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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10年2月27日，对于山东省沂源县的朱彦夫一家来说，无疑是无比沉重的日子。

在这一天，与朱彦夫相守相伴了五十余载的老伴陈希永因病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在妻子的灵位前，朱彦夫披麻戴孝与孩子们一起为陈希永守灵。

按照传统丧葬习俗来说，只有小辈为长辈披麻戴孝，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丈夫为妻子披麻戴孝的。

朱彦夫为何要这么做呢？

一、初见

1955年的初春，沂蒙山上的桃花开得好似比往年都要早上一些，大自然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一个美好的时代即将来临。

新的中国刚诞生不久，老百姓们终于远离了战火，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百姓们的心里从此有了盼头，生活有了指望，整个中华大地自然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可在山东省沂源县的一家荣军休养院里，一个男人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世界的美好。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自己的未来毁灭了。

因为他成为了一个“废人”，一个没有双手、没有双脚，就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疾人。

男人名叫朱彦夫，是一位在朝鲜战场受了重伤的志愿军战士。

这天，医院的护士推着轮椅把朱彦夫带到了室外，一方面是想让他出来透透气，放松一下心情；

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感受一下生机勃勃的春意，好让他对未来的生活生出一丝丝希望。

护士走了，朱彦夫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感受着拂过脸颊的春风，聆听着如铃铛般清脆的燕鸣，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胸膛，那被弹片击穿的伤口仿佛也不像之前那么疼了。

朱彦夫的心情在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

刚好在这时，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位出来晾晒绷带的小护士注意到了朱彦夫的笑容。

小护士下意识地多看了朱彦夫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却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在她的眼中，这个浑身缠满了绷带，坐在轮椅上的伤员真是既可怜又可怕。

他没有双脚也没有双手，就连眼睛也瞎了一只。

这个小护士就是陈希永，那一年她才22岁，个子高挑，眉清目秀。

不过当时的陈希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会和眼前这个男人存在什么联系。

可就在一段时间后，身为县民政局局长的姑父跑到了陈希永家里，说要给她介绍对象，而那人正是她之前在医院里见到的朱彦夫。

一听姑父要把自己介绍给朱彦夫，陈希永的心里十分抗拒。

她并不是歧视残疾人，也不是担心嫁过去之后会受苦受累，只是朱彦夫的模样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虽然那一次陈希永拒绝了和朱彦夫处朋友，但她的心里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惦念起这个并不相熟的男人。

此后的日子里，陈希永隔三差五就要从姑父那里打听朱彦夫的情况。

当得知十里八村的小姑娘都不愿意嫁给朱彦夫的时候，陈希永的心里竟不自觉地动摇了起来。

“他没手没脚的，要是没人照顾他，以后可咋活呀！”

那时候，善良的陈希永考虑不到太远的问题，她只知道：

此时的朱彦夫就像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环，如果她不“接”着朱彦夫，那么朱彦夫早晚都得摔下来。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思想斗争，陈希永最终还是决定：同意嫁给朱彦夫为妻。

时任县民政局局长的姑父得知此事后特别高兴，他对侄女说：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嫁给人民功臣是最光荣的！”

话题一说到这，陈希永的姑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和她讲起了关于朱彦夫的故事。

原来，朱彦夫打14岁起就入了军伍。

为了建立新中国，还是孩子的朱彦夫就经历过大大小小一百多次战斗，身上负过的伤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1950年，朱彦夫随志愿军进入朝鲜半岛与“联合国军”作战，这一年的12月，他所在的部队接到了要阻击美军两个营的任务。

战斗发生的具体时间，陈希永的姑父已经记不清了，但战斗发生的地点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朱彦夫和他的战友们在那里抵挡了美军三天三夜，战斗结束后全连仅有朱彦夫一人幸存了下来。

那个地方的山头曾被美军用炮火削平，那个地方的冰雪曾被志愿军的鲜血染红。

那个地方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名字，但在那附近却有一个世人皆知的人工湖，名叫长津湖……

二、血战

1950年12月初，在长津湖以南的一座普通山峰上发生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战斗。

