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头坐下,我开始低头看手机,感到头发被拨弄了几下。

抬头一看,是一位黑衣黑裤的姐姐,头发利落地向上扎起,白色口罩,露出的皮肤白皙有光泽。

黑衣姐看我抬头,问:“老弟,打算怎么理?”

我说:“俩月没理了,给剪短点儿,造造型,别太难看。”

黑衣姐拿梳子左右理了理,对镜子看了看,“你这头发吧,中间有点儿少,两边长得快。你听姐的,把中间烫起来,蓬松,显立体。”

我能听懂,烫头是发量少的补救措施,略感悲凉,但心想难得留这么长,烫就烫呗。

黑衣姐从柜子里翻出价目表,我挑了一款冷烫,她当面算了价格,用手机敲了个数字给我看。

我说:“就喜欢这么明来明去,爽快人。”

被表扬的黑衣姐也开心了起来,她一招手,旁边一个小伙子走过来。他穿一件黑白碎花呢外套,面皮白净,眼神清明,很像男团里的实习生。

“这是学徒吗?”我问。

“哈,这是我们家烫染技师,他先给你烫,我再给你剪,可别小看他,水平不差。”

我打个哈哈,男团技师也没表示不满,点头笑了一下。

黑衣姐到旁边给其他人剪头发,男团技师给我装发卷儿。他手脚麻利,一句话不说。

我捧着手机看威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小羔羊我要告诉你,小羔羊我要告诉你;他的名字跟你的一样,他也称他自己是羔羊。”看到有羊,脑袋一顿,差点儿睡着。

男团技师帮扶了下脑袋,问:“哥,第一回烫头吧?”

我说:“不是,30岁生日时也烫了一回,烫得不好,没几天就剪掉了。”

男团技师接着问:“那没几年吧?”

我心想,都15年前的事儿了,但又一想,别说了,一说又成两代人了。

“是啊,也就前几年。”

男团技师没再说话,在我额头缠了一圈毛巾,涂药水后用塑料薄膜封住,推过来一个很拉风的烫头机器,放在我头顶。

“哥,差不多要15分钟,我就在旁边,要是太热、有事儿喊我。”

说完,他到一旁洗头间门口站着,默默看其他人理发。

这时,黑衣姐端着一盘水果过来,“老弟,烫头时间长,给你拿了点儿吃的,看你也健身,都是含维C的水果,吃吧,吃不胖。”

我从来不在理发店吃东西、喝水,一是觉得时间短用不着,二是总觉得会有头发渣飞进去。

这回烫头时间长,要不试试?

想着想着,我拿起小叉子,吃了第一个草莓,味道不错,然后是第一片猕猴桃,意外发生了,掉地上了,看看左右无人关注,马上俯身拣起来,放回桌上。

右斜对面,一位胖师傅正在给一位短发的小姐姐修剪刘海,他俩在说找男女朋友的事情,大致内容是说,剩男剩女都是有原因的,要是没问题也不会剩下。

两人差不多讨论到了尾声,胖师傅喊人冲水,他转向到另外一个位置给人剪发去了。

15分钟很快到了,男团技师过来,补了另一种药水。

“哥,这个也要15分钟,完了冲水。”说完,他又闪身到一旁,静静站着。

右侧是一位穿西服套装的师傅,正在给一位中年人剪发。

“这年味儿真是一年比一年淡,你看,初一到我爸妈家,一上午没来几个拜年的,炮也不让放,哪儿还有年味儿?”顾客唠叨道。

西装师傅说话有西北腔调,“你那是没到我们村,我们村,点灯、放炮、磕头、祭祖,一点儿也不少。不过,熊孩子们玩手机太难管。”

说话间,男团技师过来给卸了发卷,冲水,带回到座椅。

黑衣姐正在左斜对面给一个小男孩理发,他和他爸隔着镜子坐着,父子俩一边理发一边聊天。黑衣姐喊人冲水,她穿过台子来给我理发。

“跟你说,老弟,咱这就是缘分。你刚才坐下,我打算给你剪完正好七点下班。但看你这头发,长短正好烫,一接手,后面的活儿没完了。”

