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之遇: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和贾岛《寻隐者不遇》中的松与童子
柯小刚(无竟寓)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陶渊明《桃花源记》的结尾是再次寻访而不得,“后遂无问津者”。此后,所有访隐者不遇的诗,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寻找一个消逝的桃源而一再不得其门而入。但另一方面,虽不得其门却得其道,此道虽终不入其门,但就在途中,在寻访的路上有所打开,打开一扇不是门的门,遇到不遇之遇。
在陶渊明笔下,桃源并非仙境,而是“鸡犬相闻”的社区。社区居民首先是耕种者,日与天气和煦,但也常与恶劣天气作斗争;社区是家庭和家庭的联合,有家际之间的和睦温馨,也有界限的划分和捍卫。鸡鸣既是天气和煦的平明歌唱,也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郑风·风雨》)的励志悲歌;犬吠一方面是对外来危险的警告和保卫家园的示威,另一方面也有“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的宁静温馨。在刘长卿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中,犬吠的两种意味则同时呈现,相反相成。
而李白这里却是水声中的犬吠。此象耐人寻味,并不寻常。在《桃花源记》里,水声响在进入桃源之前的路上,而“鸡犬相闻”则回响于桃源洞中的人居。前者动而后者静,前者跳荡寻访而后者怡然自得,二者并不同时出现。武陵渔人之后,寻访者惟听水声而已,未闻桃源犬吠久矣。
而李白这里却闻“犬吠水声中”,岂不是在路上已经听见桃源之声,尚未遇见而已经遇见?水声是山林之声,犬吠是人间情味。正如犬吠之同为人间界限之划分与融合,这里“犬吠水声中”亦是世外桃源和人间日常的协奏交响。这是逝去的桃源在寻访途中的隐现,这是身边寻常事物中的武陵开显,这是桃花源的桃花在寻访之路的雨中已经“带雨浓”。
“桃花带雨浓”一本做“桃花带露浓”,不可取。因为,雨是动态的,而露是静态的;雨是行路之雨,露是静待路旁的露。“桃花带雨浓”正如“犬吠水声中”,是行于道中的“寓诸无竟”(《庄子·齐物论》),是不遇之遇的寻访所见,是遇雨即见桃花,见桃花即到桃花源。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鹿是野鹿,与家犬相对;而钟是人造器物之声,又是意欲超然世外的山林之声,与犬吠异曲同工。钟声出于寺院道观,即使在佛道宗教兴盛之前的先秦礼乐中,钟声也只在庙堂之高的颂声中鸣响。“犬吠水声中”提示寻访者,道士可能就在附近;而“溪午不闻钟”却使人失望,说明隐士不在家,已隐入山林。不过,山林之隐并非一无所见,而是“树深时见鹿”,道在有无中。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青霭”如《望庐山瀑布》的“紫烟”(“日照香炉生紫烟”),有氤氲上升之象;而“飞泉挂碧峰”则如庐山瀑布之“挂前川”,亦是自天降下之象。上下交通,天人相感,正是烟霭与瀑布的云水谣。野竹生于地,而青霭笼之,气蒸于上;水流就下,而流泉飞之,乃挂于峰。且“野竹分青霭”,分而二也;“飞泉挂碧峰”,一以贯之也。一而二,二而一,是其义也。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倚”是无奈之举,亦是憩息之态。不遇,所以愁,所以无奈;不遇而遇,不显而显,无门而有道,故可以倚松憩息,虽无竟而寓之。松生山林,松立道旁,松庇茅舍,松象大人君子,松象隐士而巍然有可显之象。“无人知所去”,错失一人而已;“愁倚两三松”,得遇二三子也。
“愁”是忧愁,更是踌躇,犹庖丁解牛委地而“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也(《庄子·养生主》)。一切踌躇满志中,本就蕴含某种忧愁,远方之忧,存在自身之愁。陈子昂登幽州台之所以涕下者,非独怀才不遇之叹也,亦有不可名状之忧,无可排遣之愁。此愁之发,出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裂隙、时间之裂隙、存在之裂隙,出于“天地之悠悠”的苍茫,以及“念天地之悠悠”的孤独感怀。“独怆然而涕下”之“独”恰以其自感其独而与天地同在,恰以其“怆然”之愁而感激于大化之情,不亦悲哉,不亦痛哉,不亦感同万物之在而快哉!
