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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曾发表于《虹膜》电子杂志第59期。)

1982年,NFL的超级碗创下了史上最高的收视率记录,但是NFL的内部矛盾也到了爆炸边缘。

引爆这内讧的,是奥克兰突袭者队队的老板艾尔·戴维斯(Al Davis)。

NFL总裁罗泽尔和戴维斯素来不睦。这是因为,在当年NFL和AFL合并时,两人分别是两家联盟的总裁,两人都认为自家这边胜券在手,却没想到其他老板决定,联盟只有合并才能避免两败俱伤的命运。而合并后的联盟由罗泽尔接管,戴维斯只能回去做他的突袭者队老板。戴维斯自然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想伺机和罗泽尔拼一拼。

这口气终于在1980年撒了出来。原来,戴维斯想要把球队搬到洛杉矶去。因为洛杉矶是个更大的电视市场,球迷人数理论上也更多。戴维斯想着每场多出来的两万球迷,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是NFL的裁定权,却是在联盟手中,而且这个条件极其苛刻,就是需要绝大多数老板都同意搬家才可以。这就有点像球员不能自由转会,只不过这里是老板不能自由搬家。所以在此之前,绝大部分的球队只是就近搬家,并没有离开原有的大社区。

但在1980年,戴维斯单方面宣布把突袭者从奥克兰搬到洛杉矶。于是NFL开始与戴维斯打官司。

戴维斯的逻辑,是每个球队都是自由的,每个球队有权选择自己的主场。而罗泽尔的逻辑,是NFL联盟是一个共同体,所有的老板是合作者,而非28个独立实体,所以不存在28个球队合谋垄断,不受反垄断法的限制。

罗泽尔的逻辑里有个致命问题,就是在反对球员自由转会的要求时,他用的是相反的逻辑,强调自己是由28个独立实体组成,球员有选择的自由。罗泽尔之所以可以左右逢源地把这两个自相矛盾的解释选择性拿出来,当然是因为体育联盟的特殊性:没有其他球队,体育联盟就玩不转,同时没有竞争,也就没有体育比赛的意义。

最终,法院没有卖罗泽尔的账,在1982年裁定戴维斯胜诉。突袭者重新加入NFL,并一口气拿下超级碗,给了罗泽尔一闷棍。罗泽尔虽然立刻宣布NFL会上诉,但是潘多拉之盒已经打开,那些早有异心的老板们,意识到罗泽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言九鼎,纷纷和联盟叫板。

仅两年后,巴尔的摩小马队的老板厄塞(Irsay)在经过了长期的谈判后,终于从印第安纳要到让他留口水的好条件。而马里兰州知道难以留住小马队后,要通过强行征地的方式来阻止厄塞从巴尔的摩搬走。没想到厄塞早有准备,已经租好几辆搬家用的大卡车随时待命。闻知此事后,厄塞连夜把所有的家当,从文件到家俱,都运走了。

在接受一万五千名印第安纳球迷迎接时,才「逃离虎口」的厄塞激动得真情流露:「这不是你们的球队。它是我的球队,我家的球队,我花钱买来的,我挣来的。」

当然,此时的NFL已经无力也无法对付这些老板了,因为还有一个麻烦,就是1982年的新一轮球员罢工。

上回专栏提到,1972年的罢工之后,工会负责人艾德·加维选择了加强工会力量,而不是争取自由转会。这样的结果,是虽然联盟表面上允许自由转会了,但因为转会的赔偿金太高,一般是几个选秀权,就让普通球员根本没有转会的机会,而只有明星球员有机会涨工资,换球队。

这新一轮的罢工起来后,大家认为该争取自由转会了,没想到艾德·加维又有了新想法:他看到那些明星球员赚得越来越多,认为如果变成自由转会,就会拉大球员之间的贫富差距。所以他要求球员的工资水平不能由市场决定,而是要与球员的资历挂钩。

