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川藏线上的“通麦坟场”
冯正荣
- 从一则视频说起
最近网上流传着一段川藏线汽车兵通过102大塌方的视频。不看这个视频,没上过川藏线的人,怎么也想象不出当年汽车兵是怎么通过通麦大塌方的。
视频上的这个地方的山体由泥沙和卵石组成,山体土质较为疏松,且附近遍布雪山河流,一遇大雨或冰雪融化,极易发生泥石流和塌方。
我参军后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通麦的大塌方主要在通麦兵站和鲁朗兵站之间。1991年,在各种综合因素的作用下,通麦兵站和扎木兵站之间,川藏线102道班附近公路路基急剧下沉两三米,整段边坡失去平衡,半匹山突然快速下滑,出现了102大塌方,形成了世界上第二大泥石流群(世界最大的泥石流是欧洲的挪威斯图尔加大滑坡)。这十多公里的路段,被称为“通麦天险”、“死亡路段”、“通麦坟场”。我们每次上高原路过这里,都能在山坡下、河流里看到汽车残骸。据有关部门统计,历年来在通麦大塌方葬身崖底和河流的汽车已超过两千辆,不知多少人牺牲在了这个地方。那时候,我们每次路过迫龙沟大塌方都有一种恐怖之感。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视频,是1995年秋天汽车第十八团一连、九连和汽车第二十团五连通过102大塌方时四川电视台的记者拍下的真实镜头。
时任汽车第十八团一营副营长的仇玉柱(1980年10月入伍的山东省邹县(现邹城市)人)是视频中汽车兵通过102大塌方的亲历者。
那年,他带领三连车队到西藏林芝809库下货后,东返到通麦兵站。住在通麦兵站的汽车第十八团工作组麻世强(1977年12月入伍的山西省永济县人)主任说:“汽车第十八团一连、九连和汽车第二十团五连等三个连队一百多台车,两百多人堵在了102大塌方,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现在兵站准备了三布袋馒头,大约有三百个。你带上一个战士,开车送到塌方区。”
仇玉柱接受任务后,把馒头装上车,和三连士官李光先(1987年入伍的贵州省凯里市人)开车到了102塌方区。当时道路没通,车辆无法通行,他们把车停到公路上,两个人各背了一袋馒头,另一袋馒头两人抬着,冒着不断有飞石滚落的危险,步行一个多小时,把馒头送到了受阻官兵手中。一天多没吃饭的汽车兵们吃到仇副营长送来的馒头,真是雪中送炭、济困扶危啊!
当天经过大家的奋力抢修还是不能通车。副营长仇玉柱和战士李光先把馒头送下以后,又回到了通麦兵站。
作者冯正荣(右三)、文中出现的副营长仇玉柱(右二)和连队战友在四川达州
第二天,汽车第十八团政治处主任麻世强带领副营长仇玉柱等干部,又到102大塌方查看路况。下午一点多,抢修的便道可以通车了。汽车第二十团五连车队走在前面,带队车刚行驶到一个转弯处,压垮了路基,翻下了悬崖。幸好山坡下有一棵大树把车辆挡住了。战士们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坡,救出了受伤昏迷中的指导员和驾驶员,工作组马上安排小车把伤员送到了医院。
这时候,五连的战士们看到指导员坐的车翻了,都惊慌失措、心惊胆颤。由于驾驶员心理紧张,有一台车在便道上打滑开不动了。如不及时开出来,就有掉进帕隆藏布江的危险。在紧急情况下,现场指挥的汽车第十八团团长何继敏(1969年入伍的安徽省霍邱县人)说:“仇玉柱,你是十八团的标兵,你上去开!”
