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小仙儿
01
今年过年，唐欣勉强答应带着孩子和丈夫回了趟老家。
丈夫开着车，一路向着老家的村落奔去。车窗外路边是高大的白杨树，田野里被霜冻过的麦苗稀疏地铺满了大地。
远处时不时出现几座新坟，坟上鲜艳的花圈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心中一阵叹息，她真的太久没有回来了……
婆婆看起来身体又差了一些，早已没有了当年挺拔的身姿，此刻正弯着腰在门口望眼欲穿，看到她回来讨好似的帮忙拿行李。
她脸上冷冷的，心里却酸酸的，和婆婆闹了十年的别扭，现在才猛然发现她居然这么老了。
刚嫁过来时，人人都说她有福气，婆婆年轻又能干。将来生活上可以互相帮衬着，一家人团结一致，日子还愁过不好吗？
事实上还是天真了，公公去世早，婆婆一个人拉扯着丈夫把能吃的苦都吃遍了。
好在儿子大了又娶了媳妇，眼看着她苦尽甘来了。
看着儿媳妇那稚嫩的脸庞，她心里有种当家做主的神气，不由自主地摆起了婆婆的款儿。唐欣刚嫁过来，年纪小脸皮薄也没跟她计较。
对门有个马老太，年龄大概七十多岁，身体虚弱得一步三喘，上眼皮虽然耷拉着仍然掩饰不住眼里那抹精明的光。每次见到唐欣，就像去动物园见到了猴，前前后后一阵研究，看得唐欣毛骨悚然，几乎撒腿要跑。
按辈分唐欣要喊奶奶。马老太儿女都早早分家另过，她整天无所事事似乎格外清闲。
从唐欣嫁过来的那天起，那老太太仿佛就盯上了她。并且没有一点长辈的风度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02
后来她不堪其扰，对那老太太能躲就躲，见了面也不大愿意开口寒暄。日子久了，老太太也对她渐渐没了好脸色。
也许就是这种别别扭扭的情绪得罪了马老太，在以后的日子里，那老太太似乎专门跟她过不去，三天两头给她找不痛快。
她虽不愿意搭理马老太，但婆婆却跟那老太太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有时候她买瓶洗衣液或者洗发水，隔几天都会莫名其妙找不见。听婆婆说被马老太借走了，时间长了，她就把所有私人物品锁在了卧室里。
这件事经过马老太在村里添油加醋的传播，她成了远近闻名的最不懂事的人。
并且隔三差五老太太都要把婆婆叫过去，嘀嘀咕咕半天，回来婆婆准会拉个长脸。
唐欣百思不得其解，婆婆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苛待同是一家人的儿媳妇？
直到有一天婆婆娘家兄弟来走亲戚，她去对门老太太家喊婆婆回来时听到了一段对话，让她瑟瑟发抖。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新媳妇刚进门你得把规矩给她立住了！要不以后肯定要压你一辈子的，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嫩瓜秧子似的，还收拾不了她？”
婆婆忙不迭地点头，嘴里附和着：“是是是，我熬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可儿子娶回来的又是个不懂事的，天天防着我，唉！我命苦呀！”
“所以我就说嘛，人不能惯着，你越惯她越上脸！你听我的，我给你支个招……”那老太太挤眉弄眼趴在婆婆的耳朵边嘀咕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了唐欣，赶紧闭了嘴。
老太太佯装亲热的拉着唐欣的手，让她快坐下。婆婆看见她挺了挺身子，耷拉着眼问她：“你怎么来了？”
唐欣说家里来亲戚了，所以她来喊婆婆回去。
03
婆婆若有若无地翻了个白眼，嘴里说：“来亲戚就来亲戚呗，你就不能招待一下？给人家倒个茶也要我手把手教你吗？”
唐欣忍着一肚子气说：“妈，那可是你娘家的亲戚，我刚嫁过来跟他们不熟，你看你是回不回吧？”
那老太太这会儿倒是人精似的催着婆婆赶紧回去，还热情地跟唐欣说：“欣欣呀，你有空就来串门呀……”
唐欣没听完老太太的话就转身出了院子，婆婆又和老太太嘀咕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家。
晚上丈夫下班回来，她满腹委屈地吐起了苦水。丈夫无可奈何，只能劝她再忍忍。
她无话可说，谁让她结婚前夕公司倒闭丢了工作呢！她做了几年前台，浑浑噩噩地浪费掉了大好的年华。
猛然间想起自己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了。她也时不时乐观地想，婚后休息一段时间，工作嘛，随时可以找！
白天丈夫去上班，她就一个人和婆婆四目相对，加上对门还有个那样讨厌的老太太，想出去上班的心一刻也等不及了。
丈夫托人给她找了个卖黄金首饰的工作，上着班后，她精神总算一天比一天好了。
有了工作，爱美的她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和丈夫回村的时候也越来越自信，心情开阔后，甚至看着对门的老太太都顺眼了不少。
几个月后她怀了孕，月份大了就显怀了，再也穿不了店里的制服，所以再一次失业回了家。
上了几个月班再回到村里，她也成熟了许多，家里的家务不再等着婆婆，能干的尽量自己动手。
