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兔年,讲讲兔子的故事。
兔子并不是一只真正的兔子,是我小学同学,我们同住一个家属院。
我们都是钢厂子弟,父辈要么是车间的工人,要么是跑业务的供销员,在那个年代,同一工厂的职工生活上没有太大区别,你要说有,那就是兔子住2号楼3层,我家住6号楼4层。
和兔子不是起先就认识,我先认识的是冬冬和小亮,他俩都在2号楼,来往多了便认识了兔子。
那时的兔子,皮肤有点儿黑,眼睛又黑又大,眼睛一侧下有一块黑痣,牙齿微微有点儿地包天,合不扰似的,还有一颗长歪的虎牙,因此总给人一副笑模样。
兔子名字的起源我忘记了,可能与他经常露齿笑有关,大家叫习惯了,便成了他的歪名。
歪名,也就是现在的昵称。我的歪名叫白干,我姓方,我们当地有一种地方酒叫坊子白干,他们便称我“白干”。
我和兔子本来都在胜利小学读书,不在同班。放学一起走回家,路上大家嘻嘻哈哈,说些新鲜见闻和故事,经常要找地方停下来玩一会儿弹珠、卡牌。下午三点半下课,二十几分钟的路程要走一个多钟头。
后来学校兴建了西校区,兔子、小亮他们都选择去较近的新校区。我家里人担心新校教学质量不好,设法让我留在了老校,我便自此不能和他们一起放学。不过,周末、节假日,我都找他们一起玩,有时一起去周边游戏厅玩,或者在兔子家里用双卡录音机听音乐。
有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家里躺着看书,我妈和我说:“你看,2号楼那边楼顶,是谁在那里拿着镜子晃?”
我凑到窗前一看,2号楼楼顶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人是个头最高的正是兔子,手里拿着一块穿衣镜,借着太阳对我们这边打光。2号楼只有3层,6号楼有4层,兔子他们隔着几幢楼正好把光打过来。
那个年代,只有公家才有电话,要想去找一个人,要么走到那个人家楼下喊他,要么让别人帮忙喊,兔子用镜子打信号找人,确实是少见。
我远远打开窗,朝他们招招手,和我妈说:“他们找我玩儿,我去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的小道里快速奔跑,依次路过5号楼、4号楼、3号楼,到达2号楼,上楼,在过道见到嘻嘻笑的兔子他们。
“有什么急事儿吗?”我问兔子。
“我妈煮了地瓜粥,想你来一起喝。”兔子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估计地瓜粥的事倒在其次,主要是这么先进有趣找人方式,好玩、有趣。
这也是年轻的乐趣了。
兔子的妈妈是青岛人,从见她第一次起,就记得她烫发,肤色也有些黑。俩人是一般脸型,她妈妈也微微有点儿地包天,脾气又急,说话像机关枪,责备兔子的时候,经常是眼前的一件事联想起之前的一串事情。
每逢他妈说他,兔子就在旁边躲着朝我们笑,也不分辩。
现在想起来,兔子的妈妈其实对他特别溺爱,说归说,说完之后,兔子的各种要求她都会满足。
我们一起到了兔子家,他妈妈见我们来也一片热情,把锅端到桌子上,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
别人家煮地瓜粥多是用大米,兔子妈妈用的是棒碴,煮出来尤其软糥,颜色金黄,再加上地瓜的香甜,吃一口只觉得从嘴到胃都又暖又舒服。
我们四个挤在客厅一起捧着碗喝粥,说些话。那时的话题,要么是游戏如何通关,要么是刚刚看了新录像里的故事,后者是兔子的专长,他家有一台录像机,他爸常借一些港台录像带,兔子只要看了,便能绘声绘色地复述给别人。
“他们两个一起去救人,说好了,一个从楼上系绳子往下从窗户荡进去,另一个拿枪从正门口冲进去,两边夹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楼上那个人多上了一层楼,荡进去一看,是一对老头老太太,楼下那个冲进去,一看里面全是人,一人一把枪对着他,吓得,那脸都白了。”
那时影视渠道没有现在发达,看电影多靠录像带,看完要还,小伙伴们往往不及一起观看,精彩段落多半靠口耳相传传播。
兔子口才一般,但他的表情和动作夸张、搞笑,尤其是他仿佛有一种信念,录像里的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会分析故事里人物面临的处境,猜测剧中人心情,为他们各种行为进行解释,就像个捧哏的在帮别人圆一句一样,或者对于他来说,那不是一场戏,而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说话间,兔子有点儿内急。楼道里只有公共厕所,大家聊得正欢,他舍不得离开。于是兔子脱下裤子,直接在灶台旁边的水池里小便,手指还抿到嘴唇上,笑嘻嘻地作了个禁声的示意。
我们自然懂,继续说话,他妈在隔壁间听出了异样,走过来看。兔子听到脚步声,匆忙提起裤子坐回沙发。
他妈进来时,兔子已经完全坐好,装作若无其事。他妈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但看兔子表情不正常,猜到可能有什么事,直接吼了一声,“你又作什么业了?”
