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百年来表演艺术、戏剧艺术经过了四个阶段,我们要把自己放在这个历史进程中。今天,我们的创作、我们的趣味在哪个阶段?因为客观上,文化传播、文化创作是在变化的,它从来没有停止过。就像我们看电视连续剧《觉醒年代》《山海情》《人世间》还有前几年的《北平无战事》《潜伏》,我们现在关心最多的是电视连续剧,当然更年轻的人关心的是网剧。时代确实在变化,中心也在位移。我们的创作是不是要放在这个背景下?要考虑环境可能对我们创作的影响。
在差不多100年的时间里,我们经历了唱戏时代、演戏时代,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演艺时代,就是从传统的镜框式的剧场舞台演出模式里走出来,走进包括大剧院、小剧场、沉浸式等多样态的表演空间。可是当我们还在研究演艺时代的各种现象、异象时,演播时代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了,我们已经面对着一个全媒体的演播时代。
刚刚召开的中共20大,把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升到与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同等地位而相提并论。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观点就是强调文化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文化是一个不断传承、不断发展、不断转型和不断定型的过程的。楚辞到汉赋,汉赋到唐诗,唐诗到宋词,宋词到元曲,它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每一次的变化都是整体性的变化。整体性变化之前,经历了很长的变化过程。如我们近些年看到的一些优秀作品,无不是守正创新的成果,无不是能够在这些作品里看到深厚的传统文化、地域文化和人类的先进文化。与此同时,它又带着鲜明的创新意识、时代意识、当下意识,还有国际的传播意识。这样的作品,我们好像不约而同地就会给予认可。《觉醒年代》是在用表现历史的方式去再现历史,《山海情》是用再现生活的方式去表现生活,都很自觉、很真实、很艺术。
在文化的转型期,各家各派都会去表达自己的思想,最后,历史会做出选择。100年前,我们选择了新文化;100年后,我们又回归了传统文化。而这种变化是在我们当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的。可是我们现在回看那段历史,如果五四运动不提出“砸烂孔家店”,不提出“引进民主和科学”,怎么可能建立中国共产党?如果那个时候还谈三从四德,中国新文学又从何而来?所以在那个时候,民族的解放运动,民族的人格觉醒,就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但当我们跟上了世界潮流以后,我们开始回过头去查验自己的身份,我们会问自己:我是谁呀?我受德国的马克思影响,我受俄国的列宁影响,都是进口的理论。今天又提出了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如果我们的意识达不到这个程度,我们就不可能创作出例如电视剧《觉醒年代》,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杂技剧《战上海》这样具有新时代审美特征的转型性的高峰作品,而当这些作品出现以后,广大的欣赏者不需要做任何准备,就能理解它、接受它、喜欢它,甚至模仿效法它。
传承离不开传播。有的时候,正是因为有了传播,传承才落到了实处。2022年春节期间,国家艺术基金选择了31台优秀剧目,向全国做公益放送。戏剧类收视率最高的是上海京剧院的《换人间》,京剧《换人间》仅仅在一个单一平台上,一次性放送的同步观赏者就达215万多人次。上海专门演出京剧的剧场叫天蟾逸夫舞台,座位是八百多人。那就是说,要演满215万观众,需要演几十年。剧团很意外,国家艺术基金也很意外:为什么不是话剧,不是舞剧,不是歌剧,而是一台京剧竟然如此受观众青睐?同步在线观看者竟达215万,这是多么庞大的一场演出啊!这对戏剧行业有很大的启发。这个作品是凭什么获得大家对它的喜欢?上海京剧院自己恐怕也还没意识到,但是数据已经告诉我们,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选择。我们一直以为京剧没有观众,原来京剧的潜在观众这么多。而这215万,几乎清一色的全是年轻人。而我们一直长期坚守着的,还是京剧传统的舞台。
