过慌张。
傅允昂失明,她要失声,若真到了她无法说话的那一天,只能靠声音交流的傅允昂还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吗?
也更担心如果自己不在了,傅允昂该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可一想到他昨晚的话……
顾梦溪明白,他需要的人并不是自己!
想到这儿,她嘴里发苦,看向医生:“我知道了,我安排好事情就会来。”
说完,顾梦溪起身走出了医院。
十二月的天说下雪就下雪。
顾梦溪站在街道上,望着苍茫的雪色,眼里也是一片迷蒙。
这时手机响起,是两家父母让两人中午回家吃饭的短信。
顾梦溪便想着给傅允昂打了个电话,告知这件事。
但好久都没人接听。
她看了眼时间,正好快到傅允昂午休的时间,便收起检查报告,去了高翻院。
刚走进大门,恰好遇上傅允昂的同事。
“顾梦溪?你来找傅老师的?”
他认识顾梦溪,但自从车祸之后就再没见她来过。
顾梦溪淡淡笑了笑:“嗯,他还没下来吗?”
那人笑了笑:“傅老师最近带了个实习生,挺忙的,你不知道吗?”
实习生?
莫名的,顾梦溪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傅允昂说找到了那个人……
正当她出神之际。
同事声音再次响起:“诶,傅老师他们过来了!”
顾梦溪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人从电梯里出来。
而傅允昂——竟被身旁的女人扶着手臂!
傅允昂是个骄傲的人,自失明后从不允许任何人搀扶他。
可现在这一幕,却像一巴掌直接扇在了顾梦溪的脸上,疼得她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开裂。
这时,同事的声音再度响起耳畔。
“秦意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刚来高翻院就被傅老师看中了。听说她之前是做电台主播的,艺名叫什么……小玖!”
听到这两个字,顾梦溪却是一怔!
小玖?
那不是之前自己做主播时的名字吗?
不会认错
怔愣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顾梦溪目光落在对自己到来毫不知晓的傅允昂身上:“允昂。”
听见她的声音,傅允昂愣了下,皱起眉:“顾梦溪?”
而一旁的秦意看见顾梦溪,面露茫然,但并没拿开扶着傅允昂的手。
这亲昵的一幕落在顾梦溪眼中仿佛针扎一般。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攒紧,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傅允昂已经抽回自己的手臂,自行往外走去。
见状,顾梦溪忙跟身旁人道别,跟了上去。
秦意将这些看在眼里,问向身边的同事:“她是谁啊?”
“她叫顾梦溪,是傅老师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妻子。”
顾梦溪?
秦意看着两人已经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天路滑。
顾梦溪看着傅允昂的背影,眼前不禁浮现出刚才秦意搀扶他的那一幕,心底一疼。
她抿了抿唇:“允昂,要不要我扶……”
“不用。”
傅允昂冷冷地打断了她。
顾梦溪呼吸一滞,不小心咬破唇畔,血味在口腔中蔓延。
直到坐进车内。
傅允昂才再次开口:“你来做什么?”
顾梦溪压下喉间苦涩:“爸妈让我们中午回家一起吃饭,我给你打过电话……但你没接。”
闻言,傅允昂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下次可以直接打助理的电话。”
顾梦溪顿住,胸口一阵闷堵。
通过助理联系他的人基本都是客户,可自己明明是他的妻子!
但这句反驳,最后还是被她咽回了喉咙。
车子开向老宅,车厢内一片静默。
顾梦溪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景色,有些晃神。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傅允昂:“秦意……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吗?”
傅允昂愣了一瞬,缓缓侧过头看向顾梦溪在的方向。
“是。”
尽管心中隐约猜到,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顾梦溪的心头还是闷了一下。
她缓缓攥紧手指,指甲似乎都嵌入了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然而她的痛苦,傅允昂都看不到。
半晌,顾梦溪佯装镇定:“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傅允昂似乎回忆起什么:“她来应聘,我恰好路过听见她的声音,和我车祸昏迷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顾梦溪却是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车祸发生之后的事她全部都记得,自始至终傅允昂的身边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听见秦意的声音?!