在我们当地方言里,作业,就是孩子干坏事、调皮捣蛋的意思。
兔子嘻嘻笑着,没说话,冬冬和小亮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大姨,你熬的地瓜粥奇香、奇好喝。”
奇,是我们当地方言常用字,表示非常、特别的意思。
他妈妈脸色有所缓和,说:“好好,喜欢喝常来,大姨煮给你们喝。”但一看向兔子又变得严厉,“你等着,一会儿再扎古你。”
扎古,也是我们当地方言,本来是医生治病的意思,如果是大人扎古小孩子,那就是收拾的意思了。
说话间,兔子的爸爸回来了,一手拎一个鸟笼。
兔子他爸爸生了一副凶面相,豹头环眼,络腮胡子,好似《三国演义》里的张飞,但为人却厚道、淳仆,印象中他对兔子妈妈都是言听计从,从不反驳。
他爸有门手艺,做鸟笼,家里有整套工具,闲暇时做几个,拿到花鸟鱼虫市场卖,既是乐趣,又贴补家用。
见我们都在,兔子他爸一脸笑意,“你们几个,最近都奇好吧?”
我们纷纷答好,见兔子家大人都在,小屋也不方便,就谢过兔子爸妈走了。
上完小学,开始上初中,课业越来越紧张,和小伙伴玩的时间也少了,只隔三岔五找凑一堆,有时候一起打牌,有时候也一起听音乐,当时小虎队风头正劲,冬冬、小亮和我都听小虎队,唯独兔子不听,他喜欢迈克·杰克逊。
刚刚流行随身听,兔子妈妈就给他买了一个。我去找他,他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手舞足蹈地听歌。见我来了,他把耳机摘下来给我听。我没记错的话,那首是《Bad》,中文译为《真棒》,虽然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里面动感的节奏、变幻的人声,让我感觉十分带劲,人也莫名血脉偾张。
兔子又递给我磁带盒,只见一个烫了头的年轻人站在白色封面上,一身黑色皮夹克,上面是各种闪亮的金属片儿,听了一会儿,声音逐渐缓慢,应该是没电了。
我还给兔子,他打开抽屉,里面全是听歌用的电池,他妈在电池厂工作,为了他听歌提供了无限支持。用电源也是可以听的,但兔子说,那样不自由。
厂子盖了新楼,我们四家都搬入新居,仍然同在一个小区,分布在不同楼里,有时早上出门还能遇到兔子,他骑一辆弯把赛车,一身迷彩服,打声招呼,各奔前程。我们四个也逐渐疏远,再没像从前那样聚过。隐约听说,兔子、小亮和冬冬三个成绩一般,纷纷开始混社会,不太正经上课,爸妈也不太管。
事实上,那个时候爸妈也没时间和心情管我们。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正是国企破产、工人下岗的时候,我们家所在的钢厂也面临同样问题。
听爸妈说,那时候企业想办法搞改革,从德国引进设备,却没有配套的技术和人才,放在广场上风吹日晒,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为了经营周转,工厂又向工人集资,承诺高息回报,想自我输血、走出困境。到后来每个月发工资都成问题,开始是向银行贷款,久了银行也不干了,这时传言说厂子领导提前把自己集资的钱都提出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每个人都不知道方向在哪里。
像钢厂这样的企业,在当地不止我们一家,当时的社会上也出现了一些帮派和社团,一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对父辈面临的这种窘境表示不满,但又找不到实际的出路,于是纷纷投靠社会上有牌面的大哥,希望能混出个名堂。
我知道他们几个,有人开始跟大哥,看场子,打群架等等,那时的我也有过一段迷失的时间,但好在迷途得返,升入了高中,准备考大学。
一天早上,我下楼骑车去上学,兔子在楼下等我,还是那辆赛车,还是那身迷彩服,笑嘻嘻地问我,“白干,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你家里有什么录像带不,周末家里来几个朋友,想借盘好点儿的带子看。”
我想了想说:“家里有盘《火爆霹雳车》,成龙的,你看过没,我拿给你。”我上楼把录像带下来,兔子接过,学港台片里说声:“谢了。”
几天之后,又是早上上学,下楼见到兔子,手里拿着那盘卡带,“白干,还你,片子奇好。”
我接过带,放进书包,早上时间匆忙,我俩没再说话,一起骑车出大门,我向左,去学校上学,他向右,不知骑向哪里。
没想到,那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那年冬天,腊月特别冷,有天早上我爸爸突然和我说:“你知道不,徐*没有了。”