另一方面,他更进一步希望为球员获得联盟共同所有者的权利。

我们知道,球队会一起平分电视转播的收入。艾德·加维要求,球员的总收入,也应该和联盟的总收入挂钩。而且,加维还要求这些钱放到一个球员工会可以查看的地方。这就等于是把联盟最重要的权力,做账与查账,授予了工会共同所有。

对于联盟来说,这就是「奴隶造反」,当然不能接受。最后这次罢工又是球员工会败阵。这一次,加维为自己的失利负责,选择离开了NFL球员工会。

而对于联盟,麻烦还没有完。还是1982年,NFL又遇到了一个新的对手,就是刚刚成立的United States Football League(USFL)。

做体育联赛就像分饼。一方面要把饼做大。但是要做大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做饼,这就带来风险。因为一旦发现饼做不大,就变成了更多的人来分原来的饼。但反过来,如果过于保守,不想做大,锅就空了出来,就有别人会挤进来做饼。比如最早的时候,NFL和AFL互不相让,都是认为这饼只能是一家的体量。最后大家明白了,都杀不死对方,那就合起来一起做饼。

同样,1974年曾诞生过一个叫World Football League(WFL)的联赛,大手笔花了350万美元签走迈阿密海豚队的三员大将,以另类方式终结了海豚的王朝(当时这三名球员在迈阿密的年薪总共不到20万美元)。

NFL的反应是扩军。西雅图和坦帕湾在1976年加入了联盟,而WFL也在同一年入不敷出宣布破产。

USFL的思路又不相同。USFL把赛程设置在了春季,与NFL并不冲突。USFL的想法是把联赛变成像棒球队春训一样的比赛,最终被NFL并入成一部分。更有像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这样买不到NFL球队的人,想通过买一支小球队,实现入主NFL的梦想。最终USFL找到了ABC和刚诞生的ESPN来支持自己。

但NFL却不是这样想的。罗泽尔的「判断」是:USFL会烧太多钱买球员,最后和WFL一样入不敷出而破产。联盟的代价,是在烧钱的过程中,也得涨工资留住明星球员。

果然,两年后USFL因为没有电视合同而宣布破产。但是USFL反身把NFL打上法庭,指责对手非法竞争,索要16亿赔偿金。

虽然NFL的内部分析认为自己会输掉这场官司,它的法律顾问保罗·塔格利亚布(Paul Tagliabue)却坚持NFL需要应战,否则就会变成软柿子任人捏。

在法庭上,USFL拿出哈佛大学为NFL设计的攻击USFL的方案,包括故意安排ABC转播USFL很烂的比赛,试图争取USFL中的厉害老板,再把弱队搞破产,并适当推高NFL最低级别球员的工资,以对USFL整体的工资水平施加压力等等。

最终法院判USFL获胜,但只给了三美元的赔偿。塔格利亚布的判断让NFL逃过一劫,也让他在NFL老板中的威望大升。

这时,球员们意识到没法指望对手联赛来帮助自己涨工资,要涨工资还需要劳资谈判。于是,到1987年新一轮的罢工开始了。

这次球员的要求很直接,就是自由转会。而联盟则因为这几年与USFL竞争,明星球员的工资飞涨,于是转而支持和当年加维相似的按资排辈的工资结构。强硬的联盟甚至选择了找来二流球员来临时登场顶替罢工球员,居然收视率也没有大降。这一下,球员工会撑不住了,只好认输。

与以前罢工不同的是,这一次媒体全面转向支持球员,像49人队的著名教练比尔·沃尔什(Bill Walsh)也公开支持自己的球员罢工。而像乔·蒙塔纳(Joe Montana)等百万年薪的球星因为提前放弃罢工,就被媒体骂成是人生污点。

相应的是整个1980年代NFL因为内部争斗与服药丑闻开始低迷的收视率。几大电视网正好在此时开始续签转播合同,破天荒地压低了转播费。为了挣钱,NFL不得不和当时尚不那么强势的ESPN签了额外的合同以弥补损失。

这时,工会如1972年罢工一样,在失利后选择了上诉,并赢下了第一场胜利。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就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刻,NFL总裁罗泽尔宣布了辞职。

