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暑假,浙江舟山,一个看起来经济状况很不错的家庭里,一对夫妻正在拿着新衣服和玩具,讨好似的哄着面前的小女孩。
“婷婷乖,这是你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这是玩具,隔壁家的孩子都喜欢,你看,你看看喜不喜欢?婷婷不哭……”
“我不要玩具,不要新衣服,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
面前被唤作“婷婷”的小女孩却只是哭泣不止,眼前漂亮的衣服和精致的玩具似乎对她毫无吸引力。
这一家人之间带着些陌生的客气,似乎根本不像一家人,论谁看了,可能都会觉得这对夫妻是这个小女孩的养父养母。
其实不然,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家子。小女孩口里的“回家”,指的却是她养父养母的家。
那个时代,因为家庭条件差而不得不把孩子送人养的事件比比皆是,孩子最后对养父养母的感情更深的,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家人看着经济条件不错,买给孩子的衣服玩具也都不便宜,怎么就把孩子给了别人养呢?
为做生意,狠心割舍
出生于1993年的婷婷,大名叫朱雨婷,父母确实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甚至可以说很不错的。
所以,他们把朱雨婷送走,并非条件不允许,而是自主决定的亲情割舍。
两人做的是煤矿生意,常年在山西活动。小小的朱雨婷出生不久,俩人就觉得力不从心。
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的两个人,似乎觉得带孩子是个累赘。赚钱享乐和照顾孩子,难以两全。这是两人最终得出的结论。
于是,这对夫妻选择了把孩子送人。
他们觉得,与其把孩子留在身边,或是请个保姆照顾,让她拥有缺失的童年,不如送给想要孩子却没办法要的家庭;
这样家庭的呵护也不会让孩子受到冷落,也算满足了另一个家庭的心愿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们找到了商洛市河子镇的一对夫妻。
这对四十多岁的夫妻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但是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能得偿所愿。
为了要个孩子,夫妻俩跑遍了医院。
但是因为医疗条件的限制,加上两人的经济条件,都导致了最后没能达到目的。
这对夫妻都是喜欢孩子的善良人,妻子白淑云更是因为没能生下孩子,日思夜想成疾,以至于患上了精神疾病。
朱雨婷生父母了解到白淑云、鱼录庆夫妻的情况之后,欣喜不已,这简直就是孩子最好的去处。
一对善良的夫妻,渴望拥有孩子,这样的人家一定会想尽办法对朱雨婷好。
于是,夫妻俩也没考虑从小在江南长大的小朱雨婷是否能够适应偏北地区的气候和环境,就把朱雨婷送去了白淑云家里。
换了家庭,难以接受
1998年,5岁的朱雨婷被父母送到了白淑云家。
虽然父母没有怎么好好陪伴过朱雨婷,但是因为家庭条件尚可,因此穿着打扮都透露着精致的城市气息。
她在山间泥沙飞扬的环境之中,就像一朵鲜艳可人的红花。她踏在山间泥路上的红皮鞋,一会儿就变得灰突突的了。
然而朱雨婷有着孩子的天真和好奇,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路,她兴奋极了。
看着这样可爱的小女孩,白淑云夫妇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白淑云更是泪流满面,想着这么水灵的姑娘以后就是自己的女儿了,对着朱雨婷生父母,她实在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感谢这对恩人夫妻。
他们把家里仅剩的一只鸡杀了——这是他们最近唯一一顿桌上有肉的晚餐。
直到父母离开,朱雨婷还沉浸在新鲜的快乐之中,她对白淑云一点都不抗拒。
这个年岁比生母较长,说话有点口音,皮肤有些粗糙,脸颊上微微泛红,头发干枯的女人,把朱雨婷抱在怀里的时候,朱雨婷感到十分的安心和温暖。
白淑云抱着朱雨婷到处找邻居打招呼,喜形于色。村里人也都不禁称赞,“小姑娘长得真好,你真有福了”。
一开始,朱雨婷以为父母是让自己在这儿玩几天,然后就会接自己回家。
结果,一连好多天,父母都没有来过,小小的朱雨婷终于在懵懂中明白,父母不会再来了……
失去了新鲜的感觉,在这个陌生又寒冷的地方,朱雨婷开始感到害怕了。
她每天都在哭,说要妈妈,要回家,饭也吃不下去。每天晚上都是哭累了才睡着,睡醒了看见陌生的床和房子,又开始哭。
大概是因为身体没办法适应陌生的环境,也许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又或许是因为想家的情绪太过强烈,朱雨婷病了,她开始发烧,昏迷不醒。
在长久的昏迷中,口中念道的还是“要回家,要妈妈……”
本就喜欢孩子,可爱的朱雨婷让白淑云夫妻俩心花怒放。然而看到这么可爱的孩子受着苦,俩人是既心疼,又没有办法。
夫妻俩每天围着朱雨婷照顾着她,看着她因为发烧而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水,白淑云也哭了。
“孩子,是我没照顾好你,你只要是能好了,一辈子不认我也没关系,孩子,你快好起来吧!”
