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泽维奇(Miroslav Blažević, 1935-2023)
上一次布拉泽维奇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在他去世之前两周。1月下旬一个天气还算晴朗的日子,儿子陪着他在萨格勒布市中心的耶拉其恰广场散步,走累了,他坐在街边的长凳上休息,年轻的路人过来对他送上问候。
这也是1998年克罗地亚在法国世界杯赢得季军归来时接受民众庆祝经过的地方。
法国世界杯的铜牌是克罗地亚这个年轻的国家在世界体育赛场上的独立宣言。2022年,达利奇继2018年率领克罗地亚赢得俄罗斯世界杯亚军之后,又带领这个人口不足400万的小国国家队在卡塔尔赢得了季军。
达利奇知道疾病缠身的布拉泽维奇正在走向生命的结尾,他说要将季军荣誉献给老帅,“对我来说,这个铜牌价值如金牌。我要把它献给布拉泽维奇。就算我带队可以赢得5个奖牌,他仍然是所有教练的教练。”
布拉泽维奇回应说,“我的孩子们,我听到了达利奇的话。达利奇让我得以延长生命,我感激达利奇所作的一切,感激他让克罗地亚人再度感到幸福。他带领自己的球队就像拿破仑指挥军队,这也再度证明了一个事实:克罗地亚是一个足球强国。”
要明白小国克罗地亚如何成为足球强国,最好的途径莫过于了解布拉泽维奇传奇的一生。在足球历史上,只有加林查、马拉多纳、克鲁伊夫一样的人物才拥有如此现象级存在,就像每时每刻都刚刚才从小说里走出来。
“布拉泽维奇丰富了我们所有人的人生。”爱徒博克西奇曾这样说。所有认识布拉泽维奇的人都知道他远不仅仅是一个足球教练,他像是科斯托拉尼等巴尔干作家擅长刻画的一类漫画色彩的人物,他滑翔在高贵和滑稽、优雅和粗俗之间,你可以爱他也可以恨他,却很难对他无动于衷。
布拉泽维奇和记者的关系并不总是很好,但所有记者都会喜欢他的直率。在足球教练和球员说话完美公关化的21世纪,布拉泽维奇就是媒体的天堂。布拉泽维奇不止是直率,他拥有深厚的文学功底,却热爱使用足球世界里粗俗的语言。他讲述自己人生,人们听到的是一种独特风格的叙事:
“妈妈想让我成为神父。我去了修道院,看到了美丽的修女奥罗拉。看到她,我就成了一个狗娘养的。我对自己说,这地方其实不适合你待着。”
布拉泽维奇1935年2月9日出生在波斯尼亚的特拉夫尼克,父母为他取名米罗斯拉夫(Miroslav),昵称是米罗(Miro)或布拉科(Braco)。
和很多后来为克罗地亚效力的教练和球员一样,他的家庭属于波斯尼亚克罗地亚族,他是全家8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姐姐安杰拉和伊维卡在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就早逝了,哥哥安托和若西普在战斗中丧生。小米罗和3个姐姐耶拉、德拉吉察、约泽菲娜一起长大。
小米罗的童年充满了饥饿、贫困和巨大的不确定性。战争让艰难的童年变得更加艰难。安托和若西普被埋葬在当地的公墓,他们都没有活到18岁生日。他们是乌斯塔沙成员,这是二战中和塞尔维亚人彼此残杀的克罗地亚极端民族主义组织,深受法西斯主义影响。
死亡甚至抹去了米罗对2个哥哥为数不多的共同记忆。后来布拉泽维奇被问到对于乌斯塔沙的看法,他说任何一种反人类的组织和行为他都憎恨,但对于幼年时的小米罗来说,他的哥哥们永远都是“克罗地亚骑士”。
特拉夫尼克地区有很多类似的战争失败者。布拉泽维奇一家也一样,他们与其说害怕战争,不如说害怕解放。新南斯拉夫给小米罗带来的创伤始于他的母亲卡塔琳娜被捕,以及另一位亲属在家门口被处决。新政府也带走了小米罗的祖父。幸好在押运途中,有人站出来为布拉泽维奇爷爷作证,证明他是一个拥有“宽广灵魂”的人,他在战争中帮助了每一个人,穆斯林,游击队,犹太人......
