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在我国古代小说中，有一系列以隋末唐初兴亡盛衰为题材的作品，它们被统称为隋唐系统小说，包括《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后简称《唐书志传》）、《隋唐两朝史传》（后简称《两朝》）、《大唐秦王词话》（后简称《词话》）、《隋史遗文》（后简称《遗文》）、《隋唐演义》（后简称《演义》）、《说唐演义全传》（后简称《说唐》）等。

同样，戏曲文学作为中国古代另一个重要的通俗文学形式，其中也有众多隋唐题材的作品，如杂剧《程咬金斧劈老君堂》、《魏征改诏风云会》、《徐茂功智降秦叔宝》，传奇《麒麟阁》、《瓦岗寨》、《倒铜旗》等。隋唐题材在历代通俗文学中经久不衰，产生了较为广泛的影响，而其中一批草莽英雄形象尤为人津津乐道，其中地位最重要、影响最大的一位当属秦琼。他的形象经过元明清三代的戏曲、小说的重新创作，形成了与正史记载颇为不同的面貌。这种改造是通俗文学对正史进行改造的缩影，反映出了我国古代通俗文学的一个重要特征。

秦琼形象的演变轨迹

史料中的秦琼形象

作为隋唐时期的名将，史料中不乏对秦琼生平的记载。在记录隋唐历史较详细的《旧唐书》、《新唐书》中，秦琼的传记都处在重要的位置，表明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及修史者对秦琼的认可。然而，史料记载中的秦琼在性格上比较单一，与现在民间流传的秦琼形象相距甚远。如《旧唐书秦叔宝传》载：

秦叔宝名琼，齐州历城人。大业中，为隋将来护儿帐内。叔宝丧母，护儿遣使吊之，军吏怪曰：士卒死亡及遭丧者多矣，将军未尝降问，独吊叔宝何也？答曰：此人勇悍，加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岂得以卑贱处之。隋末群盗起，从通守张须陀击贼帅卢明月于下邳。贼众十余万，须陀所统才万人，力势不敌，去贼六七里立栅，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诸将士曰：贼见兵却，必轻来追我。其众既出，营内即虛，若以千人袭营，可有大利。此诚危险，谁能去者？人皆莫对，唯叔宝与罗士信请行。于是须陀委栅遁，使二人分领千兵伏于芦苇间。既而明月果悉兵追之，叔宝与士信驰至其栅，栅门闭不得入，二人超升其楼，拔贼旗帜，各杀数人，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又回军奋击，大破贼众。明月以数百骑遁去，余皆虏之。由是勇气闻于远近。
又击孙宣雅于海曲，先登破之。以前后累勋授建节尉。从须陀进击李密于荥阳，军败，须陀死之，叔宝以余众附裴仁基。会仁基以武牢降于李密，密得叔宝大喜，以为帐内琿骑，待之甚厚。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叔宝又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后密败，又为王世充所得，署龙骧大将军。叔宝薄世充之多诈，因其出抗官军，至于九曲，与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世充不敢逼，于是来降。
高祖令事秦府，太宗素闻其勇，厚加礼遇。从镇长春宫，拜马军总管。又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寻授秦王右三统军。又从破宋金刚于介休。录前后勋，赐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授上柱国。从讨王世充，每为前锋。太宗将拒窦建德于武牢，叔宝以精验数十先陷其阵。世充平，进封翼国公，赐黄金百斤、帛七千段。从平刘黑阔，赏物千段。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烧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
六月四日，从诛建成、元吉。事宁，拜左武卫大将军，食实封七百户。其后每多疾病，因谓人曰：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十二年卒，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令所司就其茔内立石人马，以旌战阵之功焉。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与长孙无忌等图形于凌烟阁。

关于秦琼的生平事迹，《新唐书》所叙与《旧唐书》基本一致；《资治通鉴》为编年体史书，秦琼故事散见于相关卷目，但大致不出两《唐书》所述，上述史料所载秦琼故事，主要有如下几件：（曾经仕隋，并深得隋朝名将来护儿赏识；（奇袭寇营以寡击众；（单骑救李密；（马上降唐；（从唐征战，每于万军之中刺人不误。很明显，历史上真实的秦琼，最大的特点便是勇悍，甚至可以说，这也是秦琼形象唯一的显著特征。来护儿之所以看重秦琼是因为此人勇悍，其与罗士信奇袭卢明月后又是以勇气而闻于乡里，在魏时单骑救主、投唐后每为先锋，都体现着秦琼的胆气和高超武艺。史家对秦琼善用马槊，拔贼垒则以寡敌众，可谓勇矣的总体评价，更显示了秦琼形象在著史者眼中已经有了唯一而明确的定位：猛将。

