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客户端

任建新

癸卯兔年的春节平静而又热闹地过去了,本已腾空悠闲的脑子,却像食草的牛羊,被年下的许多人和事反刍塞满,它们发酵膨胀溢出,变成这些四不像的文字。

叔 叔

由于疫情的变化莫测,年前走亲戚明显减少,但几经犹豫,我们夫妇还是于腊月二十七,开车去滨州看望叔叔。

叔叔是位1949年初参加解放军的老兵,一辈子没孩子,我妹妹和弟弟儿时曾先后被叔婶抚养过。1969年中尉军衔的叔叔转业,按理应回济南安置,可他服从分配,去了荒凉的垦利县黄河农场(当时暂划归济南,以安置毕业学生)。1974年军垦黄河农场撤销,他再次放弃回济,被分到当时偏僻的惠民地区北镇人民剧场,做了一名普通的电影放映员。后来落实政策,恢复干部身份,可他再也没离开那里。

叔叔住在剧院宿舍一座简易楼的一层,我们去时老两口正挨坐在狭小的南阳台上晒太阳。看到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老人一时没认出,待我摘下口罩看清后,叔叔连忙起身,有些意外又高兴地说:“年前这么冷,不是说好了不让你们跑吗,咋还是来了,快进屋。”小屋里没有暖气,也没开空调,两位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忙着烧水沏茶。我们让叔婶别忙,将早晨在家包好的羊肉水饺和其他年货,一样样拿给老人看。叔叔满面笑容,嘴里却埋怨道:“过年少带点东西来看看就行了,咋还花这么多钱。”我边说不多,边张罗着把带去的年历画和“福”字帮老人挂到墙上。

叔叔过了年就92岁了,除有些耳背外,身子骨依然硬朗,还能经常出门走走,每晚准时看新闻联播,拉起国内外大事一点也不糊涂。老人是离休,我曾多次劝他找组织反映一下,起码装上暖气和管道煤气吧。可叔叔每次都说,他离休拿全工资,看病都报销,已经很好了,不能再给组织添麻烦。

我们离开时,叔叔送到院门外,千叮万嘱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家后马上打个电话来。车已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还站在路旁,定定地望着我们走的方向,像一株饱经沧桑的老树。

故 邻

春节期间,与我曾做过近二十年邻居的发小们,或电话或微信相互拜年,并相约春暖花开时再聚聚。其中有两位兄长告知了他们父母去世的消息,老人熟悉的模样和许多往事不禁涌上心头。

故去的邻居长辈,一位是小林兄的母亲李阿姨,年前腊月初九去世,享年89岁。

李阿姨和匡叔叔夫妇与我父亲是老同事,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就已相识。当年我们两家住在同一座旧木楼的二层,各有三个几乎同龄的孩子,经常你来我往。尤其小林兄的老家是胶东,慈眉善目的匡奶奶手巧得很,每逢过年都会扎鲤鱼灯、萝卜灯,烤面鱼、面桃等,让我们既饱眼福又享口福。后来匡叔叔和李阿姨先后调离济南日报社,家也搬走,但仍和老邻居们保持着联系。

随着我们这拨孩子高中毕业下乡或参加工作,尤其是原先住的宿舍被拆除重建,许多老邻居迁往他处,相互间的联系大都断了。四十多年后,经过几位热心发小的张罗,十多位当年同院的孩子再次聚到一起,其中就有搬离最早的小林兄。不久,我陪母亲去看望了匡叔叔和李阿姨。他们见到我母亲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交谈中提到我去世多年的父亲,眼里仍涌满了泪水。

得知李阿姨去世后,我与小林兄通了话,并给已93岁高龄的匡叔叔拜年。老人说,他和我父亲感情很深,是交心的朋友。他还第一次告诉我,李阿姨是我父母恋爱的介绍人。哦,四位老人间还藏着这么多秘密,可惜自己知道得太迟了。

另一位老人是大光兄的父亲韩伯伯,97岁,年初四去世。他是我已知的老邻居中最年长者。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那个院儿住了十六七户,他们家人口最多,除韩伯伯夫妇外,下有6个子女,上有两位被孩子们叫作大嫲嫲(即:奶奶)和十嫲嫲的老人。这么个大家庭,两人工作十张嘴吃饭,却充满了生活情趣和快乐。至今我清晰记得,他们家刚糊好的一堆堆火柴盒,三层腾着蒸汽和面香的大笼屉,一双周正小脚整日乐呵呵会讲故事的十嫲嫲,六兄妹中贤淑的大姐、文静的二姐、爽快的三姐,以及大姐在全院孩子中第一个结婚时的欢乐场景……

韩伯伯1949年初在华东大学(后与山东大学合并)新闻系上学期间,就参加解放军南下,并在南京参与了接管国民党《中央日报》和《新华日报》的创刊。不久他因海外关系等原因被重新安排回济南,在市级新闻单位工作几年后,又被调到市群众艺术馆,直至“文革”后才落实政策。韩伯伯一生不卑不亢,豁达开朗,坦然面对种种坎坷与不公,专注于文学创作和编辑,发表了许多作品。离休后他仍热心参与社会公益事业,积极捐款捐物。韩伯伯去世后,根据老人遗嘱,遗体被捐献给他的母校(山东大学医学院)供医学研究之用。闻知,老人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了。