还是说……傅允昂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其实一直是自己?
这个猜测出现的一瞬间,顾梦溪的心中百感交集,既紧张、又带着隐隐的期待和欣喜。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探问:“允昂,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你要找的人,是你认错了呢?”
傅允昂却拧紧眉心,面色不悦:“我不会听错。”
他坚定的语气如盆冰水,将顾梦溪浇了个透。
那些真相在她唇边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没法再说出口。
这时,车停在了老宅。
顾梦溪将心里那些复杂情绪压下,和傅允昂一起走了进去。
两家人聚在一起,热闹欢腾。
顾梦溪却笑不出。
忽地手机响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小姐,我是秦意。我们见一面吧。”
模仿
顾梦溪到咖啡店时,秦意已经在了。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顾梦溪语气淡漠。
秦意直直地看着她:“来高翻院之前,我做了半年的电台主播,但其实我的工作是配音,也就是模仿之前主播的声音。顾小姐,其实你就是小玖吧?”
闻言,顾梦溪放在桌下的手无声攥紧。
果然,秦意就是接替她位置的人,并且她也知道。
顾梦溪抬眸:“是我,那又怎么样?”
秦意笑了笑:“我能留在高翻院,是允昂特意破例允许。你猜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口中亲昵的称呼和带着炫耀的语气狠狠刺痛顾梦溪。
顾梦溪呼吸有些乱,尽力才压下去:“我不想知道。”
“他说昏迷前听到了我的声音。”秦意一字一句,“他觉得半年前在车祸里救了他的人是我。”
“不是你。”顾梦溪沉声反驳。
秦意唇角笑意加深:“当然不是我。不过重要吗?允昂认为是我就行了。”
顾梦溪嗓子干涩:“你骗他,就不怕他知道真相吗?”
“怕啊,可顾小姐你会说吗?”秦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我也想提醒你一句,你和允昂认识这么多年,他都不爱你,你觉得他知道这件事就会爱你了吗?”
扔下这句话,秦意转身离开。
顾梦溪一个人坐在原地,怔愣了很久。
秦意的话就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心上,疼得无法呼吸的同时也让顾梦溪清醒。
也许就像秦意说的那样。
傅允昂永远不会爱她,无论她是不是他一直寻找的人!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空忽然乌云密布。
没一会儿,豆大的雨混着雪砸落下来。
周围的行人都在焦急地跑开,只有顾梦溪失魂落魄地走在雨雪之中。
冷风吹过,脸颊一片湿润。
顾梦溪抬手摸了摸,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这时,手机响起,竟是傅允昂打来的。
她连忙接起。
“今天我会晚一点回去。”傅允昂嗓音淡凉。
顾梦溪应声:“好,那我等你……”
突然,那边传来秦意的声音:“允昂!”
顾梦溪一顿,话戛然而止。
而下一秒,电话里就只剩冰冷的挂机声。
傅允昂挂断了电话!
顾梦溪呆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身边擦肩而过,心底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荒凉。
半晌,她缓缓垂下了手臂,慢慢没身在不歇的雨雪之中……
回到家,顾梦溪就发烧了。
喉咙像被一把火烧着,她想喝些水,可没有力气,怎么也抓不住水杯。
她意识模糊地想,如果傅允昂知道她生病,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关心?
傍晚,傅允昂推开家门,却发现一片寂静。
没有人来迎他,就连往常的饭菜香都没有,他不禁蹙起眉。
“顾梦溪?”傅允昂沉声喊着。
在沙发上昏睡过去的顾梦溪听见声音,本能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她睁眼就看见几步外熟悉的身影,心中一跳。
鬼使神差的,顾梦溪用了录制电台时的声音开口:“允昂,你回来了……”
他会听出来吗?会是什么反应?