然而，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一个猛将的形象，似乎不足以支撑起秦琼在隋唐系统小说及后世民间传说中的特殊地位。这是因为，史传中类似的将领为数颇多，仅在隋唐五代时期就有韩擒虎、王彦章、薛仁贵、李存孝等人，他们虽然与秦琼在生活年代和个人经历上不尽不同，但就勇悍的程度来讲则是不相上下，甚至在性格特征和人物形象上也与秦琼鲜有区别。

即使与秦琼同时代的人物中，亦不乏尉迟恭、程咬金、罗艺、段志玄等胆气过人、以一当百的大将，唐吕温《凌烟阁勋臣讼》便有尉迟、秦、程，刚毅木讷，气镇三军，力崩大敌，匹马孤剑，为王前驱的说法，可见秦琼虽勇，却远没有到达舍我其谁的程度。这些与秦琼不相上下的常胜将军的存在，证明了秦琼在史料记载中，或说在修史人眼中，就是一员普通的战将，这样的人或许是一朝勋贵，但若放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却也并没有太多耀眼之处。

史传记载中的秦琼，勇力不足以独步当时，声名功绩也并非一枝独秀，那么他是如何避免了被湮没在猛将丛中的命运，突破了历史文献的载述并最终成为被普通百姓津津乐道的隋唐英雄的呢？这就要考察唐以降其他作品对秦琼故事的记载了。

唐宋笔记中的秦琼故事

相较正史，文人笔记在创作观念上更加自由，叙述的内容也更加多样化。由于文人笔记在唐时才逐渐流行起来，故而记录隋唐之交和唐早期的内容并不太多，目前可见的主要有刘鰊的《隋唐嘉话》（又名《国朝传记》、《国史异纂》）和刘肃的《大唐新语》（又名《大唐世说新语》、《唐世说》），另有《谈宾录》、《酉阳杂俎》、《逸史》、《独异志》等书中记载有关秦琼事，散见于《太平广记》中。众所周知，文人笔记与正史之间有着深深的牵连，而秦琼故事也在文人笔下得到了创造性的发挥，产生了插枪故事和忽雷驳故事。插枪故事见于刘鍊《隋唐嘉话》：

秦武卫勇力绝人，其所将枪逾越常制。初从太宗围王世充于洛阳，驰马顿之城下而去，城中数十人，共拔不能动，叔宝复驰马举之以还。迄今国家每大陈设，必列于殿庭，以旌异之。

此条中提到的太宗围王世充于洛阳时，秦琼驰马顿枪、众人共拔不动一事本极富文学色彩，然而如今可见的隋唐系统小说中并不见类似情节，而意在展现力量的三鞭换两锏故事中，作者们对秦琼兵器的重量也没有给予特别的渲染：《隋唐两朝史传》中：

叙秦琼四简约有二百斤之力，（尉迟恭）三鞭还有二百四十斤之力则秦琼手中两锏共重约百斤，尉迟恭一鞭重约八十斤
《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则叙敬德）钢鞭共重八十斤，（秦琼）两锏大约亦有六七十斤
《隋唐演义》说尉迟恭的鞭一百二十余斤，秦琼的锏一根有六十四斤，算来两根则是一百二十八斤。

在这几种描述中，秦琼与尉迟恭在力量上互有胜负，差距不大；而《说唐》中：

叔宝二锏重一百八十斤，尉迟恭的鞭重八十一斤

秦琼虽在角力中胜过尉迟恭，然比起裴元庆、李元霸的铁锤来则又是小巫见大巫，可见秦琼的勇力断不至于达到《隋唐嘉话》所谓的旌异；从另一个角度说，正是因为秦琼与尉迟恭在勇力上的不相上下，才有了著名的三鞭换两锏。可见，唐代笔记小说的关注点在于突显秦琼的力大无穷，明清小说的关注点则在于描述精彩的打斗场面，而实现这种变化的手法，便是把秦琼的勇适当弱化，使勇力绝人转变为两虎相争。

