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

他笔下曾有诗意浪漫的荷塘,微风伴着灯光和婆娑的莲荷脉脉生情。

也有拥挤陈旧的月台,爬过月台能尝到临行前的满口橘香。

更有悠悠而过的岁月,在花红柳绿和芭蕉樱桃交映照交错、匆匆而逝。

他的文风柔和清雅,性情却刚正耿直,宁可饿死也不吃他国救济粮。

这一柔一刚的背后,是家族动荡、父子反目、夫妻分散。

朱自清薄薄的几张信纸承载了不同时期的心境,零散笔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人生往事呢?

朱清

朱自清,中国现代散文家、诗人、学者。他原本出身不错,祖父挣下家财,父亲又在官场中身居要职。如果不是时代动荡惹得朱家家境变幻,朱自清的成就应该比现在更大更辉煌。

时局混乱,尽管家有余财,朱家也没办法以一己之力面对不安的外部环境。

朱自清的祖父把大半积蓄都填进了当时的战争中去,等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当家时,朱府的辉煌已经不同于往日。

后来,外有官场打点压力,内有儿女满堂的开销,朱鸿钧又因种种原因失去了官职,入不敷出的现状不仅折磨着当家人,亦折磨着身为长子的朱自清。

朱自清

朱鸿钧对长子朱自清(当时仍为朱自华)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在朱自清小时候,刚开始学习作文时。每当朱自清的文章受到表扬,他便反复阅读,一脸骄傲,朱自清文章写得不好时,他也会气愤不满,甚至直接将文稿付之一炬。

高标准配上朱自清的天分,这些经历让朱自清在上大学前,就在文学创作领域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因为朱鸿钧明白儿子的才华,所以无论当时家里多艰难,他都坚持咬牙送朱自清去北京读书。

哪怕家里债台高筑,经常有债主上门为难,朱鸿钧给儿子的家书里面也是只字不提,还会时常叮嘱其他的孩子,不要跟大哥提起家里的现状,以免他担心,影响求学的心态。

朱自清(右)

父亲慈和能体谅朱自清孤身求学的辛苦,朱自清也能体谅家里的现状,也在尽力减轻家里的负担。

朱自清原名朱自华,后来为了将学校里两年科目合成一年尽快读完,不得已才想了投机取巧的改名法。

只要他读书的进程尽力缩短,赚钱的时间就可以尽力提前。

当朱自清自己可以独当一面时,不管是自己的生活条件或者是家里的现状,都可以得到改善。

1920年,成功将两年功课一年读完的朱自清顺利毕业,前往杭州任教。

而他的父亲的矛盾冲突,也随之产生。

朱自清 (右)

收入增加,亲情减少。

朱自清没想到,自己开始赚钱以后,和父亲反而开始闹矛盾。

父子之间的冲突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朱自清的财产分配。

二,是朱自清妻子武钟谦。

朱自清在杭州师范中学任教以后,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可以保证每个月有一份稳定的固定收入。这对于当时的朱家而言,无疑是主要的经济来源。

而朱自清对自己每个月薪资的分配,最开始大概是给父亲一半,然后自己留一半。

朱自清

当时朱自清的长子刚刚出生,他的小家也是正需要用钱的时候。可没有想到父子之间的矛盾就是从这样的分配方式开始逐渐萌芽了。

鉴于之前提到的朱自清上学时期朱鸿钧对儿子的体谅和关怀,当初的种种心意在后来失去经济来源的朱鸿钧心里演变成了一种投资。

加之那个时候的朱鸿钧身边还有一位妾室照顾,所以钱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朱鸿钧觉得曾经自己为了儿子的学业做出的牺牲那么多,朱自清工作后的薪资应该全部交给自己分配使用。

而朱自清觉得自己当初在学校也是省吃俭用想办法拼命完成学业,工作以后供养父母依然是理所应当的责任,可自己作为父亲,照顾好一家老小也是不可推卸的担子。

目前的分配方式合情合理,父亲的要求十分无理。

如果这个时候两个人可以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分析双方的处境和不易,统计一下每个月的预算花销,制定一个更详细可行的计划,说不定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风波。

偏偏朱鸿钧又有传统家长独断和自负的观念,他们认为自己天生是孩子的掌控者和支配者,对孩子缺少必要的尊重。

朱鸿钧在杭州师范大学有认识的好友,针对朱自清每个月的薪资分配安排,他因为心里不满,转而直接跳过了朱自清和这位好友对接,通过父子关系,让学校将朱自清的薪酬每个月直接交给他。