顾梦溪心跳有些加快。
傅允昂先是一愣,随即眉心紧锁,语气中带了些怒意。
“顾梦溪,你现在是在模仿秦意的声音吗?”
十八岁的愿望
傅允昂低沉冷漠的嗓音如同三九寒冰般冰冷,让顾梦溪莫名打了一个激灵。
她的四肢百骸一瞬僵硬麻木。
就算秦意模仿得再像,她们两个人的声音也是有区别的。
可说自己不会认错的傅允昂,却没有认出她的声音。
喉间涌上一抹苦涩,顾梦溪好久才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换回平时的声音:“不是……我只是嗓子有点疼。”
傅允昂侧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
说完,他凭着身体记忆径直走回卧室。
看着傅允昂的背影,顾梦溪满心荒凉。
突然,嗓间真的一阵刺痛。
她冲进卫生间,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好久。
咳出的血从指缝中渗出,落在洁白的瓷砖上,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更像顾梦溪正在消逝的生命。
她还能撑多久,还能陪傅允昂多久……
顾梦溪不知道,她悄声将血冲洗干净,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去了书房。
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傅允昂从小到大的所有合照。
从刚出生,到会走路,再到上学……每一张都承载着曾经美好的记忆。
顾梦溪摸着两人十八岁合影的照片,不禁想起了那一夜的流星雨。
那晚的傅允昂十分温柔,带着她爬上屋顶对流星许愿。
“我想一直陪着傅允昂,永远永远!”
十八岁的愿望美好,可却成不了现实。
整夜,顾梦溪不得入睡。
翌日早上,两人坐在桌前吃早饭。
眼看着傅允昂碗里的粥见底,顾梦溪却是一口没动。
她踌躇着,还是在他起身之前问:“允昂,你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晚去看的流星雨吗?”
傅允昂一顿,眉心微皱:“怎么了?”
“你那时候许的愿望,实现了吗?”顾梦溪握紧勺子。
傅允昂不答反问:“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顾梦溪看着他,眸中染上悲寂:“我也不知道……”
闻言,傅允昂的面上似乎划过一抹晦暗。
他的手机这时突然响起,是秦意。
“允昂哥,你还没有收拾好吗?我已经等你好久啦。”
傅允昂起身,连声调都温柔了些许:“我马上就出去。”
挂断电话,他走到玄关处拿起外衣,神情淡漠:“一个月后是你的生日,别忘了你答应
过我什么。”
说完,他开门便走。
关门声在客厅中回荡。
顾梦溪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她倏地跑向窗边。
便看见秦意笑颜灿烂地走到傅允昂面前,扶着他坐进车里,而后车子绝尘而去。
顾梦溪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抽光。
她瘫坐在地上,无助地抱住自己。
傅允昂不是离开了这个家,而是离开了她的世界。
下午,顾梦溪独自去了医院,去取缓释药。
不想刚走到一楼,就看到门口树下站在一处的傅允昂和秦意。
霎时,脚步凝住,顾梦溪鬼使神差的躲在了门柱后。
却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
只见秦意正抱着傅允昂:“允昂,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顾梦溪呼吸一窒。
就听傅允昂温柔的声音响起:“好。”
我放你走
那一刻,顾梦溪如遭雷击。
她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傅允昂是不是忘了……他们还没有离婚。
无力的手握不住药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傅允昂和秦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意儿,谁在哪儿?”傅允昂微皱起眉。
秦意对上顾梦溪的双眼,嘴角上挑,眼底满是不屑:“一只没人要的野猫而已。允昂,我们走吧。”
傅允昂不疑有他:“好。”
直到两人离去,顾梦溪才慢慢找回了力气。
她蹲下身,狼狈地捡起散落的药盒,眼眶一片滚烫。
丢了魂一般,顾梦溪茫然走在路边,漫无目的,甚至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道尖锐的鸣笛声响起。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你找死是不是?!”