呼雷驳故事出自《酉阳杂俎》：

唐秦叔宝所乘马，号忽雷驳。尝饮以酒。每于月明中试，能竖越三领黑毡。及胡公卒，嘶鸣不食而死。

我国古代文人笔记中以灵畜为题材的作品很多，这些灵畜身上往往被赋予了人的某种情感或品质，读来既有趣味，又颇有警示的力量。如《太平广记》中就有《陈璋》这样的报恩故事，《江东客马》这样的报仇故事，以及《王甲》的转世故事等。但灵畜故事中最著名的，便是呼雷驳这类的义畜故事了。人们喜欢这种既有本领、又讲情义的灵畜，不仅是因为它们生动有趣，更重要的是这些动物已经和他们的主人融为一体，是主人性格特征和命运走向的外化——乌骓是因为项羽才有了纵横捭阖的睥睨之气，马中赤兔也因为吕布和关羽才凸现了其传奇色彩。

而呼雷驳也正与秦琼形象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虽然上述笔记作品都在史料基础上做了一定的扩充，但从现存的唐宋时期的文献看来，笔记小说对秦琼故事的创新仍只停留在情节和细节上，对秦琼形象的塑造并无突破，笔记中的秦琼形象仍旧与隋唐系统小说中相距甚远。

元代杂剧：勇作为秦琼形象的突出特征之一

元杂剧是隋唐故事发展中的重要环节，对秦琼形象的演变有巨大的贡献。一方面，元杂剧继承了前代的传统，保留了秦琼形象猛将的特质；另一方面，它也启动了秦琼形象发展演变的进程：即勇不再是秦琼唯一突出的特征，而只是人物性格的一个方面。在手法上，元杂剧在前人的正面描写之外，还增加了侧面描写，运用对比、衬托等手法表现秦琼的各种品质。

目前可见的元杂剧中，涉及隋唐诸将的作品约有《尉迟恭单鞭夺槊》、《尉迟恭三夺槊》、《功臣宴敬德不服老》、《薛仁贵荣归故里》、《薛仁贵衣锦还乡》、《小尉迟将斗将认父归朝》、《摩利支飞刀对箭》、《立功勋庆赏端阳》、《程咬金斧劈老君堂》、《魏征改诏风云会》、《长安城司马投唐》、《徐茂公智降秦叔宝》等。与前代相比，这些杂剧提供了以下新内容

一，叙秦琼因征战过甚积伤成病，且极有可能因病早亡（《尉迟恭三夺槊》、《小尉迟将斗将认父归朝》、《薛仁贵荣归故里》；二，首次出现老君堂救驾和南牢私放秦王的情节（《程咬金斧劈老君堂》、《魏征改诏风云会》），为《两朝》、《演义》、《说唐》所继承；三，对降唐始末的记载不一：有的删去降郑一段（如《程咬金斧劈老君堂》），为《演义》所继承；有的大力敷演投郑一段（如《徐茂公智降秦叔宝》），为《两朝》、《词话》等继承。

四，首提良臣择主而事的道理，成为后世隋唐题材作品公认的价值观念；五，首提瓦岗五虎将之名（《魏征改诏风云会》，五将为程咬金、裴仁基、蔡健得、王伯当、秦叔宝），为《说唐》改造并沿用；六，首提龙门山结义（《尉迟恭鞭打单雄信》），后在《说唐》中发展为轰轰烈烈的贾柳店结义；七，首提三鞭两锏事（《尉迟恭三夺槊》），后在《两朝》、《唐书志传》、《演义》、《词话》、《说唐》中有不同的演绎。

在秦琼形象的塑造上，元杂剧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首先，秦琼勇武善战的特征得以保留。这在《魏征改诏风云会》、《程咬金斧劈老君堂》、《徐茂公智降秦叔宝》等剧中皆有正面描写，而在《庆功宴敬德不服老》、《小尉迟将斗将认父归朝》、《摩利支飞刀对箭》、《薛仁贵荣归故里》等作品中，虽然秦琼没有出场甚至已经身故，作者仍借唐敌之口，把秦琼与尉迟恭共同视为英雄猛将的代表，并且相应地把病了（或死了）秦琼，老了（或贬了）尉迟当作是唐朝兵微将寡、衰弱可欺的标志。

元杂剧对于秦琼形象塑造更大的贡献在于，明清隋唐系统小说中秦琼形象的另一个重要特点——老成持重、隐忍谦逊——得以在元杂剧中初步成型。这在《程咬金斧劈老君堂》、《徐茂公智降秦叔宝》中已有端倪，而《功臣宴敬德不服老》则体现得最为明显。由此，秦琼与尉迟恭形象的性格特点渐渐清晰起来，前者向儒将的方向发展，后者则向猛将的行列迈进，这种趋势为明清隋唐系统小说中二人角色定位的差异奠定了基础。