说时迟,那时快。仇玉柱没有想十八团的人能不能开二十团的车?也没有想万一翻车了怎么办?他毫不犹豫地上车换下了驾驶员。仇玉柱看着前面一名干部的指挥手势,挂上一档,松开手制动,稳加油门,把车开出了便道。
就在他开出便道不到两分钟,一声巨响,便道上的木头随着泥石流轰隆隆地掉进了帕隆藏布江……
仇玉柱走下驾驶室,看到这惊险的一幕,犹如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两手发抖,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仇玉柱是我当指导员时期我们连队的战士,他多次给我讲起那次通过102大塌方的惊险时刻,现在他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这个汽车兵通过102大塌方的视频我看了多遍,每次看到汽车通过大塌方时,便道上的木头和泥石流一起滚到帕隆藏布江的镜头,我的眼睛里都止不住地滚出泪花……都会想起一件件迫龙沟大塌方的往事……
下面记录几件,以便读者进一步了解当年川藏线上汽车兵是怎样通过川藏线“通麦坟场”的。
《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连环画封面
- “川藏线上十英雄”在迫龙沟大塌方壮烈牺牲
1967年8月28日,汽车第十七团三营副教导员李显文奉命带领十一连、十二连执行川藏线战备运输任务,当他们驱车来到西藏迫龙沟地段。谁料,这里刚刚发生严重的塌方,道路被阻,车队不能前进。
面对此情,两个连队的官兵毫不畏惧,立即抢修道路。但是,塌方越来越严重,不仅无法修路,连部队的安全也受到威胁。
两个连队决定把车队撤到一公里外的安全地带,随时观察险情,以便寻机通过。
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连长杨星春给战士们多次下达命令,不准随便到险区去,但他自己每天却和连队其他干部深入险区三四次,迎着滚滚飞石,观察和记录险情,研究塌方规律,随时准备带领连队强行通过险区。
8月29日,塌方加剧,险情扩大,山上飞下的巨石掉入河中,溅起一两丈的水柱,更大的塌方即将爆发。为了及时完成战备运输任务,汽车部队的英雄们,完全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天中午,李显文、杨星春等10名官兵以“山崩地裂无所惧,越是艰险越向前”的英雄气概到险区中心去勘察道路,研究抢在大塌方之前组织车队通过险区的战斗方案。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特大山崩爆发了,李显文、杨星春等10名官兵被大塌方吞噬。他们以不同的姿势长眠在了迫龙沟大塌方,献出了壮丽的青春,他们的精神闪耀在千里川藏线上。
1968年,中央军委授予他们“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荣誉称号,号召全军指战员向他们学习。
这10位英雄是:副教导员李显文,连长杨星春,副连长陈洪光,副指导员程德凤、谭仁贵,排长曲月伦,班长杨庆忠、李荣昌,战士陈昌元、李兴富。他们牺牲时年龄最大的33岁,最小的只有22岁。
被泥石流冲走的“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线上十英雄”纪念碑
- “川藏线上十英雄”纪念碑被泥石流冲走了
“川藏线上十英雄”于1967年壮烈牺牲在了迫龙沟大塌方。1968年,中央军委授予“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荣誉称号,号召全军指战员向他们学习。为了纪念“十英雄”的壮举,成都军区在通麦兵站西面,迫龙沟大塌方附近的公路旁边一个转弯处的一块平地上,修建了“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纪念碑。
我记得上中学的时候看过一本叫《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的连环画。连环画封面上的十位解放军,胸戴毛主席像章,手拿“红宝书”,在塌方面前英勇顽强、毫不畏惧的英雄气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候我就在想,将来要当解放军,像英雄那样战斗。
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参军就到了“川藏线上十英雄”所在的部队,成为了川藏线上的一名汽车兵。
1974年,我第一次上高原,跟的是一个班长的车,他是1968年从安徽省庐江县入伍的,他担任的是报饭车。
那时候川藏线上的兵站没有电话,报饭车走在车队前面,提前到兵站报饭。
那天车队住通麦兵站,第二天早晨,车队还没有开饭,我们就提前从通麦兵站出发了,车辆转过几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红色纪念碑。
我跟班长说:“我们能不能停车看一下。”班长说:“可以啊!”
我们把车停到了公路边。这是我第一次瞻仰“川藏线上十英雄”纪念碑。
这座纪念碑巍然屹立,庄严肃穆。从公路边到纪念碑前小广场有十七级台阶,寓意是“川藏线上十英雄”是汽车第十七团的官兵;整个纪念碑为红色,形似红旗,寓意是“川藏线上十英雄”是在红旗下成长起来的;碑座上有十朵向日葵,寓意是“川藏线上十英雄”心向红太阳、心向毛主席。
纪念碑的正面有三行白色大字。第一行是“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第二行是“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第三行是“永垂不朽”四个特大号的字。纪念碑的背面是“十英雄”的英雄事迹和个人简历。
我绕行纪念碑一周,认真观看了纪念碑的造型和文字,向人民英雄致以了崇高敬意!