战斗打响的第一天，朱彦夫所在的连队就只剩下了19人。

包括他在内的志愿军战士们，不仅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就连果腹的食物都无法得到充足的供应。

由于任务紧急，该连队进入战场后便开始进行作战部署，可连工事都还没有挖好，敌人的空陆合击就突然来到。

在一阵猛烈的炮火袭击下，阵地上随处可见被炸毁的枪支，和被鲜血染红的破碎衣物。

太阳被硝烟和浓雾所掩盖，变成了一个失去了光芒的“白圈圈”。

朱彦夫和战友们，紧紧地贴在了掩体的墙壁上，死死盯着脑袋顶上的这个给敌人“站脚助威”的“白圈圈”。

此刻的他们都憋着一股劲，只要这个“白圈圈”落下山区，他们就会冲出掩体，给死去的战友报仇雪恨！

在炮火的不断轰炸中，夜幕降临了。太阳落了山，敌人的进攻便也停止了。

朱彦夫顺着掩体探出头去，战场之上除了阵亡的士兵便再也找不见一个人影。

当晚，连长便将19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掩埋烈士的遗体；一组负责重新修整工事；另一组负责出去寻找食物。

冬天的高地上坚硬无比，经过一夜的工作，仍有部分烈士的遗体没有被掩埋。

拂晓时分，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再一次对阵地发起了攻击，昨晚刚刚修整好的工事仅十五分钟就化为了一团废墟，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成吨的重磅炸弹直接炸翻了地上的泥土，往往一轮轰炸过后，志愿军战士们都会被厚厚的焦土所掩盖。

可即便是如此境地，朱彦夫和战友们仍然毫不畏死地坚守阵地。

连长的腿被弹片切断了，卫生员见连长断肢血涌便赶忙拖他下来，不料却被连长一拳推进了壕沟之中。

“你们都给老子滚开！老子完不成任务绝不离开！”

负伤的连长红着眼，带伤坚持作战，这种铁血作风激励着连队每一位志愿军战士奋勇杀敌。

正所谓“将不畏战，兵不惧死”。

面对敌人一波接着一波的冲锋，阵地上的十几名志愿军战士用机枪、手榴弹，甚至是用石头与敌人战斗。

在其中，朱彦夫一直用机枪点射着来犯之敌。

很快，负责指挥作战的连长牺牲了，紧接着指导员、二排长、三排长也接连牺牲了……

经过一场鏖战，算上朱彦夫在内，能够作战的人员已不足十人。夜幕降临，高地上再一次变得宁静。

那些重伤员们自知活不过明天，于是便拿出了准备已久的“糕点”，慢慢地咀嚼起来。

这“糕点”并非甜品，甚至连食物都算不上，那只是新兵李春义的一套崭新被套罢了。

此前首长命令轻装上阵，李春义见被套是新的就一直没舍得扔。

如今自己负了重伤，双腿已经无法动弹，很有可能活不过明天的战斗，他便把这被套拿了出来给大伙分了充饥。

朱彦夫见状，也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嚼了起来，边嚼边说：

“全连就剩咱们几个了，好好吃点吧，怎么说也得吃饱了肚子再去见马克思吧。”

深夜，朱彦夫等人倚坐在壕沟的边缘上，有的已经沉沉睡去，有的则一夜无眠。

他们都十分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归宿，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过临阵脱逃的念头。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伟大的民族解放事业，这将是他们生命中永恒的光辉！

第三日的战斗依旧惨烈，无法行走的重伤员们都拼到了最后一刻。

朱彦夫在战壕里一人操纵三杆机枪，最终在巨大的爆炸中失去了意识，被厚厚的焦土所掩盖。

随着朱彦夫的倒下，这处不起眼的小山峰上便再也没有了枪声，美国士兵们开始欢呼胜利。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还在志愿军的遗体上都补了一刀。朱彦夫也挨了一刀，使得他的肠子流出了大半。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活着，他的生命就像一丝火光，在长津湖那冰冷的雪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三、奉献

当援军赶到之后，还有一口气在的朱彦夫被紧急送到了战地医院接受治疗。

此后医生经过几十次手术，才终于把朱彦夫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可命虽然保住了，但朱彦夫的生活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了。