同 学

初六中午,我们夫妇应老同学王兄之邀,过年第一次去饭店吃饭。

王兄是1970年父母带全家下放劳动时,我在平阴县孔集公社大站联中的同班同学,已相识五十多年。我在那所学校仅待了七八个月,就随父母搬往公社驻地。由于时间短,多数同学名字和模样都忘了,而王兄却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中。

当时我们上小学五年级。王兄头脑活泛,兴趣却不在学习上,热衷养羊喂兔子。我们兄妹养的第一窝兔子就是他送的。初中毕业后,王兄离开学校,又不甘心窝在土坷垃地里,便跑到聊城那边找活干。他由开始给人打工到自己找人包活干,逐渐带起一支施工队伍,承接了当地不少道路桥涵等,成了站西村最早富起来的人之一。另外,王兄的夫人莲姐,是我们家搬到孔集村后同一个生产队的,我妹妹与她很要好。多年后,王兄的两个姑娘大学毕业到省城工作,他们老两口也跟着把家搬来济南。我们彼此一直断断续续联系着。

前年,站西村由于地处黄河滩区,被整体搬迁,我写了篇《难忘的村庄》发表在济南日报上,记述当年跟父母在那里生活上学的片段。没成想文章被转发到站西村的老乡群里,王兄也再次打来电话叙旧,并加了微信。今年初一微信拜年时,王兄约我们夫妇初六一起坐坐,并几次微信确认,实在无法推辞。

两年没见,王兄的须发皆白,举手投足也慢了些。莲姐与他同岁,2005年因脑血栓落下后遗症,右手基本丧失功能。王兄特意坐在夫人一侧,仔细地用筷子给她往小盘里夹菜。服务员端上玉米汁,正要给莲姐倒,王兄赶忙拦住,只倒了小半杯。见我们夫妇有些纳闷,他才说,夫人患病后影响到肾,逐渐发展到必须做透析,为使其肾功能不至完全丧失,他们选择了腹膜透析。如今王兄每天在家要为夫人做四次透析,晚上经常做到十一二点。我问为什么不找个护工,王兄笑笑说:“护工哪有自家人细心,我现在就是她的全天候护工。”

坐席间还有聊城来看望王兄夫妇的娘三个,其中的老母亲已八十多岁。他们是当年王兄在聊城做工程时的房东,长期交往处成了朋友,经常相互走动。听着他们像一家人样热乎地拉着,张三如何,李四怎样,哪座桥当年是他们干的,哪条路早已改造拓宽。随喝随说,王兄的脸红了,声高了,手臂也挥了起来,仿佛又回到当年。一旁的莲姐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兄,心满意足地笑着……

儿 子

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已两年没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九下午他坐高铁回济,上车前专门打来手机,告诉我们不用开车去接,下车后自己坐地铁回家。考虑到坐地铁还要换乘两次,费时费力,夫人劝说半天,儿子依然坚持。

晚饭,夫人做了一大桌菜,儿子边吃边说,还是家里的饭香,不过没等吃完,他就双手摸着鼓起的肚子,笑嚷吃撑了。饭后收拾完,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听儿子讲他们公司在疫情期间遇到的风风雨雨,偶有过关斩将,更多的是走麦城。我宽慰儿子,不管怎么样,公司能坚持下来就是胜利。他笑了笑,站起身说,吃得太饱,去楼下走走。望着他出门的背影,我知道儿子有些话不愿给爸妈多说,怕我们担心。

年三十早上,忙了一年的儿子还睡着,我和妻先吃了饭,开始摘菜、准备饺子馅等。十点多,儿子起来洗漱吃完饭,便去收拾带回的手提电脑。见他还要工作,我让他去书房,他说在家干活不习惯,要去附近一家超市的星巴克(咖啡店)。我问年三十人家还上班吗?他答已在网上查过了。无奈,我开车送儿子过去,一直到下午五点多他才回来。

这个春节,儿子连来带走在家六天,有四个大半天泡在星巴克,在工作中度过。

由于节后上班儿子要去日本出差,初四晚上他就要回京。早饭后我说:“今天别再出去了,在家陪陪爸妈。”他回道:“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陪你俩。”午后,儿子提出去外面走走,妻说累了,要躺会儿。

我们爷俩走出小区,沿大辛河来到孟家水库。河中成片的干枯芦苇大多已倒伏,但仍有少数高擎着蓬松黄白的穗,孤独而顽强地挺立着。水库岸边零零散散结着一些冰,稍远处的水面上,浮着几对叫不上名的水鸟,或伴随着东张西望,或扎入水中觅食。我和儿子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小小的水鸟,闲聊着:“它们在冰凉的水里不冷吗?”“怎么不冷,可它们要生存。何况它们的羽毛不沾水。”“是啊,要换作鸡,早变成落汤鸡了。”

晚饭后,我开车送儿子坐高铁回京。妻本已说好不去,可我们临出门时,她又匆匆穿戴整齐,拥着儿子上了电梯。一路上娘俩的话没断。不到四十分钟,车就到了西客站。儿子下车背起双肩包,还给他妈嘟囔,你给塞得东西太多,沉死了。

我写这篇文章时,儿子已在去日本的途中。他没从北京直飞东京,而是来回绕道香港。微信问其故,他回复: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