顾梦溪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而对面人行路亮起的是红灯。
找死?她本来就快要死了。
顾梦溪开口想要说话,可是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一瞬间,她想到自己的喉癌,心一下被吊起。
她失声了?
顾梦溪张了张嘴,尝试着去发声,却只有一片静默。
绿灯亮起,涌来的人流簇拥着她往前走,如水浮萍……
回到家时,屋子里一片寂静。
傅允昂还没有回来。
顾梦溪甚至连鞋都傅不上换,直奔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的她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可顾梦溪不觉,只是紧盯着镜子,双手死死攥住洗手池的边沿。
她张开嘴,忍着喉咙里的灼热感,强迫自己发声。
一次又一次!
终于,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
它并不好听,却给了顾梦溪一种劫后余生的欢喜!
她再站不稳,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
顾梦溪撑着起身,走到书房,拿出了那只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傅允昂……”
沙哑的声音喊出那个深爱的名字,顾梦溪哽咽了瞬,“傅允昂,我喜欢你……”
这句话,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到最后,连顾梦溪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遍。
直到录音笔电量耗光,自动保存后关机。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录音笔,慢慢收紧了手。
夜风冷凉。
客厅的时钟已经划过晚上十一点,傅允昂才回来。
听见响动,顾梦溪走出房间,站在二楼栏杆处,望着楼下那道身影。
“你今天去哪儿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过问他的去向。
傅允昂挂外衣的手一顿,却不曾隐瞒:“我和秦意有约。
顾梦溪呼吸微滞,想到今天医院那一幕,想到听到的对话。
她落在栏杆上的手不断收紧:“所以,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闻言,傅允昂沉默下来。
片刻后,才沉声回:“是。”
他坦然的模样和肯定的回答像一支利箭直接射穿顾梦溪的心。
从前,她最爱傅允昂的坦然。
可此刻,这份坦然也让顾梦溪明白:原来他对自己当真没有一点男女之情,连欺骗都不必。
深入骨髓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既然傅允昂注定不会爱她,那么或许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顾梦溪攥紧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傅允昂,我放你走。”
照顾好自己
每说一个字,顾梦溪的喉咙都刀割般疼。
而这次,却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放弃。
闻言,傅允昂怔了一瞬。
他眉心紧锁:“你说什么?”
顾梦溪强忍着疼,目光中含着决绝:“我说,我们离婚吧。”
沉默蔓延屋子,一室寂静。
傅允昂的脸上划过一抹晦暗:“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梦溪声音微哑。
傅允昂侧头“看”向顾梦溪的方向,一双黑眸比夜空更深邃。
片刻,他冷冷开口:“好。”
听到这个答案,顾梦溪眼一热,随即被压下。
她走下楼站定在傅允昂面前,近距离凝视着这个自己从十岁就喜欢的男人,眼里不舍也放不下。
呼吸相闻,顾梦溪很想伸手抱住他。
可最后,只是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办完离婚手续之后我会搬出去。”
“嗯。”
“之后我打算去旅行,可能有好一阵子不能回来,也不能来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顾梦溪佯作轻松。
这在傅允昂意料之外:“你准备去哪儿?”