1987年夏天,一场特大泥石流,把这座具有历史意义的纪念碑冲走了,这座纪念碑和“川藏线上十英雄”一起化作了迫龙沟永久的山脉……
2003年,“川藏线上十英雄”纪念碑重新在通麦兵站旁边建成。
川藏线汽车兵通过迫龙沟大塌方
- 迫龙沟大塌方便桥太危险,老兵不敢开车了
1980年夏天,我带领连队运送进藏物资行驶到了迫龙沟大塌方。遇到了一座刚刚搭好的便桥,这座便桥紧靠波涛汹涌的帕隆藏布江,由四根圆木搭建而成,一边有两根用铁丝捆在一起的圆木,看上去非常危险。
我是指导员,坐的带队车,我们行驶到便桥处,我下车查看了便桥,带队车也不敢贸然通过。
我让驾驶员从车上取来了背包绳,量了两边汽车轮胎的宽度,又量了便桥的宽度。通过丈量而知,汽车能够通过,前轮可以走到木头上,两边的后轮外胎可能要悬空。
车队都停下来了,我安排了一名行车经验丰富的班长在前面指挥,我开着大队车慢慢通过了便桥。
后面有个老兵看着过便桥太危险。他说:“指导员,我是独子,我要掉进帕隆藏布江,我们家就没有后代了,我不敢开车过这么危险的便桥。”
我说:“我家弟兄五个,我是老大,我牺牲了,家里还有四个弟弟,我来开!”于是,我坐进了驾驶室,挂上了一档,松开手制动,稳稳抬离合器,慢慢加油门,车辆平稳地起步了,我看着前面老班长指挥的手势,把这台车开过了便桥。
一个连队几十台车,总不能都让指导员开啊!我们组织了一个由班长和干部组成的党员突击队,把全连的车辆一台一台地安全开过了便桥。
那时候汽车兵跑高原犹如上战场,每趟任务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当时流传的一句话是:“怕死不上川藏线,上了川藏线就不怕死。”川藏线真是“处处有险处处险,年年难上年年上”啊!
汽车部队是技术兵种,在汽车部队当连长指导员,在危险路段不敢开车,或者开车出事故,在连队是说不起话的。
我入伍六年就当了指导员,那时候连队没有志愿兵,也没有士官,都是义务兵,连队的班长普遍比我军龄长。我虽然开车没有老兵多,但我胆大心细,加上指导员的责任,我坐车上高原,危险路段都是我开,所以在连队威信比较高。我担任指导员期间,自己开车连擦挂都没有出现过,连队也是年年安全无亡人事故。
作者冯正荣驾驶“解放牌”汽车行驶在川藏线上(作者提供)
- 运送进藏新兵通过迫龙沟大塌方
1981年3月,我作为汽车第十八团十三连指导员,带领车队运送进藏新兵来到了迫龙沟大塌方。
新兵们看到我们的车行驶到大塌方便道上,有的新兵在车上尖叫了起来。
我们常年跑川藏线,知道这些便道并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尽管新兵在车上叫,我们还是继续前行。
刚行驶了不久,前面出现了泥石流滑坡区,养护段的工人用木头搭了一个便道,这个便道一边是靠山的泥石流,一边是汹涌澎湃的帕隆藏布江,刚能一台车通过,稍不留神就有掉进帕隆藏布江的危险。
这时候我们通知新兵下车,让我们的驾驶员开空车通过。
我们把车开过便道后,再让新兵上车。有两个新兵看到这条道路太危险,不敢上车了,他们要求走过大塌方。十多公里的大塌方,走过去怎么行呢!通过接兵干部做了许多说服工作,他们才上了车。
运送新兵责任重大,即便出现险情,宁可牺牲我们的战士,也不能让新兵牺牲啊!
