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押众多前国军高级将领的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黄维是个有名的顽固派,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改造持消极态度,而对于淮海战役的失利,即使过去很多年,他依旧耿耿于怀,当功德林的工作人员与他谈起淮海战役(国民党称徐蚌会战)时,他态度强硬的表示:
“把我们重新放到徐蚌会战的战场上,根据双方态势,我们两军各退后30里, 重新打过,我黄维打不赢,才算认输哩”
在被俘后的很多年里,黄维依旧将胜负完全归结到军事上,他始终没有认识到,他们所面临的的一场全方位的失败,军事只是其中最突出的表现罢了。
黄维的执迷不悟与他一根筋的性格有关,这样的性格让黄维在一些时候能够坚守底线,这一点倒是比那些满脑子房子票子女子的国民党高官强得多,但是同样是因为这样的性格,让黄维过分执着于某一个点,以至于不能着眼于全局,导致其人生走了很多弯路。
“书呆子”黄维
黄维1904年出生于江西贵溪盛源乡黄家村,与左邻右舍比,黄维家境还算不错,但是如果没有后面的事,黄维大概率会一辈子务农或在家里当一个教员了。
黄维的家境虽还算可以,但是他眼中只有家乡附近的那一亩三分地,让他的命运发生改变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叫方志敏。
1918年,黄维考入江西省立第四师范学院,在那里他结识了大他四届的学长方志敏,此时,黄维的眼界虽只局限在他自己的家乡,但内心中已经隐隐有一种对于当时政治腐败,政府无能的愤怒,但初出茅庐的黄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一切。
青年黄维
认识方志敏后,黄维在方志敏处读到了很多有进步思想的书籍,包括《向导》、《新青年》等,黄维立刻被书中的进步思想所吸引,黄维对于陈独秀等人打倒军阀,引导被压迫的人民解放自己的观点深以为然,而当黄维问方志敏如何实现这一切的时候,方志敏告诉黄维:到广州,追随孙中山先生。
1924年,黄埔军校开始招生,黄维顺利考入黄埔一期,那一期的学生里有徐向前、陈赓、宋希濂、杜聿明、郑洞国等。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黄维与宋希濂、杜聿明、郑洞国等人选择追随他们的校长蒋介石,与大哥方志敏和老同学徐向前、陈赓走上了不同的路。
1935年,方志敏被国民党军杀害于江西,而此时的黄维却在浙江与红军作战。
方志敏烈士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原本在德国学习的黄维回国抗日,回国后的黄维担任黄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师师长参与淞沪会战。
在罗店保卫战中,黄维所在师面对日军猛攻,硬生生守了一周,黄维手下三个团长,一人战死两人重伤,打到最后,连炊事员、文书都拿枪上阵,罗店保卫战打完,整个师活着的人加起来连一个团都不够。
黄维作战勇猛可见一斑,但是,很多人认为,黄维指挥过于死板,才造成了如此之大的伤亡,“书呆子”黄维的称号就此落下了。
耿直的“教书匠”
此后,黄维又在武汉会战与日军交手并给日军以重创,黄维作战依旧勇猛,但是战术依旧死板。
1939年,日军攻占越南,威胁我国云南地区,黄维任54军军长赶赴中越边境抗击日军,因性格耿直,与第九集团军司令关麟征不和。
担任第54军军长期间,黄维又一次流露出“书呆子”气,当时,黄维发现军粮供应质量很差,不是有发霉的粮食就是里面掺着沙子。
黄维立刻向军政部反应此事,本来就与黄维不和的第九集团军司令关麟征正好借此时向军政部长何应钦进言,表示黄维此举是有意与何总长过不去,当时军粮质量不佳的情况在国军中普遍存在,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只有黄维直言不讳的提了出来,何应钦也想收拾一下黄维这个“刺头”,便派军需专员到54军清查账面。
军需专员来到54军后,黄维不但没有向负责调查的大员行贿,反而直接对其说:“如果你们查出我有贪污中饱私囊之处,请指出,据实报告军政部,将我法办!”。
黄维此举无疑是不给调查专员面子,调查专员们不但对于军粮中掺沙子的事视而不见,反而四处找黄维的茬,何应钦拿着调查人员精心找来的“证据”向蒋介石汇报,说黄维破坏军需独立,公积金不报不缴,请予撤职查办。
蒋介石虽然知道黄维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也认为黄维继续担任54军军长不合适,于是将黄维调至军事委员会高参。
此后,黄维直接上阵指挥战斗的情况就比较少了,他更多从事的是动员和教导任务,但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改“书呆子”本色。
杜聿明率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但战绩不佳,损失不小,对于败退回国的杜聿明部,由黄维对其进行点检。
《大决战》中杜聿明形象
杜聿明和黄维都是黄埔一期生,杜聿明希望黄维能够看在老同学的份上给他的部队少报些损失,于是杜聿明决定宴请黄维。
黄维不苟言笑,宴会气氛十分沉闷,杜聿明部下想活跃气氛,与黄维谈论起天气,说些“近来天气很好,风调雨顺”等无聊的话。
谁知黄维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黄维不悦,立刻表示:“我老家江西正闹水灾,哪来什么风调雨顺?”