早期隋唐系统小说：勇的保持和改造

需要说明的是，早期隋唐系统小说对秦琼将兵之才的塑造仍然是作为勇力绝人的附属品出现的，它只是在作品的个别片段中得到体现，并未得到重点的刻画。最好的例子就是在此期小说中出现了三鞭换两锏这样的情节，将勇力和武艺描写得精彩绝伦，而对秦琼军事才能的刻画却不免略显单薄。以《隋唐两朝史传》为例，书中多次描述秦琼领兵上阵时使用计谋，如第十六回洛北战丘瑞，秦琼先诈醉诱敌，攻其不备，再将计就计，分兵伏击，最后前后夹击，拿下鞏北关，显示了秦琼的韬略心机和指挥才能。

但另一方面，《两朝》在描写战争时可谓战必有计，使用计谋是书中所有将领都具有的特点，而秦琼的计谋比起其他将领（如李靖飞鸟计，王伯当猫鼠计）并没有显得高明，相反，他在临敌时更多地仍是依靠匹马单枪闯入敌阵以勇力取胜，而且还屡屡由于轻敌而中伏，要靠援兵搭救才得以逃脱。例如第三十五回叙秦琼陷于王玄恕阵中被王伯当所救，第七十三回陷于刘黑闼阵中被尉迟恭搭救等。在改编自说话的《大唐秦王词话》中，秦琼的将兵之才更像是作者开出的空头支票，所谓战策能通孙子法，兵销尽晓吕公文在作品中完全得不到印证，而反观其所新创的夜战秋风岭、黄土山劫粮、虎牢关夺旗等故事，又与将兵之法和军事才能无关，仍是闪烁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的光彩。

尽管早期隋唐系统小说对秦琼军事才能的刻画乏善可陈，但它至少在史料记载之外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趋势，这种趋势让秦琼得以摆脱有勇无谋的莽夫形象，从而逐步拥有了兵法摇略和是非判断的能力，为最终定格为忠、孝、义、勇、信俱全的隋唐第一名将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成熟期的隋唐系统小说：勇的转移与弱化

从明末到清中后期是隋唐题材小说的成熟期，这期间诞生了几部重要的隋唐题材小说，他们被统称为后期隋唐系统小说，分别是袁于令的《隋史遗文》、褚人获的《隋唐演义》以及无名氏《说唐全传》、《说唐后传》、《说唐三传》，另有《粉妆楼全传》等。这些小说不仅充分继承了前代隋唐题材作品的成果，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生发和创造，形成了各自鲜明的特色，成为了隋唐系统小说中成就最高、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一批作品。对于秦琼形象的发展和传播来说，贡献最大的当数明末清初人袁于令的《隋史遗文》。

袁于令在《隋史遗文序》中自叙其写作目的时明确表示向为《隋史遗文》，盖以著秦国之微，更旁及其一时恩怨共事之人，为出其侠烈之肠，肮脏之骨，坎壤之遇；感恩知己之报，料敌制胜之奇，摧坚陷阵之壮。作为《隋史遗文》的绝对主角，袁于令补史加传奇的宗旨在秦琼形象的塑造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在《隋史遗文》中，作者保持了史传记载中秦琼的勇力，并围绕它加入了途次救唐公、舞锏服三军等新情节；但另一方面，作者也继承并发展了早期隋唐小说赋予秦琼的将兵之才，并据此演绎出了智取□水、一日破四贼、掩袭兴洛仓等情节，使秦琼成为了战必有谋、谋必克敌的名将。袁于令不止一次地在回末总评中强调秦琼形象的这个特点：

张郡丞罗士信恃勇，叔宝谋勇兼具，叔宝才是兴王名将，其局段出手自不同也。

而反观前面提到的表现秦琼勇力的情节，救唐公有为秦琼最终知天命而归唐作铺塾的作用，舞锏后则跟着罗成助弩，二者似乎都不是单纯为渲染秦琼武艺而创作的。可见，《隋史遗文》注重突显秦琼的将兵才能，对个人武艺的描写则居于相对次要位置，这样的改动使秦琼形象与历史记载中的单纯勇士形象有了巨大的变化，从而开启了秦琼的名将之路。《隋唐演义》在描写战争场面时，着意于战前的布置、临阵的应变，而传统的两阵对圆，一将出马的情节则几乎没有出现，可见作者是有意识地突出智计的作用而减少了对匹夫之勇的描写。

《说唐全传》秦琼在隋唐好汉中仅排名第十六位，且在作战中多次出现由于武功不济而败阵或逃走的状况，甚至战胜时也常靠外力的帮助，如同伴的帮助、坐骑的神力、对手的退让等，显示出了对史书所述勇力绝人的有力反拨。