京剧《换人间》
2022年7月,又一件事情也使我震惊。广州歌舞团的《醒狮》在成都演出的当天下午,因为疫情突然被通知取消剧场演出。当时好多演员已经化了妆,就等着当天晚上的演出了。听到取消演出的消息,大家都是心有不甘,于是说我们能不能找一家平台,今天就公益现场直播,象征性地收一块钱,否则我们辛辛苦苦跑到这儿,没演出就回去也太可惜了。当他们把这条新闻发出来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那个朋友圈下留言了:“我预感今晚会火”。有位当地媒体的记者朋友马上就来电话问我:为什么预感会火?我说你就等着看。结果七点不到,奇迹都出现了:当天晚上的观众400万。舞剧《醒狮》放弃了一场1000名观众的线下演出,换来了这400万观众的线上观看。全中国全世界有哪一个戏的演出,单场会超过400万观众?一次并非预设的权宜之计的直播,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惊喜。还有上海歌舞团的《永不消失的电波》,四年演了四百多场,就算每场平均观众1000人,观众总数也就40万。但是最近一次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的直播演出,单场观众竟达618万,我们要演出多少年多少场才能达到这样的惊人数字呢?“电波”直播后,并没有出现之前担心票房受损的情况,相反保利票务被带火爆了,秒光了接下来的舞剧演出的票。
事实上我们今天的传统剧场,除了搞汇演发公益票,真的有人民群众爱看我们的演出吗?尤其是各个地方戏曲的院团,都是国家和地方财政在供养,有几个剧团可以为一个城市的社会和经济的发展赋能?人类社会的发展,直到20世纪其繁荣的标志都是聚集。城市的体量越来越大,人口聚集越来越多,体育场、剧场都是越造越大,越造越豪华。可是今天,三年短短的疫情,人类被打回了穴居时代。从一开始武汉的疫情告诉我们:人类并不是地球唯一的主宰。你看不见的微小的细菌就可以给你带来巨大的麻烦。人类开始懂得敬畏了。这个时候我们就开始反思,表演艺术的传播是不是仅仅只有密闭的剧场空间?我们以前户外的空间呢?我们的祖先几千年都在户外演出啊。我们的庭院厅堂,庙台广场……能不能找回更多的演出空间呢?乌镇有几个正规的现代化剧场?可能有一两个镜框式舞台剧场,可是乌镇每年有几十台戏,真正受人关注的,都不是在传统剧场演出的戏。
2019年底,我随重庆川剧院的演出团去了罗马尼亚锡比乌国际戏剧节,这个地方每年要接待几十个国家的上百台戏。可是锡比乌就只有一个400人的剧场,这上百台戏都在哪里演出呢?我们现在办艺术节,首先要看那个地方有多少剧场。难道我们的艺术节就一定要在剧场里吗?我们只有一种剧场吗?这剧场唯一的优点就是有利于评奖,它对表演艺术一定有推进吗?本届中国艺术节,我愿意把它看作是剧场艺术一统天下的最后绝唱。京、津、冀这三个地方本来要上演近百台戏,要办成历史上最大规模参与的人最多的一次豪华盛宴。可是最后呢?无数戏剧人的各种努力在无情的疫情面前被粉碎了。多少剧团在规定的时间到不了那个剧场,到不了那个地方,只能再调整到别的地方。我创作的一出戏也参加了这个艺术节,当大队人马千难万险辗转到达剧场时,令人寒心的是,这个人民的节日,观众厅只有两排评委、工作人员和寥寥无几的观众散落在剧场里。作为主创人员,我非常尴尬,不是我们主办得不好,而是我们无法和疫情抗衡。但是同时也让我们吸取了教训,如果有充分的预案,很多剧我们本可以在特殊的时期里进行现场直播。本来有可能办成的一次最好的艺术节,最后却办成了一个最尴尬的、最乌龙的艺术节。谁错了吗?我认为没有一个人错,就是我们的整体观念没跟上,因此各种应对的预案统统没跟上。很多演出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线上完成,在线上是否也能够达到交流的效果?难道线上就不热闹不繁荣吗?这些现状,促使我们深入思考、深度反思。