杜聿明赶紧打圆场,问黄维用不用给家里寄些款子回去,没想到被黄维大怒拒绝。
杜聿明无奈离席,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同学不会放过自己了。
无奈的选择,黄维挂帅
1948年,国民党军决定组建第十二兵团,第十二兵团下辖四个军:第十八军、第十军、第十四军和第八十五军。
一般来讲,第十八军战斗力最强,原第十八军军长胡琏能力突出,由胡琏担任新组建的第十二兵团司令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胡琏并非当时华中“剿总”司令白崇禧的人,当时的国防部长何应钦也不希望胡琏担任第十二兵团司令,于是,蒋介石权益之下,只能选择黄埔一期的黄维担任这一职务,胡琏则担任副司令。
此时的黄维已经多年不在军中,对于大兵团作战早就已经生疏,但是黄维心中的儒家伦理思想导致其不可能拒绝蒋介石的命令,黄维就这样成为了第十二兵团司令。
黄维是胡琏的老领导,所以尽管胡琏内心对于此事不满,也不好说什么。
尽管如此,对于自己职务不满的胡琏一度消极怠工,以父亲病重为由赶回汉口老家,一呆就是3个月,黄维为了团结部队,亲自找到胡琏,对他表示:“我顶多干六个月,战争一结束,我立马回军校教书。”胡琏这才回到部队。
胡琏
表面上看,黄维的这支十二兵团装备精良,兵强马壮,但事实上,其内部矛盾重重,各派势力勾心斗角,这也为黄维兵团最后的结局埋下伏笔。
淮海鏖战
1948年11月6日,解放军发起淮海战役。徐州"剿总"司令刘峙严令黄维兵团快速向徐州进发。
黄维兵团8日从驻马店出发,经蒙城、宿县向徐州靠拢。
当黄维兵团在蒙城遭到了解放军顽强阻击,面对解放军的阻击,黄维决定采取逐层推进,稳扎稳打的战术,具体操作是:以蒙城为核心,构筑工事,屯积粮弹,看准目标再打下去,前进时先占领前方有利地形,作为新的核心,再继续进攻,如此稳步向前推进。
《大决战》中黄维兵团
但是此时,黄百韬兵团在碾庄被围,刘峙命黄维兵团火速向宿县进发,黄维只得放弃原来稳扎稳打的战略,急速前进。
11月23日,黄维发现自己部队处于孤军深入的危险境地,于是急于渡过浍河与李延年、刘汝明兵团靠拢,在飞机、坦克支援下,分三路向南坪集猛攻。
而此时,驻守在南坪集的正是陈赓将军,陈赓与黄维是老同学,深知黄维是个“书呆子”,打仗喜欢墨守成规,于是在抵抗一天后,主动放弃南坪集。而此时,中野1纵、2纵、3纵、6纵、11纵、陕南12旅已分别到达郭家集、白沙集、孙町集、曹市集、胡沟集对黄维兵团形成口袋阵,只等黄维兵团渡浍河时就对其发起攻击,将其分割成两段。
“书呆子”黄维果然上当,见解放军后撤,错误地认为解放军已经无力继续阻击,于是下令渡过浍河,但是,在渡河过程中发现两翼有解放军集结时,黄维意识到不妙,于是下令已经渡过河的部队再撤回南坪集地区。
此时的黄维兵团虽然暂时避免了被分割消灭的命运,但是已经三面受敌,黄维召集军师长开会,讨论下一步行动。
十二兵团实力最强的18军军长杨伯涛认为,继续向宿县前进势必全军覆没,趁东南方向没有发现解放军,应该立即向东南转向,与固县的李延年兵团汇合,当时黄维兵团距离固县只有80华里,急行军一天就能达到。
但是,黄维却表示:改变作战计划,需要请示华中“剿总”和国防部,白白浪费了一天时间。
直到当天半夜,接到命令的黄维才下令向固县前进,而这一命令规定:14军、85军掩护18军、10军脱离战斗,再向固县转移。
事实上,这个命令有重大问题,战斗力强的18军、10军根本不用战斗力弱的14军、85军掩护,可以直接脱离战斗向固县转移,而14军、85军可以直接转向完成转移。
但是黄维坚决执行命令,导致本就十分宝贵的时间又一次被浪费。
当黄维兵团撤至双堆集,解放军对其进行了合围。
兵败被俘
黄维兵团虽然被围,但是毕竟是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靠着临时修建的工事,也可以负隅顽抗。
同时,黄维继续向南京方面请示,顾祝同同意黄维兵团向东南突围,黄维决定四个军分别拿出最精锐的一个师组成先头部队齐头并起,打开缺口实现突围。
85军110师就是黄维选中的四个师之一,110师师长廖运周向黄维建议,与其四个师齐头并起,不同一个师先行,为其他三个师撕开一个口子,廖运周的110师愿意担任这个先头部队。
黄维高度赞扬了廖运周,并表示:“好同志,如果需要坦克,火炮,可以尽管提。”
但黄维不知道的是廖运周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共秘密党员。
11月27日,110师顺利起义。
110师的起义让黄维兵团士气大幅受挫,中野则不失时机地继续向黄维兵团发起猛攻。