徐*是兔子的姓名,我听了很是震惊,一时大脑一片空白。
我爸接着说:“他被人捅了,发现的时候晚了,手上全是伤,夺刀没夺下来。”
我妈在旁边提醒我爸,“别说了,别吓着他。”
那年我也就刚刚18岁,还是第一次有身边的玩伴这样去世的。
和长辈的去世不一样,身边人的去世给我震动仿佛是身边经常倚靠的一面墙,突然硬生生倒掉了,让我本来想靠的时候,发现被晃了一下。
晚些时候,我见到了小亮,讲到一些细节。
那天傍晚,兔子和一帮人坐着面包车到人家村里打架,村里的人呼哨一声都出来了,手里都不空着。他们见势不好往回逃,上车就发动,结果把兔子落下了。
他被一帮人围住,对方下了狠手,往要害处捅,兔子想护住自己,空手去夺刀,被人又捅又划,最后倒地。
倒地后,对方看事儿大了一哄而散,兔子那时还有呼吸,意识也在,但已站不起来,在路上爬了一段,想找人求救,村里一个人也不出来,同来的人开车没敢回,在绝望中咽了气。
小亮又说了对于这件案子的处理。
兔子他们是到人村里打架,挑事在先,对方人多,事后都不认账,问了个法不责众,不了了之。
我俩唏嘘了一番,但也无可奈何,在当时那个年代,我们两个半大孩子也没什么能做的。
一段时间后,我在小区又见到了兔子的爸爸,他正推着小车从外面回来,上面挂着几个鸟笼,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人还是那么客气,我不敢跟他提兔子的事情,只问叔叔好,他还是那句话,“最近奇好啊吧?”
我一直没见到兔子的妈妈,她好像失踪了一样。
兔子出事后半年,我参加了高考,读大学后有一年寒假回家,在小区里看到了兔子的妈妈。
她骑着车,进到小区后,下车推行,还是烫着头,衣服鲜亮,车后座有一个座椅,座椅上有一个三四岁样子的小女孩。
我上前问好,兔子妈妈开口说:“好久不好了,家里都好吧?”然后又对后面的小女孩说,“快,问哥哥好。”
我赶紧答应,也是没提兔子的事情,转身上楼。
向家里人问起此事,家里人说,说兔子出事后,对他妈妈的打击特别大,那是一个溺爱孩子的妈妈所不能承受的悲伤,一度不能上班,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家里人见这样不是办法,想办法领养了个小姑娘,这才慢慢有了起色。
我也回想起来,见面时,她妈妈表情和善,再也没有当年兔子在时的急迫,说话也都是柔声细气,在青岛口音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温顺。
那时我正迷音乐和吉他,特种喜欢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兔子妈妈前后的表现,让我想起了其中的一句歌词:Time can bring you down, time can bend your knees。
20多年过去了,我家也早都搬离了旧居,我也再没见过兔子家人。
时值今日,我坐在电脑前,听着《Bad》,把当年兔子的故事,把他短暂人生的点滴,一字一句敲下来,原由竟然是,当天中午熬了一碗地瓜粥,手捧进食时,想起了兔子妈妈熬的粥,想起我们四人当年一起坐在兔子家里,手里端着香喷喷的地瓜粥,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刚刚看过的录像,说里面人物的各种情状,就好像他曾经和那些人一起生活过一样。
他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八岁,根据他的经历,这算不上英年早逝,如果非要用个成语,是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听到的死于非命,用我们当地的方言说就是作了个大业,把命都作没了。
作为后死者,我庆幸又忐忑。
我早年的人生路径和兔子等人几乎完全重合,我们的父母也都是当时的普通工人,对我们也都是极为宠爱,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几时大家出现了分化,而就是这种分化使得大家走向了人生的不同方向,结局相差如此之大。
对此,我只敢说是幸运。
2009年,杰克逊去世,我对着天空说了一句:“兔子,他去你那边唱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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