顾梦溪喉间一梗:“不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
傅允昂滞了滞,扔下句:“随你。”
便转身走上楼梯。
顾梦溪没有转头看他,她不能,也不敢。
她怕再多看他一眼,自己都会忍不住上前拉住他,挽留他,舍不得离开他。
眼泪越来越多,眼眶承不住,顺着脸庞无声滑落……
夜风冷凉。
顾梦溪在空寂的客厅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主治医生打去电话。
安排好明天住院的事宜,她拿起桌子上最后一个未完成的木料,细细地刻了起来。
整整一夜,顾梦溪终于雕好,刻上了傅允昂的英文名后,和其他的木雕放在了一起。
朝阳入窗,温暖和煦。
顾梦溪洗漱好,оазис换了身和当初领证时一样的白裙,和傅允昂一起去了民政局。
不过半天手续就办好了。
他们手中的结婚证也变成了离婚证。
看着证书上镀金的字,顾梦溪有片刻的怔愣。
和傅允昂结婚的那一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拍照的摄影师说他不会笑,惹得她调侃了很久。
半年的时间,竟像是一转眼,这么快就流逝……
回到家,顾梦溪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这个家很大,但离开时她要带走的东西还没装满一个行李箱。
顾梦溪到底还是留了私心,没有将那些木雕带走,妥帖的留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她还是希望,等傅允昂的眼睛恢复之后,可以看到她留给他的东西。
之后,顾梦溪又将录音笔放在了书房的桌上,才拉着行李箱下楼,往外走去。
傅允昂就坐在沙发上,只字不语。
玄关处,顾梦溪回望着沉默的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俊逸的侧颜上,鼻翼下留有一小片阴影。
不管遭遇过什么,他始终都没变过。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他……
但可惜,只能是想想!
顾梦溪压下心涩,嘴角露出淡淡一抹笑:“傅允昂,祝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她这声轻语消散在关门声中。
傅允昂从头到尾没有动作分毫,只有握着导盲杖的手微微收紧。
医院。
顾梦溪换上满是消毒水味的病号服,在医生的安排下住进病房。
之后她进行了第一次化疗。
化疗结束后,顾梦溪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站在窗边,外面纷纷扬扬地落下雪花,放眼望去一片雪白。
雪落在枯死的树枝上,簌簌掉落,只剩荒凉。
顾梦溪看了很久,看得眼睛有些失神,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我生病了。”
他眼中的光
医院病房。
顾父顾母看着病床上憔悴的女儿,眼眶皆是一红。
“生了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顾梦溪抿了抿唇,沉默了会儿说:“爸妈,这件事我想请你们保密,谁都不要说,特别是允昂。”
顾母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再说过两天允昂就要做手术了,也是来这家医院,你又能瞒多久?”
顾梦溪一怔:“那他……可以重新看见了?”
“嗯。”顾母点点头。
沉默片刻后,顾梦溪扯了扯嘴角:“是好事。”
她是开心的,但她的眼底也满是悲伤。
她期盼这一天期盼了太久,但到头来,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却不是自己!
半晌,顾梦溪轻轻启唇:“爸,妈,你们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顾父顾母虽不放心,也知道自己留下更会让女儿担心,只能离开。
病房门重新关和,顾梦溪摸过一旁手机,手指摩挲着背景上傅允昂的照片,眼神复杂。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号码。
很快,电话就被接起:“哪位?”
顾梦溪压着颤抖的声音:“是我。我听我妈说,你就要做手术了。”
傅允昂顿了下,低声回:“嗯。你现在在家吗?”
“没有。”顾梦溪深吸了口气,“我已经离开北京了。”
傅允昂突然说:“我的手术在三天之后,你会来吗?”
顾梦溪一瞬怔愣,缓缓攥紧手:“不了。”
话音落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去多久,顾梦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到那边传来秦意的声音:“允昂,洗发水在哪里?”
顾梦溪呼吸一滞,全身上下都疼起来。
“秦意……已经搬过去照顾你了吗?”