为了保住他的生命，医生将因冻伤坏死的双手双腿全部截去；

一只眼睛因为被炸弹炸飞了眼球而彻底失去了光明，另一只眼睛虽然保住了，但视力却只有0.3。

当昏迷了九十三天的朱彦夫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的天仿佛都塌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失去了作为军人的尊严，于是决定自杀。可绝食、跳楼、服药他都试了，最终都失败了。

朱彦夫的主治医生告诉他：你的命是我们用几个月的时间，千难万难，硬从死神那里夺回来的，你有什么资格不珍惜？

这一句话让朱彦夫的内心受到了很大触动，从此以后他便彻底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出院后，朱彦夫回到老家将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独自练习自理能力。

渐渐地，没有四肢的他慢慢学会了穿衣吃饭，逐渐看到了实现生活自理的可能性。

而也就是在1955年，朱彦夫遇见了他人生中的大贵人，他的妻子——陈希永。

陈希永不嫌朱彦夫是残疾，也不嫌弃他家里困难的经济条件，进门之后就当起了孝顺公婆、体贴丈夫的好媳妇。

怀孕期间，陈希永一天都不歇息，直到临盆她才将手里的家务活暂时放下，生产后的第二天便又下地操持起了家务。

困难时期，家里的粮食不够吃。陈希永几乎每天都会准备三样饭食，其中最好的留给婆婆和孩子们。

在她看来，老人年岁大了，需要吃点好的，小孩正值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也不能马虎。

而比这一档稍差一些的饭食，陈希永则留给了丈夫。

丈夫朱彦夫当时是村里的书记，每天都要村头村尾地到处跑，给村民办实事，体力消耗大。

这饭食虽然差一些，但量很足，丈夫吃了它就不会感觉饿了。

至于最差的一份，陈希永则留给了自己。

自己平日只是在家里做做家务，既不像丈夫那样有工作要做，也不像婆婆、孩子那样需要营养，因此简单吃一口就行了。

上世纪六十年代，朱彦夫带领着全村人打井灌渠，让张家泉村这个“渴”了一辈子的穷村子，一下子有了源源不断的水源。

这清澈的渠水流进了田里，田里的庄稼活了，村民的心也亮了。

从那之后，张家泉村建起了苹果园、花椒园、桑树园。

这个曾经穷了几十年的贫困村，在朱彦夫的带领下竟摇身一变成了镇子里的“经济模范村”。

村民们的生活变好了，可朱彦夫却一天也不敢怠慢。

那段时期，天还不亮，朱彦夫就披着外套出去看看地里的情况。

陈希永担心丈夫行动不便，那又长又崎岖的山路，常人走下来都困难，更何况他一个没手没脚的人。

所以每当朱彦夫出去，陈希永都会叫小儿子在后面偷偷跟着，如果丈夫摔倒了，最起码也有一个回来报信的人呀。

而朱彦夫自受伤以后，只要出行就离不开那副拐杖，至于妻子陈希永则是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人生拐杖”。

正因为有了她，四肢不健全的朱彦夫才有了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

正因为有了她，天寒地冻的夜晚才会有人为朱彦夫盖上一层棉被；

正因为有了她，在朱彦夫困惑、烦躁的时候才会有人聆听自己的闷闷不平。

可这美好的一切，都在2010年2月27日这天消失了。

小结

朱彦夫总说：“妻子就像照顾孩子那样照顾我的生活”。

所以在妻子离世后，他为妻子披麻戴孝。

这是朱彦夫对妻子55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的感恩，也是朱彦夫对妻子55年来不离不弃的爱情的怀念。

55年来，朱彦夫和陈希永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但他们的心中都十分清楚，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深爱着对方。

朱彦夫这一辈子都没有向妻子告过白，而他的妻子却用自己的一生写就了一篇深情的告白。

此时此刻忽然想起来那句话：曾经的路很远，书信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虽然陈希永离开了人世，但她和朱彦夫的爱情是圆满的，是美好的，是令无数人为之羡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