武钟谦

在这一流程走完后,朱自清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薪资会被这样的方式取走。

就这样,双方开始都有怨气。

后来,朱自清的次子出生,父子因为薪资问题重新爆发了矛盾,这一次亦是不欢而散。

再说说两人之间的第二个矛盾点,也是比较重要的矛盾点。

武钟谦本是中医家庭的独生女儿,和朱自清同岁,两人的婚姻是两个家庭拍板敲定的,身处新旧时代交叠之际的朱自清,倒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抗拒反对妻子。

朱自清和武钟谦

缘分使然,二人的婚事甚至十分融洽和谐。

朱自清考上北大那年,两人举办了婚礼,武钟谦看着上学的朱自清拮据的生活状况,甚至将自己的黄金首饰卖了给他当学费。

同心同德,互相扶持,他们是传统旧式婚姻中时间恰好的浪漫和合适。

朱自清毕业工作之初,还没有完全和父亲闹翻,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热闹却也容易心烦。

朱自清白天出去工作,留下武钟谦在家里照顾老人、抚育子女。

她本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待人接物、言行举止都没有问题,又因为从小是独女被爱意包围着长大,性格格外幽默爽朗。

朱自清和武钟谦

朱家家境艰难,她也不觉得委屈嫌弃,反而想各种办法操持家务。

可是这样乐观积极的性格却没办法感染到朱鸿钧,武钟谦爽朗的笑容和热情的生活态度不仅没有得到他的肯定和称赞,反而成为了老者负面情绪的发泄口。

家中光景不好,朱自清工作辛苦,朱鸿钧失去官职后郁郁寡欢。

没有创造财富的能力,所以格外想通过其他的方式刷存在感。

他没办法解决目前家里亟待解决的问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武钟谦的表现刚好替他提供了发泄怒火的借口。

朱鸿钧不止一次地斥责武钟谦:

“家里都成这样了你还笑,笑什么笑。”

朱自清(后2)

更有多次,朱鸿钧直接将光景不好的原因归咎于武钟谦,声称是她的问题把朱家弄成了现在的问题。

武钟谦的性格在日常家务和公公的心理打压下逐渐变得沉默寡言。

曾经爽朗的笑容被缄默和忧伤取代,每每公公发火,她也只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尽到本分而已。

朱自清很喜欢妻子的性格和笑容,工作后,每每身心疲倦,当他回家看见妻子和孩子单纯明快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就觉得生活十分热烈幸福。

朱自清和武钟谦

他安稳和气的小家,是治愈他辛苦的温暖,是他的精神力量。

当他发现妻子的笑容越来越少,甚至气质逐渐忧郁后,知道是父亲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内心更生气愤怒了。

钱的问题是长久以来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又加之武钟谦的表现和变化实在是太过明显。父子之间再也没有办法原谅对方。

朱自清渴望平等、自由、被尊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能够生活得更好。而父亲垂垂老矣,更是想在暮年时期紧紧抓牢手中的控制权。

观念已成对立局势,分别似乎已是必然。

朱自清(右1)

1921年,朱自清因为和父亲之间的矛盾无法解决,愤然离开杭州,前往宁波、温州执教,3个月以后工作稳定,将妻子和孩子也从杭州接走。

算是彻底和父亲划清界限。

1922年暑假,在家中亲友的劝说下,朱自清也不想自己和父亲之间的亲缘关系变得太冷淡,于是主动低头,带着妻子和孩子在暑假的时候回家探望,却没想到父亲还在生气,居然根本不让朱自清进门。

1923年,两父子又有一次同桌吃饭的机会,可仍旧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也是在这顿饭之后,两人算是彻底闹翻,不再联系。

朱自清执教过的杭州师范

各自反省,时间改变一切。

这世间的人与人之间总会存在着诸多羁绊,而基于血缘产生的亲情更是无法斩断的联系。

譬如这对闹翻的父子,当他们各自冷静下来,在自己的圈子中慢慢生活时,当他们以独立的姿态去面对人生时,似乎反而学会了体谅对方。

首先是朱鸿钧。

朱自清离开家很久,他忘记了成年以后的孩子叛逆顶嘴的姿态,反而开始怀念回忆他的童年

在朱鸿钧的印象里,朱自清虽然是长子,可却是他的第3个孩子,前2个儿子先后夭折,所以他对朱自清格外严格了些。对于功课和学问会亲自检查,可也愿意陪着他一起成长。

朱自清(后中)