不知不觉中,罗泽尔已经在这决定NFL命运的一次次劳资纠纷中成为了背景。他试图通过国会来回避免垄断法的老路没有走通。这一次,球队老板们又不顾罗泽尔的反对,选择了奉陪到底。罗泽尔终于明白自己时限已到,黯然退出舞台。

这时球队老板果然在上诉法院获得了胜利,法官认定球员工会已经和联盟有过成功的谈判,就不能再因劳资纠纷而起诉了。

看上去球员工会已经被逼上了绝境。这时工会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放弃和联盟集体谈判的权力,这样球员就可以用个人名义上诉。1990年,纽约喷气机队的跑卫弗里曼·麦克尼尔(Freeman McNeil)带头起诉联盟的限制转会方案违反了反垄断法。1992年,麦克尼尔等人获胜,球员工会又把联盟拉到了谈判桌前。

这时的NFL总裁已经换成了保罗·塔格利亚布。他就是在之前的USFL案中力主迎战的联盟律师。事实证明,老板们选择塔格利亚布出任总裁是明智之举。之前,罗泽尔用自己的公关和游说技巧,帮助联盟确立了自己的形象,调解了和国会的关系。但是他的这套手法,在处理劳资关系以及老板与联盟关系上,却显得不够公平,无法获得大家的信任。NFL现在需要的,正是塔格利亚布这样的律师,用明确的律条来重建各方的信任。

法院判决的结果让球队老板们的气势受挫,给了塔格利亚布自由。他仿照NBA的模板,决定为NFL引入自由转会以满足球员工会,但同时,又建立了与联盟收入挂钩的工资帽。工资帽让球队老板对球队工资有了控制,又因为工资帽的下限,让球员的收入有了保障。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决定,球队工会和联盟签下了史无前例的七年劳资合同,这个合同后来被延长到2006年。说是历史性,并不是说NFL就从此解决了劳资问题,而是说,大家都意识到了,劳资纠纷是制约NFL联盟发展的最不稳定因素。而1993年的劳资合同就确立了一个基本的框架,在这个框架下,球队不再是简单的雇员,而通过收入分成,成为了联盟的共同拥有者。球队终于从奴隶成为了公民,这份劳资合同,就是新共和国的宪法。

这份劳资合同的直接贡献,是让NFL本身的风险降低,这样就可以放心地与电视台签下更贵的长约,进入到共同致富的阶段。NFL小心的把自己的大饼拆成比电视网数量小一点的份数,好让电视台为了维持收视率而提高竞价。1994年的电视合同只比1990年的合同涨了一点点,每年11亿美元。到1998年的八年长约,就涨到26亿美元一年,2014年的八年长约,则冲到了50亿美元一年。

到2010年新劳资合同谈判时,联盟的总裁已换成了罗杰·高德尔(Roger Godell),球员工会也换了负责人。此时NFL球员工会已有超过两亿美元资产,而联盟则准备了十亿美元的现金。双方都能承受比以前大得多的持久战,但也变成了谁都不愿意进行这样的持久战。所以最终,在小规模的试探后,新的劳资谈判顺利达成,因为谁也不想因小失大。

但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现在的NFL,虽然球队老板与球员工会之间的关系达到了平衡,在球队和球员内部,却开始失衡,这就是贫富差距拉大。

是的,当球员翻身做主人,「社会主义」实现后,就需要其他刺激大家去赚钱的新动力——就是让一部分人变得更富。

对于球员,这也是由新的劳资合同决定的。

虽然球员工会代表球员,但其实老球员和明星球员有着更大的权力,而最没有发言权的,则是那些还没有进入NFL的未来的球员。所以在劳资合同上,新秀球员就成了压榨的对象。比如自由转会是在四年新秀合同完成后,但在当时,NFL的平均职业长度还不到四年。所以有相当一部分球员根本无法享受到自由转会的好处。2009年,虽然球员的分成是57%,新秀球员的分成只是2%,要知道新秀占据了NFL六分之一的球员人数。