其他形象特征的强化

从唐宋到明清，虽然秦琼形象在勇力方面的优势逐渐消失，但作者却在其他方面对其作了补偿。秦琼形象正是借此突破了史料的载述，成为了具有多面性格特征的鲜活的文学人物，并从此飞入寻常百姓家，留下了许多精彩的传说。具体来讲，在隋唐故事的流传过程中，秦琼形象逐步衍生出了如下品质：一，稳重老成，直至做人极乖；二，守正存志，颇具文人气质；三，重义轻生，彰显豪杰本色。

一、稳重老成

按照中国古代小说人物塑造的规律，作品中以勇武而闻名的形象往往在智慧上是欠缺的，这种欠缺表现在作战上是鲁莽轻敌，表现在做人上则是恃勇骄矜。正如《三国志》屡次叙述关羽刚而自矜、性颇自负，前述的唐宋史料和笔记也屡屡提及秦琼、尉迟恭等人的颇自矜尚。然而，在隋唐题材小说中，秦琼却被冠以去就有节，处事周全的名头，可见当隋唐故事被写入文学作品后，秦琼形象便在作者的改写中从勇悍骄矜的猛将变成了稳重老成的儒将。王季思在《全元戏曲》中，根据元代王恽赠讲史艺人的《鹧鸪天》词：

由汉魏，到隋唐，谁教若辈管兴亡。百年都是逢场戏，拍板门锤未易当

推测认为有关隋唐兴替故事的长篇小说虽出现在明清两代，但它在宋元时期就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了。不过由于相关材料已经散佚，宋元时期的民间文学在隋唐故事的发展和秦琼形象的塑造上究竟处于何种地位也就无法考证，但在现存的几部元杂剧中，我们仍然可以明显地看出秦琼形象演变的痕迹。具体来讲，秦琼稳重老成的性格特征的形成主要分为两个阶段，一，在元代杂剧中体现为为人处世的理智和谦逊，二，在明末清初的小说《隋史遗文》中进一步发展为处事周全乃至做人极乖。

（―）理智谦逊

元杂剧《程咬金斧劈老君堂》是老君堂故事的肇始，叙唐秦王李世民误阁李密的金墉城，被程咬金追杀，所幸秦琼劝阻才免得一死，后秦琼与魏征、徐茂公一起将李世民救出，直至李密兵败、秦琼归唐一段故事。在这部作品中，秦琼形象的理性特征表现得比较突出。例如，在后世小说中，秦琼拦住程咬金是因为看见了李世民有金龙护体，因此心生敬畏而作出的顺天应人的抉择；而《老君堂》中秦琼与程咬金看到躲避在老君堂的秦王：

程咬金的反应是我也不认的你是何人，你吃吾一斧，而秦琼则用锏架住斧头，道程将军不可伤其性命，可斟酌行，然后绑住秦王去见李密，再问兀那犯边的将军，你端的是何人也？

这里用对比的手法，很好地展现了秦琼的细致谨慎。再如，秦琼劝说魏征等人私放被囚的李世民：

说这唐元帅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兵行得胜，马到成功。……俺魏王所行之事，闭塞闲门，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暗诛贤士，天不降祥，乃义理不辨。

几句话掷地有声，显示出秦琼对混乱时局的清晰认识，又并非鲁莽武夫可比。第三，秦琼归唐后随李世民出征，手刃萧虎立下大功，殿头官赞秦王智勇妙算，秦王却将功劳记在秦琼、殷开山身上，此时秦琼忙道：

此一场非俺二将之能，仰赖元帅虎威勇

而不骄，战胜而不居功，再次显示了秦琼在为人处世上沉稳、谦逊的性格特征。

（二）处事周全

如果说元杂剧对秦琼形象性格变化的刻画尚显隐晦，那么明末清初人袁于令所著的《隋史遗文》则是把秦琼为人处世的高超智慧表露无遗。作者在书中多次表示叔宝是个精细的人，并且安排了一系列细节来印证这一点。例如，作品第十六回叙秦琼与时任幽州总管的姑父罗艺相认后，送举荐书信回到潞州府，虽得势而不骄，作者将其总结为：