我最近为北方昆曲剧院创作了一台戏——《国风》,排练场的那种感人效果,和我们看舞美图的那个惊艳,在传统的镜框式舞台的剧场里彩排居然大打折扣。等到去了天桥艺术中心的大剧场公演,忽然觉得哪儿哪儿哪儿都对了。戏,并没有做大幅度的修改,但看着却感人了,好看了,舞美设计的理念也体现出来了。所以说表演艺术,既受着表演空间的制约,同时也推动着表演空间的变化。从唱戏时代到演戏时代,从演戏时代到演艺时代,再到今天大家能够感受到的演播时代,都是具有这种特征的。我们很多演员会觉得,一旦到线上演出了,表演艺术的尊严就没有,现场的互动感就没有了。殊不知,到现场演出,到多样化的演出空间,并不是说要取代线下的演出,而是使线下演出得以延伸。
昆剧《国风》
当文化部和旅游部合并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这两个部怎么能合并在一起呢?文化是要建设,是要积累的,而旅游就是玩,就是消费。现在我们越来越觉得这合并是有意义的。文化不也是要渗透在日常生活中吗?李白的诗不也是在大好的河山中,在江湖行走中完成的吗?写完了以后,他的诗不就在江湖上流传了吗?因为流传了李白的诗,那个地方可以卖门票了,于是就成了一个有文化内涵的景点了。我们啊,不能内卷!那个蛋糕就一点点,好多机会都是被国家级剧团拥有了,被一些成名的作者、导演拥有了。但是换个角度说,他们拥有的其实还只是极小的一块,是传统的,甚至是已经高度内卷化了的过去的那一种表演传播空间。可是我们现在遇到的是更广阔的空间,为什么一个抖音、一个短视频可以有那么广大的传播量?今天,有了自媒体、多媒体、元宇宙,和掌握地域文化和传统文化的人,他们有丰富的资源,而这些丰富的资源,就可以为现代的创作赋能、塑形。戏剧不是山穷水尽、没落的行业,它是一个新兴的行业,是可以不断为文明的进步赋能的行业。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背景,背景就是自己的资源。因为这些人的背景,因为这些人的气质,因为这些人的情感,给更广泛的传播带来了无限的资源。所以我们每一个戏剧人,在今天的文化转型过程中,都握有一把好牌。你不仅要打自己的牌,还要将你这把牌的视野打开。不要总局限于市里汇演到省汇演,省汇演到国家汇演,最后得了个奖从头再来。如果你光盯着这个,我认为这种循环终究是要被取代的,这种循环已经越来越不适合新的时代了。
当新的传播时代到来时,我们还是要做一些相应的调整,以适应这个新的时代。现在的年轻人是从电脑时代、微信时代过来的,他们对空间的理解不是我们以前传统的对空间理解的概念,他们欣赏表演艺术的渠道也跟我们以前不一样了。无论如何,我们要体会到,其实我们这个行业正在走向转型中。如果不是政府大力扶持传统文化,我们的一些传统的表演团体可能不会再存在了。当你忽略这个时代的变化的时候,你的努力就可能是徒劳的,事倍功半的。我希望我们大家能够有一种跨界融合,进而破局、出圈的进取意识。跨界跟我们早期的那种局部性的创新已经不一样了,融合性的跨界,是要实现一种新的和谐。上海歌舞团的《朱鹮》,2016年在陕西参加第11届中国艺术节,应该说是那届艺术节上最受欢迎的剧目,也是一票难求的剧目,也是加演场次最多的剧目。专业人士、领导和观众的口碑高度一致,认为这个作品得奖是理所当然的,之前这个作品也是以音乐舞蹈组的第一名入围的。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它最后却名落孙山。某些评委认为这个作品跨界了、混搭了、不和谐了。所谓混搭了,就是你这个舞种不纯粹了。你是民族舞?还是现代舞?还是芭蕾舞?多种元素都有,一般观众看不出来,认为很和谐。可是专家们能看出来跨界,这样下去还了得?将来我们不全乱了套了,舞种都不分了。还是这个剧团,还是这两个主演,三年以后的2019年,在上海举办的第12届艺术节上,推出了一个更加跨界的作品——《永不消失的电波》,岂止是舞种的跨界,芭蕾舞、现代舞、民族舞、国标舞、街舞都有;舞剧的、歌剧的、话剧的、电影的、多媒体的各种艺术手段全部运用在了舞台上。它是没有疆界的、没有边界的跨界,最后实现了整体性的融合。评委几乎还是那些评委,他们投了这部剧满票。我们看到剧场艺术的时代、演戏的时代已经被演艺的时代所取代,我们调动一切手段来完成剧场的感动,但是所有的手段都和谐地融为一体。标准是过去的成功作品形成的经验。但是在过去的标准形成的经验里,能成长出有代际识别感的艺术家吗?现在是一个最好的跨界融合的时期,线上线下的,文化旅游的,各种跨界都有。不是说跨界我们就没有自己的身份感了,我们仍然是有身份感的。我们今天对人类的精神与肉体的生存空间的理解,都应该成为我们作品自我解放的路径。
舞剧《朱鹮》