如获至宝,幸福甜蜜
在白淑云夫妻俩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朱雨婷终于病好了。大病初愈,朱雨婷不再哭不再闹了。
她似乎从之前钻进的牛角尖里爬了出来。她不再祈求亲生父母能够接她走,接受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白淑云夫妇二人把朱雨婷当成掌上明珠,虽然两人家庭条件比朱雨婷的生父母差太多,但是却从没有亏待过朱雨婷。
最重要的是,俩人给了朱雨婷百分百的陪伴。
朱雨婷每天都在白淑云的陪伴下看书写字;出门之前,白淑云会细心地帮朱雨婷穿好衣服,理好领子和裙摆;
牵着朱雨婷的小手,带着她四处转悠,到处跟人打招呼、聊天;每天晚上,白淑云边拍着朱雨婷,柔声细语哄着她睡觉……
朱雨婷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原来家是这样的。她不仅接受了养父母,而且与他们越来越亲近。
不仅朱雨婷受到了温暖,白淑云也因为有了女儿,精神疾病也好转了很多,丈夫鱼录庆欣慰不已。
就这样过了两年,朱雨婷7岁了,该去上学了。
小小的朱雨婷还像当年一样对一切新事物充满了好奇,学校里的一切,一群同龄的小朋友,丰富的知识……还有,复读机。
那时候校园里,谁要是有个复读机,那就是同学们眼中的“孩子王”。
上课拿来听课文,听单词,下课了,女孩子就用来听各种流行歌曲的磁带,男孩子用收音功能听足球新闻。
朱雨婷看着小小的方盒子热热闹闹地发出各种声音,羡慕极了。
但是,朱雨婷是个太懂事的小孩。她从没说过想要复读机。
她不是怕父母不给买,而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满足自己,不惜代价。而她明白家里的条件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买一个复读机的。
然而,朱雨婷的小心思没有瞒过鱼录庆。
鱼录庆亲眼看着朱雨婷放学后紧紧跟在拿着复读机的小孩儿身后,跟他们一起听着音乐,满眼都是羡慕的表情。
鱼录庆怎么忍心?他宁愿自己苦点累点,也舍不得朱雨婷这样,更何况,她是那么懂事,体贴,她甚至没有开口要过。
鱼录庆找了个运煤块的短工,一天干了十个小时。
拿到了工资,鱼录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灰头土脸地跑到镇上去买了复读机,又拔腿跑回家。
放学不见养父的朱雨婷,正站在家门口张望着。鱼录庆看到朱雨婷,心里也是暖烘烘的。
当他把复读机从身后拿出,朱雨婷又哭又笑地抱住他,鱼录庆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家人带给朱雨婷的,不仅仅是生活上的照料,物质上的满足,更是心灵上的陪伴。
而养父母的淳朴、善良,总是替她着想,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她,提醒她也做一个善良的人。
父母出现,再次离别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朱雨婷11岁。那时候的她已经学了很多知识了,更有强烈的自主意识。
她对养父母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说,她心里却下定了决心,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然而朱雨婷的亲生父母却出现了。
5年前的他们,因为煤矿生意有着相当不错的收入,生活过得滋润极了。
那时候他们心思都在事业上,再加上年轻,没有家庭、亲情的观念,对女儿,即便是离开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感觉。
但这几年,他们的事业遇上了瓶颈,行业也不景气了,两人感到疲倦不已,似乎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尤其是看到身边同龄人,周末、假期总是一家人出游,蹦蹦跳跳的孩子围绕在身边,温馨的感受,是钱根本买不来的。
这时俩人才意识到,把女儿送给别人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于是,他们决定要把女儿接回来。
2004年,两人来到商洛,找到了白淑云家,见到了长高、长得漂亮的女儿。
两人似乎十分理所应当,并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尴尬,冲上去就抱住了朱雨婷,嘴里念叨着,
“孩子,爸爸妈妈来了,跟爸爸妈妈回家,我可怜的孩子,以后该享福了!”