叔宝是个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时，愈加谨慎

第十八回，秦琼受命上长安给越公杨素送贺礼，因怕齐国远等一干草莽同行惹祸，先找借口留宿城外、再借机自去送礼，可谓步步算策照顾，思虑甚密，处事周全。衣锦还乡时，他不计前嫌，对曾经薄面转炎凉的王小二表现得慷慨而宽容；建成、元吉与李世民兄弟失和时，他又托病避开了二王的忌讳……理智、谦逊，知高识下，甚至到了做人极乖的地步，作者用这一连串的事件把秦琼的处事智慧渲染得淋漓尽致，秦琼形象也因此与作品中一干意气用事、睚眦必报的江湖草莽产生了分野，呈现出与史料记载中的鲁莽武夫形象完全不同的面貌。

二、文人气质

（一）相貌英伟俊美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诏图画司徒、赵国公无忌等勋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秦琼正是这二十四人之一。根据虞世南所绘《凌烟阁二十四忠臣图》，秦琼相貌俊美而英武，颇似《三国演义》对关羽的描述，正是典型的儒将形象。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元杂剧用于表演而非供案头阅读，对人物相貌的描述关注不足，只是《徐茂公智降秦叔宝》中有秦琼自叙状貌堂堂，可见与官方文献出入不大。到了明清时期的隋唐系统小说中，就有了大量关于武将们相貌的描写可供考查，以下笔者选取了各作品中描写主要武将相貌的片段，我们将其稍加比较，就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明清小说作者对秦琼相貌的设定：

《唐书志传》
尉迟恭：面如铁色，虎须环眼，身穿皂色袍，头戴三山盡，坐跨乌雜骏马，手执竹节钢鞭，端的入阵有万夫不当之勇
司马雄：身长七尺，浓眉大眼，手执长枪；
丘行恭：浓眉大眼，面如枣色；
王君廓：紫髯朱颜，眉目清朗。
《两朝》
秦琼：身长九尺三寸，美须髯，眉清目秀，胆力过人；王伯当：身长九尺，口发红须，面如活獬，虎躯狼腰，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徐世勣：身长八尺，面如傅粉，碧眼浓眉，声若洪钟；尉迟恭：身长九尺，膀阔有围，满部须长一尺二寸。面如铁色，目若朗星，威风凛凛，气宇昂昂；黑脸胡汉，身长九尺，手持铁鞭；豹头环眼，黑脸红须，使一条竹节铁鞭，骑乌骓马。
《词话》
秦琼：彪背熊腰石间玉，虎头燕额人中龙；尉迟恭：身长一丈金刚像，膀阔三停太岁形。面貌宛如黑锅底，髭须倒竖似钢针；罗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虎头燕颔，彪背熊腰；
《遗文》
秦琼：身长一丈，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一貌堂堂，仪表不凡；面皮原是微黄；凤趟金鱼鳞银铠，面如满月，身若山凝。飘飘五柳长髯，凛凛一腔杀气。人疑是再世伍胥，真所画白描关圣。

可见，小说中的隋唐武将在相貌上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须髯浓郁、面貌搜的猛汉，二是眉清目秀、英伟俊雅的儒将，而秦琼显然属于后者。甚至，这种出色的相貌同样体现在了其子秦怀玉身上，如《隋唐两朝史传》就说秦怀玉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与尉迟恭之子尉迟宝林的黑脸胡须，眉粗发卷，十分丑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各部作品对秦琼相貌的描述略有不同，且均微异于正史，但总体来讲并没有抹杀秦琼英俊儒雅的容貌特征。中国古代小说的相貌描写向来与人物的性格特征有明显的对应关系江湖草莽往往面目凶恶，浑身板肋虫筋，而文武双全者则十之八九面如傅粉、目若朗星，在隋唐故事中，非凡的仪表与高尚的人格相得益彰，将秦琼的儒将风范彰显无遗。

（二）博闻强识

相较于有历史传统作支撑的俊美相貌，秦琼在知识修养方面的优势由于没有可供参考的资料，需要作者的独立创造，所以形成得相对比较晚。前期隋唐小说由于对史料的依附性较强，对秦琼形象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创造，只有《词话》隐隐提到秦琼在功条律、頌《鲁论》时的锐志，但只是一笔带过，不足以说明问题；我们如今所看到的文武双全、知书达理的秦琼形象，实则是后期隋唐系统小说的贡献。对秦琼形象博闻强识的刻画最突出的是《隋史遗文》，其中最常用的手法就是让秦琼在说话时引经据典，试举以下几句为例：