全媒体时代已经不经意地到来了,我们获得国内外各种演出信息的渠道早已不是通过剧场海报或者传统纸媒、广播电台,我们通过短视频、抖音、直播,接受着各种各样的和中国表演艺术相关的信息,有多少是完全来自于线下的剧场?但是那种精彩的演出和演奏,我们还是希望去音乐厅里现场感受。到目前为止,西方音乐剧的巅峰是2015年底首演的《汉密尔顿》,2022年的今天,火爆了七年的这部作品在某种意义上迎来了自己的拐点。《汉密尔顿》的拐点,是因为曾经被美国人乐观地以为已经不存在的种族歧视这几年又抬头了,就像奥巴马可以当美国总统,但是他是个个案,不代表美国人的种族矛盾不存在了。相反,《汉密尔顿》所表现出来的无人种差别的美国是一个童话。所以今天《汉密尔顿》的票房已经不是像曾经的那样火了。与此同时,我们得到一个消息:歌剧《剧院魅影》无限期地停演了。那是音乐剧时代的最华彩的一部作品啊!美国的新冠疫情防控要比我们松得多啊,它应该完全不是疫情的因素。所以我真的认为,人类剧场艺术的繁华时代也即将终结了。
什么是最好的时代,什么又是最坏的时代?我觉得我遇到了改革开放以来最好的40年。我这一代人,学习的时候是20世纪80年代,是思想最解放的时候,我们创作的时候是20世纪90年代,到这个世纪初,也是舞台艺术发生了各种变化的时候,我们没有辜负我们的时代。现在是你们的时代,你想走我们的那个路,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那一代不会出曹禺、老舍一样,我们那一代人说实话并不是很推崇郭沫若、老舍、巴金,对梅兰芳等四大名旦也并非由衷地感到敬佩,相反往往能够看到他们的某些局限和感受到他们在某种特殊时代里的无能为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命运。某种意义上看,每个时代都是最好的和最坏的,关键是我们要尽可能作出尊重自我内心的选择。就像我们经历的这个疫情时代,也许对作家、艺术家来说,就是你积累素材最好的时候。这就是你在这个时代的命运,也是你在这个时代的使命。没有哪一个作家艺术家不是写自己感悟最强烈的那个时代。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气,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代表作,没有哪个代表作可以跨越时代。《红楼梦》再好,它也不是今天的代表作。我看今天的代表作,就是电视剧《北平无战事》《潜伏》《觉醒年代》《山海情》《装台》《人世间》。为什么今天的电视剧始终有一部让你在追?现在有一位小说家让你始终在追吗?有一位诗人让你始终在追吗?有一位剧作家让你始终在追吗?没有,那就是说今天能够代表当下这个时代,传达当下这个时代声音的精英都集中在电视界。那我们就从电视里吸收养分来丰富我们自己,利用国家保护民族艺术、地方艺术的政策,抓紧实现自己的转型。哪一天,剧团不设创作室,地方不设研究所了,我这个编剧,我这个导演,我这个作曲该何处安身呢?其实我们具有转型的资本,我们认真想想,我们现在处在什么时候?全媒体时代,舞台艺术并不是戏剧唯一的表达空间,舞台艺术、剧场演出也不是戏剧唯一的传播空间。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单一的表演空间里解放出来,不仅仅具有这一种途径,而是多种途径。
我们即便使用比较传统的表演方式,但我们表现的内容是能打动今人的,那也是我们一个走向大众的路径。所以我就想,在需要搬砖的年龄,不要躺平。希望我们即便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哪怕不为名利去奋斗,我们还要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兴趣。而对作家、艺术家来说,保持对这个世界的兴趣,就要继续表达、表现、表述个体生命对他者,对时代的认识。只要里边有真情实感,这个作品就有内涵,就有可能出现形式的创新。所以今天,让我们在习惯的思路当中融入新的情感,让我们在新的形式当中关注真诚的表达,我想我们的作品就有了当下感,就有可能推动当代表演艺术的自信自强。
(本文刊载于《戏剧文学》2023年1期)
(作者为著名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
穿梭戏剧艺术的历史空间
徜徉逍遥自得的审美世界
大家一起品评戏
微信ID:lianzhongpingxi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