“不是。”傅允昂淡淡道,“她房子到期了,过来借住几天而已。”
顾梦溪压着紊乱的呼吸笑了笑:“这样也好,她在可以照顾你。很晚了,早点休息,祝你手术成功。”
她说完,没再等傅允昂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下来,很快沾湿了枕头。
三天后。
顾梦溪起的很早,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
直到晌午,她终于看见了傅家那辆熟悉的车,然后目送着傅允昂和秦意从车里走出,一直走进医院大楼,再瞧不见。
顾梦溪望着苍茫的雪色,戴上层口罩,离开了病房。
她远远的跟着傅允昂,看着他在医生的嘱咐下换上病号服、准备手术、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顾梦溪就在拐角的阴影处等了四个小时。
看到医生出来的那一刻,她险些就要冲上去。
但秦意的声音就像一把重锤将她砸清醒。
“医生,允昂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脑部压迫视神经的淤血已经处理好了,等六个小时后病人醒来,就可以看见了。因为太久没视物,一开始可能会有些模糊,几天后就会恢复正常。”
闻言,顾梦溪瞬间松了一口气,眼眶微热。
傅允昂被推回病房,顾梦溪没有靠近,还是远远地等着。
甚至不敢回病房做透析,她怕这一来一回,就错过了傅允昂醒来,错过了他重见光明的第一时间!
顾梦溪一身病号服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心想,等他醒来,她就走。
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去,顾梦溪觉得喉咙和胸口都开始犯疼,愈演愈烈。
她紧咬着唇,将痛哼压在喉咙里。
也幸好带了口罩,不至于被医护人员发现自己苍白的面色。
顾梦溪就这么挨着。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传来秦意惊喜的声音:“太好了,允昂,你可以看见了。”
顾梦溪连忙起身,透过门上玻璃看着床上慢慢坐起身的男人。
只见,傅允昂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笑。
而他那双黯淡的半年的眼,重新盈满了光!
顾梦溪痴痴地看着,不禁跟着浅笑。
突然,喉间一阵刺痛,一股血腥涌上。
她忙抬手去捂,可那鲜红的血还是透过指缝一点点的滴落在地上。
身上的疼更加剧烈起来,顾梦溪再也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声一声,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刹那间,顾梦溪眼前蓦地一黑,整个人脱力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喜欢你
霎时,病房外一阵喧嚷嘈杂。
病房内,傅允昂听着,眉心微拧:“发生什么了?”
“我去看看。”秦意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只看到护士证推着病床车一路快速往急救室而去……
一周后,傅允昂眼睛彻底痊愈。
可直到出院,他也没有接到一通来自顾梦溪的电话。
病房内,傅允昂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顾梦溪的联系方式,手指悬而未决。
好久,还是按灭了手机屏。
病房门被推开。
傅家夫妇和顾父顾母纷纷走进来,却始终不见顾梦溪。
傅允昂不明白,他们也算是和平离婚,之间也没有什么误会,为什么顾梦溪说走就走,他做手术不来看就算了,可现在出院,她也不来,也没有一句话。
想到这儿,傅允昂心里有些异样。
他看向对面的顾父顾母问:“顾梦溪出去玩还没回来吗?”
闻言,顾父顾母对视了一眼。
不由想起顾梦溪进手术室时,嘱咐他们的话。
“爸妈,不管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要难过,至于允昂,就让他忘了我吧……”
思及此,顾父顾母最终什么都没说。
傅允昂心有疑虑,但没再问,之后便回了家。
一周没人住,家具上落着层浮灰。
里面的一切有些陌生,搬进这里时,他就已失明。
真正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这个自己和顾梦溪生活了半年的家!
傅允昂一步步走过,入目所及所有家具边角都被软棉包了起来,就算磕碰到也不会疼。
他知道,这些都是顾梦溪做的。
他心里有些复杂,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她卧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一排精致木雕。
傅允昂走过去拿起一个。
他知道顾梦溪一直在做木雕,但自己看不见,也就从来没有关注过。
突然,手指在木雕底部摸到了几个字母。
傅允昂抬起来看,就瞧见了他的英文名。
又拿起下一个木雕,再下一个……
每一个的底部,都刻着他的名字。
傅允昂狠狠怔住,心里百味掺杂,那晚顾梦溪的那句“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倏然回响耳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傅允昂拿起手机,一边翻找顾梦溪的号码拨打过去,一边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时,不经意瞥了一眼,便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一只录音笔。
傅允昂走上前拿起,按下了播放键。
与此同时,声音响起。
“与傅先生结婚的第一天。今天很开心,傅允昂,以后请多多指教。”
“今天给允昂做了很多好吃的,他很开心,我也是。如果,你也能喜欢我就好了。”
“傅允昂……我喜欢你!但现在我放你自由了……”
傅允昂怔愣地看着这支录音笔,率粥脑中乱成一片。
顾梦溪的声音和那时他在昏迷前听到的声音完全重合。
而最后那几句‘我喜欢你’更是如一把把锤子狠狠敲在傅允昂心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在找的人不是秦意吗?为什么顾梦溪的声音也一模一样?!