贾岛《寻隐者不遇》起首“松下问童子”,简直就是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末句“愁倚两三松”的无缝对接。童子是隐者的学生,更是来访者来问的对象。不过,虽问童子,却意不在童子,而在乎隐者。“松下问童子”是就童子而问隐者,后面三句都是童子的回答之言。清儒徐增曾分析这三句答语的一波三折之趣:
有心寻隐者,何意遇童子,而此童子又恰是所寻隐者之弟子,则隐者可以遇矣。问之,“言师采药去”,则不可以遇矣,……曰“只在此山中”,“此山中”见甚近,“只在”见不往别处,则又可以遇矣。岛方喜形于色,童子却又云:“是便是,但此山中云深,卒不知其所在,却往何处去寻?”是隐者终不可遇矣。此诗一遇一不遇,可遇而终不遇,作多少层折。 (徐增《而庵说唐诗》)
童子答语之波折,自然只是出于无心,有一说一,随机发之而已。诗句亦只是照直记录,并非故为波折。全诗所记,不过几句问答,简单之至。然而,为什么自古及今,读者总觉意味深长,曲有深致?如果不是事情本身之“曲”在焉,如果不是道之“致曲”发用于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么一场简单的对话,为什么会有如此一波三折的生动意趣呢?这意趣究竟何在呢?
所以,回头猛省,不由自问:这里的“童子”真的只是一个配角,等待寻访者的垂询而已?抑或在他回答之后,听者心中微有所动,恍悟童子之身也许恰恰是隐者的不显之显?是满山迷雾中唯一的路标?是松下茅庵中唯一能指示隐者踪迹的人?
甚至,即令童子头上那棵松树,也许更是一个沉默无言的路标,因其沉默而更加指示隐者所在的路标?否则,为什么在李白访道的最后,不倚他物,独倚此君?为什么在贾岛问童子的开头,不在他树之下,独在此树之下?
如果说隐者是道本身的隐喻,寻隐者就是寻道,那么“松下问童子”岂不是松下问道于童子?隐者或道当然是所寻访的目标,但隐者之为隐者,道之为道,正在其每每给出的同时抽身回退(Entziehen)的特点。
但道之自隐并非抽空,使物毁灭。相反,道之退隐恰恰是充满和发生,是现象的充满和事物的发生(Ereignis)。所以,道之自隐总是留下踪迹的,也就是说,是有道的。《中庸》所谓“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即此意也。
所以,童子的回答虽然无心,但毕竟是对隐者踪迹的指示;而且正因其无心,所以更是合乎隐之为隐的指示。无心之指,道之自道也;无心之示,隐之自见也。所以,在某种隐微的意义上,童子实际上起到了道之向导的作用。“导”原作“導”,在先秦古文中与“道”本为一字,并不区分。所以,“道之向导”意味着《中庸》所谓“道自道”(“道自道”即“道自导”)的即体发用。
“道之向导”就是师。可是,原本作为学生的童子,就之以问其师的童子,本身竟然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老师了么?这里发生的事情,难道就像《庄子》里的黄帝问牧马童子,有着同样的剧情反转?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㝢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庄子·徐无鬼》)
这是黄帝的“寻隐者不遇”。黄帝问童子,是要找大隗老师。大隗就是大塊无形之道,正如贾岛要找的隐者。隐者隐于山中,正如大隗在具茨之山而寻访不得。“茨,茅盖屋”(《说文》)也,“具茨”则如山中云深,无所不覆也。道如隐者,大明若眛。“方明为御”而迷途,正如黄帝遗其玄珠而“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庄子·天地》),愈以明知求玄隐而玄隐愈远也。“昌㝢”“张若”之盛大,“謵朋”之多能,皆“方明”之功也,故为其辅而愈远“大隗”“具茨”也。“牧马童子”则如玄珠寓言中的“象罔”,肫肫渊渊,一片天真,恰以其无所见而见玄珠,以其无所知而知道。
“马”者,元气也,天命之性也;“牧马”则养气也,存性也,自明在我之隐也,无外求也。故黄帝再问治天下,童子俱以牧马对之。天下无名,大隗无形,隐者无迹。故治天下于大地,访大隗于具茨,寻隐者于松下,皆以不遇遇之矣。故童子之于隐者,犹導之于道也。故“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退者反也(反通返),“反者道之动”也(《老子》四十章)。“言师采药去”之药,亦此之谓乎?
无竟寓书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条幅
(旧藏老纸未裱,68cm*30cm,因是老纸,局部略有破损)
贾岛《寻隐者不遇》竹简
(40cm*4,两端有孔,可穿绳或坠流苏)
可匿名参拍,今晚九点结拍(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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