他想起曾经带着孩子出去游玩,喂孩子吃他喜欢的东西。小时候的朱自清聪慧可爱,让他忍不住将失去前2个孩子的爱意都补偿给目前的这个孩子。

扪心自问,他也曾想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因为家境艰难,因为自己仕途不顺,他竟将曾经对孩子的付出都变成了一种投资,苦苦钻营,只希望从孩子那里获得更多的回报。

另一方面,朱自清自己成家,以及和妻子先后生了6个孩子以后,也开始慢慢的把人生角色从“为人子”、“为人夫”调整成“为人父。”

最后更是父亲的角色,占据了生活中的大半时间。

朱自清 (中西装)

根据后来我们对一些资料的查证,可以想到朱自清面对自己的父亲生涯时,十分的左支右绌、手忙脚乱,甚至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武钟谦已是难得的贤良妻子。一个人操持家里的里里外外不说,每次坐月子只有四五天就开始重新打理家务。但凡自己上手能做完的事情,绝不麻烦朱自清。

可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朱自清还是在面对孩子的时候显得非常手足无措。

他说自己开始变得没有时间写作,每每刚提笔就有孩子哭闹,他一会儿要去拍打、斥责整理秩序,一会儿要去冲奶粉,吃饭的时候一个孩子哭,另一个跟着哭,日常生活被弄得人仰马翻。

朱自清

写作思路被不停地打断,朱自清的心情和写作灵感也受到影响,而他又会把这样烦躁的负面情绪转变成状态反馈到年幼的孩子身上。于是整个家里的精神状态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本来爱哭的孩子,在面对父亲的时候更爱哭了。

最严重时,朱自清曾抱怨道:“孩子们的折磨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然觉着还是自杀的好。”

他的烦躁头疼,可见一斑。

也是在这样琐碎繁杂的心理状态下,朱自清慢慢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将一个小生命养育成人要付出多少心血和精力?父母付出的远比之后得到的要多得多。

他曾经觉得父亲没收自己所有薪酬太过分。现在想来,却再也没有当初那么生气了。

另外一边,朱鸿钧年岁已高,越来越想念自己的孩子。朱自清带着几个孙子,几年漂泊在外,他一直没有见过。当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时,朱鸿钧也开始后悔当初跟朱自清闹矛盾。

思来想去,他给朱自清写了一封信。信里有这样一句话:“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去之期不远矣。”

要强的两父子还是没有办法把抱歉和思念说得明白,朱鸿钧只能通过这样示弱求和的态度,希望孩子能看懂他字里行间未说出口,但汹涌澎湃的爱意和想念。

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我很想你。

这个时候的朱自清已经在清华大学中文系作为老师执教了。当父亲以这样的口吻写来一封信时,朱自清愤恨后悔之意止不住涌上心头。

一时之间,回忆起来的不再是和父亲的争执吵闹,而是8年前,他要离开家去北京读书时,父亲送他去火车站的一两件小事。

记忆中本来已经模糊的背影逐渐清晰。

隔着时光,朱自清似乎还能看见那个背影从月台上爬上爬下,兜着几个橘子放在座位上。

倔强的性格一脉相承。

朱自清的背影也没有写到想念和爱,但回忆的细节那么清晰,若非将老父亲放在心上,心里惦念,又如何能在8年之后重现火车站的场景呢?

背影的最后有一句: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这恰恰是对父亲那封信最好的回应。

我也想你。

浦口火车站旧照

自《背影》被发表以后,已决裂5年的父子两人的关系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朱自清仍然在努力工作,并且将薪酬的80%都邮寄给父亲。当家中失窃时,他第一时间不关注自己的劳动所得是不是被偷走,而是关注父亲的身体。

两人和解后没有几年,父亲病逝。

朱自清伤心欲绝。

这世间的父母和子女,都是带着缘分来到世上。缘分深一些的,便可以从小到大注重交流和沟通,注重体谅和理解。之后,便在迁就和宽恕中过完和和美美的一生,了却这一遭缘分。

而纠葛再深一些的,恰如朱自清和自己的父亲。他们在这条亲情的道路上会迷失、会纠结、会产生冲突,但终归还是用爱字结束这段缘分。

若双方的理解和沟通再多一些,是不是天下的父母和孩子,都可以愈加完满一些呢?

如果用朱自清和父亲来举例,那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