屋里只有白淑云一人,鱼录庆出去工作了。
白淑云见到这一幕,脸都白了,嘴里却说不出话来。而朱雨婷则也感到陌生又尴尬,在父母的怀里,还一直扭头看着白淑云。
这么抱了一会,朱雨婷的生母似乎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似的,轻描淡写地说,“谢谢你对我们家婷婷的照顾,你辛苦了,现在我们要把婷婷接回家了。”
白淑云心中百般的不满和苦涩,但是善良老实如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心里,别人毕竟是生父母,朱雨婷毕竟是他们的骨血,自己并不占理,有什么底气去表示自己的不满呢?
看着朱雨婷被接走,白淑云身体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朱雨婷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那是她们母女见的最后一面,而鱼录庆,还是没有回家。
思念至极,寻父心切
离开了养父母,朱雨婷无一日不在思念着他们。
虽然是第二次与亲人离别,但是与五年前大不相同。
五年前的朱雨婷还小,对原生家庭的冷漠更是没有太多的印象,在养父母的温暖之中,很快就接受了。
但是如今的朱雨婷已经十一岁,她忘不了五年温情的时光。
朱雨婷的父母从来没有满足过她想要回去看望养父母的愿望,并且非常小心地看着她,生怕她自己跑了,这让朱雨婷感到窒息,对养父母的思念更加深刻了。
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偷偷跑出去过,想要去找养父母,但被发现,最终不了了之。
虽然不能见到他们,朱雨婷却没有忘记自己11岁发下的誓言:“有出息了好好报答他们”。
她努力学习,她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能独立养活自己了,才有能力找到养父母报答他们。
在大学期间,朱雨婷一边勤工俭学,一边不停地暗中打听养父母的消息,但是没任何收获,直到她22岁开始工作之后。
此时离朱雨婷离开养父母,已经过去足足十一年。
她自己来到陕西商洛,却根本没有办法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当时的那座山,那个村子。
她焦急极了,她知道白淑云身体不好,她想快点找到他们,好多陪伴他们一段时间。
然而不论她怎么打听,怎样找,都没有结果。她找了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消息和线索。
最后她选择了在网络上发布寻亲消息。终于在2016年1月,她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她得到消息就立即前往,她终于来到了那山间,那条她仅仅走过两次的山路,山间依旧是尘土飞扬,房子还是那么的破旧……
见到鱼录庆,朱雨婷眼泪便止不住地流,连叫“爸爸”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那老人此时已经是古稀之年,还在干着农活。
听到朱雨婷的声音,老人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时光穿梭,十余年的不见,又是大变模样;
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穿梭,他怎能忘记这个曾给家里带来无比温馨的小女孩……
“婷婷,爸爸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父女两人抱头痛哭,为当年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为这些年空白的时间,更为此时此刻的重逢。
可惜的是,白淑云却没能等到重逢。四年前,便离开了人世。
据鱼录庆所说,白淑云太思念女儿了,每天都在四处游荡,呼喊着婷婷,直到思念消磨了她的最后一丝气息。
朱雨婷在白淑云的墓前嚎啕大哭,边哭边叫着妈妈,边哭边跪地磕着头:“妈妈,女儿来晚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年的决心:要好好报答养父母。
她临走前给鱼录庆买了手机,好每天与他电话联络。
2018年,朱雨婷一个人来到上海工作,租了一套房子,她没跟亲生父母说,就将鱼录庆从陕西接到了上海,后来她爸妈也知道了,也许是心中有愧,没说什么。
如今朱雨婷每天陪伴,照顾养父,就像当年鱼录庆照顾她、陪伴她一样。
-完-
作者 | 徐呼呼
编辑 | 阿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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