尽管110师起义影响了整个12兵团的士气,尽管12兵团已经被团团围住,但是毕竟准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中野严重缺乏重武器,双方对决一时陷入胶着。
黄维兵团一面抵挡中野在各个方向上的进攻,一面不断向东南方向突围,但遭到了中野的顽强抵抗,一时之间难以突出重围。
此时,黄维兵团虽然一时难以突围,但是中野面临的压力也很大,如果黄维兵团继续尝试突围结果难以预料,但就在这时南京方面下令黄维兵团死守待援。
这个命令让黄维兵团的军师长们十分无语,很多人已经预感到自己要重蹈黄百韬兵团的覆辙了。
黄维再次坚决执行南京方面的命令,下令部队修筑阵地,固守待援,结果援兵迟迟不到,黄维兵团处境十分危急。
在这个时刻,胡琏飞抵南京,向蒋介石建议12兵团应该尝试突围,蒋介石接受了胡琏的建议,黄维兵团遂再次决定尝试突围。
但解放军又岂会白白放过黄维兵团跑掉,几次突围尝试都被挡住,此时,黄维兵团中陆续有部队心灰意冷向解放军投诚。
12月15日,解放军对黄维兵团发起总攻,黄维见大势已去,只得下令部队分散突围,黄维与胡琏分别乘坐两辆坦克突围,结果黄维的坦克出现故障不能继续前进,黄维只得随部下步行突围,被解放军抓了俘虏,胡琏却有惊无险的逃了出去。
在被俘虏后,黄维得知南坪集对自己实施诱敌深入的是陈赓将军,表示:输给陈赓不冤,在学校时,陈赓就比自己强。
黄维的“书呆子”性格再次被体现出来。
顽固派与永动机
被俘之后,性格固执的黄维,成为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头号顽固分子。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拒不悔罪认罪,拒绝改造,在功德林的最初一段时间里,黄维时常背诵《石灰吟》,以表示自己绝不合作。
黄维还留起了胡子,自称“在国民党时期留的胡子,不能在共产党的监狱里剃掉”。
面对如此顽固的黄维,党中央依旧没有放弃对他的改造,在进入功德林前,黄维就患有结核病,1953年,黄维病重,出现腹水,双下肢肿胀,不能下地。
得知黄维病重后,周总理亲自过问病情,并请北京最好的专家给黄维治病,甚至动用外汇去香港买了些昂贵的抗生素给黄维治病。
因为疾病得到救治,黄维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抵触,有时也会感谢功德林的工作人员。
态度逐渐转变的黄维也开始表示想为新中国做一些事了,但是他提出的要求十分荒诞:他要研究永动机。
黄维的女儿当时在清华大学就读,黄维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儿,女儿当然知道永动机是不可能实现的,于是劝黄维放弃这个不切合实际的想法,但是黄维的固执劲上来了,非要试一试。
黄维的妻子也劝黄维别做这样的无用功,黄维却愤怒地表示:你懂个屁。
黄维永动机的原理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大铁架,上面装着一个铁杆,中间装着一个轴承滚珠,然后铁杆两头各有一个大铁球,用手摇动,然后铁球转动,之后达到了一种永动的效果。
功德林的领导见黄维如此坚持,索性给黄维一笔经费,让黄维带着几名工人研究永动机,那段时间的黄维十分兴奋,凛然是一位大科学家,但是就在他几经周折将永动机制造出来后,这个永动机在转动两周后就不再动了。
黄维日后也反思到:“我不懂装懂,不听别人劝告,真是幼稚可笑,愚昧可耻”。
永动机尝试失败后,“大科学家”黄维终于认真接受改造,1975年被特赦出狱,此后一直从事文史领域的研究。因为工作努力,还多次受到周恩来等领导人的接见。
老年黄维
1989年,黄维病逝于北京,享年85岁。
黄维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很难以好人或坏人这样简单的方式对他进行定义,固执的“书呆子”性格伴随黄维的一生,一方面,他坚守原则,不屑于在国民党内部搞关系,谋私利;但另一方面,他受儒家思想影响太深,内心中始终坚持君臣伦理思想,使他在改造的路上走了不少弯路。
黄维的问题在于过分执着于局部问题,而难以跳脱局部,看见更大的格局。
这一点,他的老同学,曾经救过蒋介石的命,却坚定地选择站在人民一边的陈赓就比黄维强得多。
黄维在被俘后表示:我不如陈赓,这一点,倒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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