孕期婆婆倒是没有跟她生出什么矛盾出来，只是孩子出生后，家里顿时乱了套。
04
婆婆一抱孩子就胳膊疼，她无奈只能昼夜一个人照顾。按说洗洗涮涮的杂活婆婆多少应该帮衬点，但孩子换下的衣服堆成了山，婆婆都装作没看见。
那天下着雨，她趁着孩子睡觉后蹲在水池边给孩子搓洗衣服，婆婆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手机放起了戏剧，音量还开到了最大。
不出所料没一会儿就把孩子吵得在屋里哭了起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准备进屋哄孩子，不料一脚踩在了水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捂着肿胀的膝盖，孩子还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她颤抖着喊了声妈，希望婆婆去看看孩子，没想到婆婆居然一转身走出了大门……
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她几乎是爬着回到了里屋，抱着孩子娘俩都哭成了泪人！
她当即给丈夫打电话，让丈夫赶紧回来，然后收拾行李出去租房子住。
丈夫回来后看着娘俩的狼狈样，气不打一处来，立即找到婆婆准备兴师问罪。
婆婆倒也不带怕的，在儿子面前说哭就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当牛做马养你多不容易，以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了出来，丈夫看着自己老娘哭得那么委屈，语气竟也软下了几分。
唐欣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婆婆居然还有这么一手绝活！
她当即跟丈夫表示，一定要搬出去单独生活。
丈夫一脸为难地跟她算起了账，一家三口一起去市里租房生活，自己那点工资根本负担不起。
婆婆听说他们要搬出去，哭得更伤心了：“欣欣呀，就算妈对不起你，没把你照顾好，那你也用不着说出这种话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养大，他走了，我怎么办？”
唐欣一脸坚决，说你儿子可以给你留下，我抱着孩子走，这日子不过也罢！
闹到最后，还是没能搬出去，一来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二来小两口刚结婚确实手里缺钱。
婆婆后来也算是勉强跟她认了错，说以后自己细心一些，生活上能给她帮忙的尽量给她帮忙。
丈夫调解得口干舌燥，又哄了她半天，她暂时压制了出去租房的想法。
05
然而第二天婆婆又被对门马老太叫去了半天，回来后沉着脸跟唐欣说自己找了个活儿，明天就去上班。
唐欣问她找了什么好工作？婆婆说对门老太太的儿子不是开了个饭店嘛，让她去帮忙打个杂……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也许又是那老太太给她支的招，反正就是要换着花样折腾她。
第二天婆婆早早就出门了，家里就她和孩子在家，倒也清静了不少。
中午做饭的时候，她发现婆婆把所有做饭的食材包括菜刀都放进了冰箱冷冻柜，
她看着冻成冰疙瘩的土豆，心里一阵苦笑，这婆婆真是个奇葩。
可怜她刚生完孩子不到三个月，握着冰冷的菜刀，简直从头冷到了脚。
都说刚生完孩子的女性最好不要碰冰块，她也顾不得了，趁着孩子睡觉，她要赶紧给自己做点吃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落下了手腕疼的毛病，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段经历有关。
后来孩子大了一些后，她不顾丈夫反对执意去了市郊租了个房子，从此再也不愿和婆婆见面。
孩子两岁她就迫不及待地送进了幼儿园，她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她再也不找那种光鲜亮丽穿着制服优雅的柜姐了，她开始找一些出卖体力能赚钱的活儿。
她开始不修边幅，买颗菜都要在心里默默盘算半天。
她做遍了所有能找的兼职，只要给钱爽快，不耽误接送孩子，她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能干。
人心都是肉长的，丈夫看着她如此拼命，也慢慢成熟了起来。
两口子劲儿往一处使，这些年居然攒下了一套房的首付。
买了房后，她绝口不提让婆婆来住这回事，丈夫试探过几次，都被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了回去。
06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骂人，以前那个穿着优雅婀娜多姿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行为粗俗不堪的中年妇女。
照镜子时，她常常感慨当年那个温柔善良的自己，如今变得这样凶神恶煞。但她一点不后悔，现在正是这点逼着自己长出来的强悍，才让她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