傅允昂脑袋里一团乱麻,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又打开了录音,一遍一遍听着。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缩一次。
一直到晚上八点,别墅门突然被敲响。
傅允昂打开门,就看到秦意。
她一脸笑意:“允昂,我来看看你。”
明明是相似的声音,但傅允昂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清晰地分辨出了她和顾梦溪的不同。
傅允昂没动,只是望着她:“秦意,半年前车祸时救我的那个女生,真的是你吗?”
原来错了
夜风冷凉,雪花从衣领滑进冻得人发抖。
秦意眼里闪过抹心虚,强装镇定:“当然是我啊!允昂你怎么这么问,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傅允昂将她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从前瞧不见时,他不觉有什么异样。
可现在才发觉,面前这个人眼里满是小心思,一点都不像记忆中的那个女生!
秦意被傅允昂看的有些心慌:“允昂,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说完,傅允昂就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客厅里满室静寂。
傅允昂垂眸看着手里紧握的录音笔,刚想再给顾梦溪打电话。
铃声却先一步响起。
傅允昂接起,就听到顾父的声音:“允昂,来趟医院吧。”
他一愣:“哪个医院?”
“北京人民医院。”
听着这个熟悉的名称,傅允昂心莫名颤了颤,转身冲出了门。
还未走远的秦意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高兴回头:“允昂……”
可傅允昂置若罔闻,匆忙从她身边掠过,上车离去。
秦意望着渐渐消失在黑夜里的车尾灯,满心不甘愤然。
冬月的北京,雪花飞舞。
傅允昂赶到医院时。
顾母顾父都守在手术室外,而上面亮起的红灯更好像预示着什么。
傅允昂心一抽,走上前:“怎么回事?”
顾父看了眼坐在长椅上捂着心口的顾母,放低了声量:“梦溪得了喉癌,今天做切除手术,已经进去六个小时了,护士刚才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想了想,你和她夫妻一场,也该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的话如盆冰水从头上扣下!
傅允昂怔愣在原地,满身僵冷。
他怔怔望着手术室门上刺目的红灯,如何都不敢相信!
冬风瑟骨。
像是害怕躲避般,傅允昂走到走廊拐角的窗边点起根烟,试图平复此刻的心情,可才发现,他连拿烟的手都在发抖。
“您好,这里不让吸烟……”
一道女声在背后响起,却在看到傅允昂的脸时一顿,“诶?怎么是你?”
傅允昂看着眼前的护士却觉陌生:“你是……?”
护士笑了笑:“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半年前你出车祸就是在我们医院急救的,我记得当时你女朋友为了救你,可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危险。”
傅允昂眉心更深:“我女朋友?”
护士点头:“是啊,就是和你一起出车祸的那个小姑娘,我们赶到的时候,她正用手扒车门,那十个手指头鲜血淋漓的,看着都疼。”
听着这些,傅允昂脑海中轰然一下。
他声音艰涩:“当初救我的,不是另有他人吗?”
“哪有别人,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就你们两个人。”
傅允昂彻底怔住。
这一刻,昏迷前的声音、顾梦溪的声音、录音笔里的声音……全部在脑海中重合。
他突然想起顾梦溪问的那句话:“如果她不是你要找的人,是你认错了呢?”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不会认错!”
可现在……错了!
原来,一切都错了——
如侵立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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