在大塌方路段,有些便桥是汽车后轮悬空通过的,这种情况让新兵下车;有些陡坡在驾驶室里根本看不到路在哪里,开上去不能停留,又要俯冲下去,这种情况让新兵下车;有些急转弯要打几个倒车才能开过去,这种情况让新兵下车。就这样,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终于安全地通过了大塌方,把进藏新兵顺利送到了拉萨。
- 差点成了“川藏线上七烈士”
1981年秋天,我担任汽车第十八团十三连指导员,带领连队运送物资到西藏边防。
那趟任务我担任收尾车。那时候执行川藏线运输任务,车队有“四车”很重要。一是报饭车,由技术过硬的班长担任,走在车队前面,提前到兵站报饭。二是带队车,由连队干部担任,负责车队的组织指挥。三是收尾车,由干部担任,负责组织抛锚掉队车和车队的监督管理。四是救济车,由思想技术过硬的班长担任,车上装的汽车材料,坐的修理工,负责抛锚掉队车的救济。
那天我们行驶到迫龙沟大塌方的时候,车队已经通过大塌方。连队的82号车在迫龙沟塌方区陷入了公路上的小型泥石流,车辆打滑开不上去。
这时候,现场只有82号车、我坐的63号收尾车和九班长顾寿开的91号救济车共三台车,救济车上多一名修理工,一共有7个人。
我跟大家说,我来开,大家在后面推。结果连试了几次,还是开不上去。
山上慢慢有流水下来,82号车尾部慢慢向江边移动。根据我们多年跑川藏线的经验,这种现象就是塌方的前兆。
天渐渐黑了,山上不时有沙石滚落,帕隆藏布江的流水咆哮,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着迫龙沟。如不采取紧急措施,82车就有掉进帕隆藏布江的危险。
我和担任救济车的班长顾寿(1972年12月入伍的甘肃省武威市人)商量,赶快把车上的水泥卸下来,把空车开上去。
这种情况下来不得半点犹豫。我们7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卸水泥。
当时我们开的解放牌货车,装的4吨水泥,水泥是用牛皮纸包装的,每袋50公斤(100市斤),一台车上装载的80袋,每人要扛十多袋啊!
由于82号车的周围都有流水,牛皮纸包装的水泥是不能见水的,我们要把水泥扛到50多米远,干燥的公路上堆放。我们扛着100斤重的水泥袋,踩着泥泞路来回飞奔。
那时候,我们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遇到危难时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半小时左右就把一车水泥卸完了。把车上的水泥卸下来,果然把空车开上去了。
空车开上去后,卸下来的水泥离车更远了。这时候谁也不敢松劲,大家又扛着水泥袋在泥泞路上飞奔。上衣被汗水浸透了,裤子被泥水湿透了,大家全然不顾,一鼓作气把卸下来的水泥装上了车。
天完全黑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地段。我们三台车向前开了大概两三公里,找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停了车。
我和班长顾寿拿着手电筒查看了前面的路况,都是便桥便道,晚上行车是非常危险的,不能继续前行了。于是,我们决定就地过夜。
虽然我们停车的地方比较开阔,但毕竟在塌方区,随时都有被泥石流冲走的危险,整整一夜大家都不敢睡觉,常常听到我们卸了水泥的方向有轰隆隆的泥石流声音。
晚上看不清楚,天亮了,大家相互看着,7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水泥,只有眼睛是动的,简直就是7尊雕塑。这是川藏线汽车兵的雕塑!
后来我们才知道,就在我们通过大塌方的那天晚上,我们卸装水泥的地方发生了多年不遇的大塌方,川藏线中断了十六天。
那天如果我们不采取紧急措施,三台车,7个人可能就被泥石流冲走了,我们这7个人就成了“川藏线上七烈士”。这是多么危险的一次经历啊!
新修的迫龙沟特大桥
- 如今的通麦大塌方彻底改变了模样
从2012年起,国家投入了大量资金对通麦大塌方进行了改造。修建了102隧道、飞石崖隧道、小老虎嘴隧道、帕隆1号隧道、帕隆2号隧道和通麦特大桥、迫龙沟特大桥,“五隧两桥”穿山跨河,取代了原有的危险路段,成了川藏公路新的地标性景观。改造后的通麦大塌方区域,不仅修建了宽敞漂亮的公路和隧道,而且修建了观景台,成了川藏线网红打卡地的景点。
改造后的通麦塌方区,通车时间由过去的两个多小时,缩短为现在的半个多小时。过去那种提心吊胆大塌方的情况完全不复存在了。
(注:本文插图除注明外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冯正荣:甘肃省酒泉市人,1954年2月出生,1972年12月入伍,入伍后就成了川藏线上的一名汽车兵。曾任连队文书,营部书记,连队副指导员,指导员,副教导员,宣传股长,兵站站长,宣传科长,大站政委,干休所政委。曾四次荣立三等功。在部队退休后,一直在川藏兵站部机关帮助工作到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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