因为NFL球员数量太多,所以NFL球队给的几乎全是非保障合同。这也鼓励了球队在球员技术水平下滑,或者工资不太划算后迅速裁掉,换成廉价的球员。这样只有明星球员才能拿到大合同,并保住大合同。再加上不同位置的重要性区别很大,这当然让球员之间的工资差距明显增大,艾德·加维当年的担心终于出现。

球队之间也有同样的问题。这就是各家球队开始广开财源,尤其是不需要和其他球队共享的收入。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达拉斯牛仔队的老板杰里·琼斯(Jerry Jones)。1989年,琼斯击败了NBA 洛杉矶湖人的老板杰里·巴斯(Jerry Buss),从七十多名竞价者中脱颖而出,花1.5亿美元买下了牛仔队。

为了还贷,杰里·琼斯需要迅速创造现金流实现盈利。他一边节省不必要的支出,一边大举为牛仔队寻找自各种冠名资助。小的,说服了当地政府允许牛仔队在球场里卖啤酒,大的,他在球场里大建豪华包厢,卖特别订座权。到1990年,牛仔已经扭亏为盈,到1992年,利润达到两千万。

到1995年时,琼斯更是大胆与百事签下了十年的赞助合同。之所以大胆,是因为当时联盟与可口可乐有专属的赞助合同。NFL立刻起诉牛仔队3亿美元,而琼斯则反诉联盟7.5亿。

琼斯的理由是,他的赞助合同是球场与百事签的,而非球队。这种创意让联盟其他老板目瞪口呆,不久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新老板罗伯特·克拉夫特(Robert Kraft)也与百事签下类似合约。这之后,琼斯又与运通、必胜客、肯德基、AT&T等多家公司签下类以的合约。

第二年,NFL和琼斯宣布合解,显然联盟默许了他的行为。2009年,牛仔队造价达11.5亿美元的新球场落成(其中地方政府支持了6.75亿美元)。其中的所谓俱乐部座位的订票权就高达1.6万到15万美元,整个体育馆一共安排了1.5万个这样的座位,外加两百个35万美元一年的包厢。新球场一投入使用,就让牛仔队的门票收入从4700万美元涨到1.12亿美元。到2015年,牛仔队已经是联盟价值最高的球队,超过40亿美元,也是全美国最有价值的体育球队。

而NFL当然对此也都看在眼里。1994年,他们从MTV挖来了萨拉·列文森(Sara Levinson)负责NFL的品牌资产。本来NFL的品牌授权经营只是一个非营利部门,全部收入都捐给慈善机构。在列文森的指导下,NFL把触角伸到了从咖啡杯到电子游戏的各个角落。

同时,NFL也看到了新球场在带动收入增长方面的巨大潜力:一个新球场不仅能卖出更多的球票,豪华包厢和俱乐部座位这样的特价位置才是最大的经济增长点。从这个角度说,NFL也在学杰里·琼斯,把球迷分成三六九等,并从数量最少但最有钱的球迷中挣最多的钱。像在如今的超级碗中,绝大部分看球者都是私营企业主,NFL的包厢也多是被有钱的企业包下。没钱的普通球迷只能在酒吧电视机前看球赛了。

但这也无形中造成了球队之间的贫富差距增大。因为只有大都会的球队才能建更大的球场,获得更多的额外收入。自打杰里·琼斯的创新以来,不用分成的收入已经从原本的10%上升到超过20%。到2009年,NFL的球队价值已经明显拉开,排名最前的牛仔队的价值是最低的球队的两倍半。这样也就让那些相对收入低的球队在工资帽前有点捉襟见肘。

NFL的传统理念是,一个联赛的水平不是由最强球队决定的,而是由最弱球队决定的。

这时像牛仔队这样的富队也开始承认,是应该考虑如何保持NFL的共同富裕原则了。

「我们是一帮共和党肥猫,但在橄榄球上,我们支持社会主义。」巴尔的摩乌鸦队的前老板亚特·莫德尔(Art Modell)如是说。

NFL是继续姓社还是改姓资,是未来十年它需要面对的头号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