这些年婆婆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不少，婆婆一直在马老太儿子的饭店干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场急病身体突然就垮了，人家不用她后，她就一直赋闲在家。
那马老太儿子也是个黑心的人，婆婆做了那么多年，工资一直压着不给，还是唐欣的丈夫去交涉了好几次，才给了一点点，就算是打发了……
婆婆身体变差后，丈夫隔段时间会回去看望，买什么东西她也从不拦着，但如果有大额的支出，她还是要干预的。
婆婆也是能沉得出气的人，这么多年愣是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问过一句孩子的事。
今年春节前唐欣经历了全家感染，她的症状比较重，丈夫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照顾，甚至曾半夜背着她进过医院。
身体康复后不知怎么的，心突然就变得柔软了，过年的时候，丈夫又像往年一样跟她说了半天好话，这一次她同意回家看婆婆了。
女儿对老家没有记忆，只觉得哪里都新奇，婆婆不厌其烦地追在后面给她拿吃的。
唐欣进这个院子，就想起以往不开心的事，心里闷闷地借口怕冷躲在屋里不愿出来。
婆婆听见她随口一句话，赶紧帮她把空调打开，还搬来一个小太阳取暖器照着她。
看着婆婆跟在她后面卑微地忙碌，她内心万分纠结，往日生活的苦历历在目，原谅二字谈何容易。
她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心软，她就是要让自己面露寒霜，她要为自己戴上一个冰冷的面具，只为惩罚婆婆曾经对她的冷漠……
此刻仿佛风水轮流转了过来，她居然成了那个强势的人。
她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透顶，便伸了伸懒腰出了门。
站在大门口望向村里，路上寂静无声，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都去了城市发展，留下的老人居多，也许是天气真的很冷，竟没有看到一个人出来。
她无意间抬头，看到对门马老太家的门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上还挂着些蜘蛛网。她随口说道：“大过年的，这家人怎么把房子造得这么脏？”
07
“你还不知道吧，她死了，都死了好几个月了，儿子们也不常回来，所以门口就脏乱了点……”婆婆从唐欣身后幽幽地说完，就叹口气走了。
唐欣呆在原地，她嘴里喃喃地说：“她没了？怎么突然间就没了？”
吃完饭她破天荒地主动跟婆婆说起了话，她问婆婆那马老太怎么没的？婆婆说春天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脚，后来再也没起来……
婆婆看着她主动示好，感到受宠若惊，嘴里一个劲说下午去村后野地里给她挖点野菜尝尝鲜。
她本来不想去，可是女儿听说要去挖野菜，兴奋得一蹦老高，拉着她非去不可。
挖野菜的时候，婆婆随手一指，说马老太就埋在不远处的一个树林里。
她顺着婆婆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真的有一片树林，冬天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像一支支羽毛笔直地插在地面上。
北风萧瑟，天上下起了雪糁糁，那片树林在风里舞蹈，发出呜咽的吼声……
唐欣裹紧了大衣，看着婆婆挖了一篮子荠菜，女儿到了田野里疯得像撒缰的野马，婆婆看着孙女笑得一脸慈爱。
她在老家住了三天，孩子也疯够了，便催促着丈夫赶紧回城。
丈夫看她和婆婆关系似有回暖，支支吾吾地试探着说：“媳妇，要不，把咱妈接过去一起住吧？村里空荡荡的，妈一个人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此话一出，唐欣瞬间变了脸色，丈夫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婆婆察觉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说：“哎呀，我在村里习惯了，去你们那里也住不惯，你们走你们的，不用管我……”
回程的路上，唐欣一言不发，她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曾经那些委屈都是她一个人生生吞下了，如今婆婆确实可怜，可自己仍旧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一切还是交给时间吧……
或许有一日，婆婆也会像那个讨嫌的马老太一样，消失在这个村落，仿佛不曾来过，到了那个时候，她心里的恨会少一些吗？她也不知道。
或者，她该早早地放下这仇恨，兴许还能活得洒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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