秦某荷郡丞国士之知，况同有守土之责，便当戮力同谋，上报知己，下就桑梓。恩主张大人麾下：琼承恩台，青眼有年矣。脱我殊死，方祈裹革以报恩私。……权奸在朝，知必不免；而老母流离，亦复关心。仅作徐庶之归曹，但仰负深恩，不胜惭愧。倘萍水有期，誓当刎领断头，以酬大德。临渚依依，不得已之衷，谅应鉴査。这害他的人又是我放去的李玄邃、王伯当，这真叫做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以我观之，大丈夫当做汉高祖，莫作陈胜、吴广。如今当如汉高祖直取关中作家，然后除定四方。
兵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当日孙膑不救韩而攻魏，正是救韩妙法。山东盗寇，虽服我等威名，然势不可料。况建德、化及逼近此地，还须兄长弹压。汉高祖三杰，萧何只守关中，我作韩信罢。
齐桓公忘射钩之仇，当原先有个禹王，父亲被舜杀了，犹自替他治水。名说要他信，不知正添他疑。所以吕布杀丁建阳，又杀董卓，曹操不肯留他。

这些内容不仅体现了秦琼在文学、历史、兵法等方面的博闻强识，更刻画出其在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的良好素养和超人见识，使秦琼形象在知识和修养上均胜人一筹，彻底摆脱了江湖豪杰鲁莽粗直的性格特征。

也许是急于刊行的缘故，袁于令对作品细节的把握略显粗疏，《遗文》虽从整体上提升了秦琼形象的文士气质，却留下了一些败笔，破坏了角色的统一性。例如，秦琼出场时：

最懒读书，只好轮枪弄棍，厮打使拳

俨然一个有勇仗义的武夫形象，与后文的出口成章格格不入。在随后的小说作品中，有作者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对此进行了弥补，这部作品便是《说唐》。《说唐》将秦琼的最懒读书改为最喜读书，并且还说秦琼曾被母亲送入馆内读书，甚至连名字和表字也是先生所起。这一字之易，便使秦琼形象在整部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修养和识见一致起来了。

（三）志存高远

如果说良好的个人修养使秦琼卓然于一众武夫莽汉之中，那么对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向往则促成了秦琼形象与另一个武人群体——侠客——的分野。我国古代的历史小说，尤其是那些以武将形象为中心、极力渲染个体力量和个人英雄主义的作品，在很多方面与武侠文学极为相似，大多数历史小说中的名将一样，隋唐系统小说中的秦琼也有强烈的功名志向，《词话》中就有秦琼想昔日喜功名潜心锐志的自叙，而将这种特征演绎得最淋漓尽致的是《遗文》和《演义》。

《隋史遗文》设计了众多情节来表现秦琼的功业志向，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一反通俗文学对人物出身的平民化设计，为秦琼安排了累代将家的荣耀身世。这个出身虽然没有给秦琼带来荣华富贵，却决定了秦琼与程咬金、尉迟恭、单雄信等草莽英雄之间的差异，为其儒将地位的确立奠定了基础。作品第十五回叙秦琼初见罗艺的情景：

罗公坐帐中，中军官执令旗，站在月台。十万雄兵，画地为式，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遁甲、正奇出户，用兵之法，井井有条。罗公帐前大小官将头目人等，全装披挂，各持锋利器械，雁趣摆班于左右。叔宝在左班中观看，暗暗点头。我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在齐州当个捕盗的差使，捉拿两个无名的响马，就自负我是个豪杰。你看我这姑爹五旬以外，须发萧然，着一品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大丈夫定当如此。

秦琼所谓井底之蛙和天地之大的差别，实则是捕盗小吏与着一品服的差别，也即，当秦琼目睹了这种掌生杀之权，一呼百诺的场景后，才真正领悟到了人生的意义。如果说，在此之前秦琼还基本上属于江湖豪杰，那么在这一段感慨之后，他便彻底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决意将这一身文才武艺货与帝王家了。

《演义》对秦琼功名志向的强调比《遗文》更甚。秦琼名将之后的身份本是《遗文》的创造，然而《演义》对这个身份的运用水平显然青出于蓝。《遗文》中的秦琼虽然声名颇盛，但这殊荣乃是其自身努力的结果，是凭借他身为布衣时与人出力、散财结客的义举和从军后立下的赫赫战功得来的；然而到了《演义》，不论是草莽出身的单雄信，还是大隋名将张须陀，都十分看重秦琼名门之后的身份，这累代将家的荣耀身世成了秦琼声名的源头。