“看来大家对于正月里剃头也不那么讲究了啊。”我有俩舅舅,按早先的传统正月不兴剃头,这几年也不在乎这些事儿了。

“现在独生子女多,像我家就是,就一个儿子。”黑衣姐爽快地说。

在北方,和刚认识的人谈及自己和家人的情况,往往是一种热情、信任的表现,而不被视为对个人隐私的暴露和侵犯。

接下来,黑衣姐说起了她的故事。

黑衣姐来自大连,从前也是在理发店工作,2021年孩子来北京工作,她便跟着来了。

“我是70后。”这句话,我听她重复了三遍。

她98年结婚生小孩,孩子初中时,丈夫不幸得病去世,她自己一个人带孩子。

我说:“那您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奇怪的是,对于我的这个提问她很快就岔开了,仿佛是稀松平常事,只说:“我老家是辽宁营口,到大连生活觉得城市环境可好了,到海边逛逛,海风一吹特别好。”

然后孩子考取了山西高校,毕业时有几个选择,可以去成都、太原等地。

她说:“当时我就问,儿子,你还能去哪儿?她儿子说,有个去北京的机会,老师说我要想去这个机会就是我的。我儿子学习成绩在班里排第一呢,我说那咱就去北京。就这么着,我也跟着儿子来了北京,现在孩子在附近一家医院上班。

“刚来的时候,家里的亲戚朋友替我担心,怕我没人关照。从前理发店的小老板,94年的小兄弟,特意拉着我到海边喝了个咖啡。他说,姐,给你送个别,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可到北京后,找了工作,认识了很多新人,学了很多新东西,每天和顾客聊天、干活,觉得挺好。现在我回去,他们都说我气色好。“

听到这里,我因黑衣姐的决断和积极受到了鼓舞。

好多人,要他们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或做出一点儿和之前不一样的改变,便会害怕、担心这个和那个。他们总是要生活主动向他们亮出绿灯,或者满足某种他们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条件之后,才打算进入新的领域,要不就会迫不及待地回到从前那个熟悉、温暖又破败的环境,称之为安全。

“人不能给条条框框限制住,而且我来到这边工作后发现,钱是回报最少的东西。”

正思忖间,大姐说了这一句。

坐在镜子前面,脖子里系着理发围裙,身边是来来往往的顾客,一个剪发的大姐一句话把自己的人生介绍得明明白白,反倒是我自己这么多年来,纠结、含糊,迟迟不肯迈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总是把“要不是”“可是”“如果”挂在嘴边,一边原地踏步,一边不断地为自己辩护。

“大姐,我也是70后,我78的。”终于,我说了这句话。

“看起来挺年轻的,不错,冲水!”黑衣姐喊了一声,男团技师走过来,带我洗头。

我突然话多了起来,对他说:“我30岁烫发后,第二天早上起来梳头,梳子咔吧一声断了,然后我一扭头就把烫的花给剪了。“

男团技师听了,腼腆地笑了笑。

黑衣姐给我吹干,又拍照展示了下脑后的发型,“你这健完身,洗个澡一吹,挺精神的。”

说到这里,她好像刚刚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圆盒,拧开盖子。

“这个是发泥。”

“我不喜欢往头发上打东西。”我总觉得往头发上涂发胶、发泥,显得有点儿娘。

“试试呗,不一样的。”

也是经过大姐今晚一番话介绍,我也想通透了,试试就试试。

黑衣姐把发泥在手里抹匀,在我头上涂了一番,手指来回抓了几下,让我戴眼镜再看。果然,经过这么一折腾,头发显得像槐树的枝干一样,多了些“曲里拐弯”,精神了不少。

听到我用“曲里拐弯”这个词,黑衣姐笑了,“老弟挺能概括的。”

结完账,黑衣姐和男团技师像自家姐弟一样送我到门口,出门时,室外寒风正吹,刚理过发的脖颈和双耳一阵冰凉。

刚刚心里的温暖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