三、侠士风范

公义：路见不平，急公好义，施恩不望报

如前所述，秦琼形象得到巨大发展并基本定型是由袁于令在《隋史遗文》中实现的，也正是这部作品，把小说写成了秦琼和瓦岗寨的英雄史，使隋唐系统小说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历史演义转化为英雄传奇小说，而秦琼作为作品中的第一主角，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一英雄。为了扭转古游侠不轨于正义的行为特点，袁于令以儒家思想规范了侠客的行为，赋予了秦琼形象一颗济世安民的仁心，楂树岗救李渊和长安灯市诛杀宇文惠及便是此中典范。楂树岗救驾和灯市杀惠及二事，史无记载，也没有见于之前的同题材作品。在突破了史料文献的载述后，秦琼形象在此时得以焕发出属于侠者的光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历来是汉民族公认的义侠人格模式，其中包含着对公理正义的不懈追求；施恩不望报则是典型的游侠行为方式，代表了侠客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分析《遗文》第四回楂树岗救李渊和第二十三回灯市杀宇文惠及两段情节，便可以发现，如果以秦琼等人的视角来关照，则这两个事件都是由路见不平而起，分别表现出施恩不望报和以武犯禁两个游侠特质。楂树岗帮唐公李渊打退杨广派来的暗杀人马，秦琼直言：

咱也只是路见不平，也不为你家爷，也不图你家谢

这是典型的超道德的行为；而大闹长安灯市虽然是以武断于乡曲，显示出侠文化逸于律法之外、颇被主流文化后病的一面，然而这种惩奸除恶、锄强扶弱的行为，却确实是大快人心之举，一方面能够收劝善惩恶之效，另一方面也为秦琼等人的侠义行为和英雄人格争取到了道德上的肯定。

私义：士为知己者死，轻生重义

隋唐系统小说中侠文学意味最浓的当属《说唐》。《隋史遗文》和《隋唐演义》里的秦琼以赛专诸之名蜚声四海，而《说唐》又为他加上了一个小孟尝的称呼，这样的出场定型，使秦琼在孝义之外更多了济困扶危，结交好汉的豪爽性情，表明《说唐》对秦琼形象的改造是有意为之。齐裕焜先生评价《说唐》：

标志着隋唐系统小说完全从历史演义的格套中摆脱出来，成了比较地道的英雄传奇小说。

陈颖《中国武侠小说史》则直接把《说唐》划归到武侠小说一派当中，显示了其在隋唐系统小说演变过程中的重要意义。在渲染私义方面，《说唐》最大的贡献在于加入了贾柳店结拜等情节，凸显了瓦岗寨英雄的生死义气，使这一众倡乱起兵的反贼拥有了不朽的人格魅力，与桃园结义、梁山聚义等一同成为后世的美谈。

《说唐》第二十四回，秦琼发现自己奉命捉拿的犯人正是幼时的恩人兼玩伴程咬金，因不忍背恩忘义而当众劈板烧批，并称为朋友而死，死亦无恨，高情厚谊令在场诸人感佩，遂有贾柳店三十九人结拜的戏码。事实上，这段情节的前半段劈板烧批基本是照搬《隋史遗文》而来，后半段刺血为盟则是《说唐》的新创，显示了民间文学对私义的格外关注。

在清代，一些以反清复明为目的的民间秘密社团中流传宁为桃园三结义，不结瓦岗一炉香的说法，讲的是瓦岗寨众人虽然结义却最终分崩离析，比不上桃园结义的三人始终不离不弃、生死相从；然而又说秦琼哭回半把香，是在瓦岗众人中单赞秦琼在单雄信兵败被俘、行将斩首时仍能割股全义。秘密社团以此立誓本意固然是宣扬私义，然而从另一方面考虑，这样的誓言亦明确地显示出了《说唐》在塑造秦琼形象时的一个重要突破。

结语：

按照时间线索来看，秦琼形象的发展主要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唐宋时期的猛将阶段、元明时期的准儒将阶段，以及明末至清代的儒将阶段。在猛将阶段，秦琼形象主要出现在史料记载和与史料有紧密联系的文人笔记中，不论是历史上真实的勇悍还是带有虚构性质的勇力绝人，都体现着对秦琼形象勇武特征的强烈突显；在准儒将阶段，秦琼形象受到杂剧、小说等通俗文学创作规律的影响，逐渐呈现出其他个性特征，如处事周全、理智谦逊，并借此逐步摆脱了符号化的形象；在第三个阶段，秦琼形象的勇明显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智和德的巨大优势，这些性格元素的形成无疑是对前一阶段成果的继承和发展，秦琼形象的丰富性和独特性均在此期形成，并最终定型为将、侠、儒兼具的完美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