小米罗非常依恋母亲卡塔琳娜。她是斯拉沃尼亚布罗德人,拥有奥匈帝国的高中文凭,德语流利,在当时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但对于二战后的波斯尼亚小城生活,这是没有意义的学历。小米罗一直记得家里房子的两个细节,有一张耶稣受难像,还有一个萨格勒布迪纳摩队徽。卡塔琳娜是萨格勒布迪纳摩俱乐部在当地的联络人,小米罗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去别人家里收会费。
二战后很多中东欧国家小孩都有和布拉泽维奇类似的经历。苏联体育模式在中东欧各国得到推广,莫斯科认为让小孩把业余时间花到多种体育运动里,既可以强身健体为征兵做准备,还可以让他们在体育活动里忘记对现实的不满。小米罗成为一个事实上的受益者。他在背负着耻辱的家庭中长大,他对体育的投入非常专注,他想要的是通过体育走出各种幼年的阴影。
他相当成功,成为了南斯拉夫体育史上第一位赢得越野滑雪比赛冠军的非斯洛文尼亚运动员(斯洛文尼亚是前南雪上项目王者)。
现在他不再是小米罗了,他可以骄傲地使用布拉泽维奇这个姓氏。当他载誉回到家乡,人们敲打着铁皮鼓迎接他,当地管委会的同志们给他带来了礼物:一件羊毛衫和几个橙子。更重要的是,这是当局代表第一次在离开布拉泽维奇家的时候没有强行带走任何人。
既然从事多种体育运动,布拉泽维奇也踢足球。他的足球天赋脱颖而出,在16岁就已经为特拉夫尼克一线队出场,在对阵普拉门的处子秀中攻入两球。为了让16岁的布拉泽维奇出场,特拉夫尼克俱乐部把他的年龄改大了2岁,出生年份写成了1933年。
这不是布拉泽维奇出生年月第一次在文件上发生错乱。父亲马托对足球从来一无所知,但他仍然为“18岁”儿子的首秀进球庆祝到了第二天早上。小米罗的出生文件上生日又比实际晚了一天,写成2月10日,因为那天庆祝小儿子出生,马托也喝到了第二天早上。
马托是一个酒鬼,他曾用一句话“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喝酒的时候,我是另一个人。然而,X他娘的,这另一个人也想喝酒。”
因为父亲的关系,布拉泽维奇从来不喝酒,他说三代人的酒都被父亲喝光了。当地联赛的水平很快就不足以容纳布拉泽维奇的才华,他搬去了萨拉热窝,在这个多元汇流的古城里逛市场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美丽的姑娘,第一次坠入爱河,体会了初恋的要死要活,故事快速的结尾应该是那位姑娘又遇到了“更好的选择”。
因为一封来自萨格勒布的信,父亲马托又举杯庆祝了。这是萨格勒布迪纳摩队董事霍夫曼的亲笔邀请信,寄到了布拉泽维奇老家的地址。所以小米罗成为了他在幼时梦想俱乐部的球员。他的出生日期改回了正确的1935年,随队去地中海沿岸国家拉练了 47 天。布拉泽维奇用旅行补助(每天3美元)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靴,他也“发现”了香蕉这种食物,一开始他没有立即意识到香蕉皮不能吃……
萨格勒布迪纳摩拥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阵容,布拉泽维奇在别处令人称道的足球才华放在这里并不怎么突出。他很努力,把每次训练都看成是世界杯决赛。但就在他努力争取罕见的一线队正式比赛出场机会时,他的希望因为另一封信彻底破灭——来自南斯拉夫军队的兵役令。由于苏伊士运河危机给世界造成的阴影,布拉泽维奇服了整整两年兵役。等他终于从军营回来,他面对一个震惊的通知:球队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布拉泽维奇的第一次萨格勒布迪纳摩经历倒是让契罗(Čiro)这个绰号流传开了。这个绰号和意大利语名字Ciro不是一回事,这是小时候布拉泽维奇因为一个跳肚皮舞的木偶而得到的绰号,母亲很不喜欢,希望这个绰号在他去了外地以后能够被忘记。但有次萨格勒布迪纳摩的看台上刚好来了一群特拉夫尼克的球迷,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布拉泽维奇,高兴地大喊“契罗”,周围其他球迷也跟着喊,这个名字就传开了。
布拉泽维奇在萨格勒布另一个俱乐部火车头踢了一阵,回到萨拉热窝,又去了海滨城市里耶卡加盟了当地俱乐部。他一边踢球一边在教育学院念书,遇到了妻子兹登卡·乔尔杰维奇(昵称内娜)。1962年8月5日,他们的女儿芭芭拉出生了,据说这个名字来自布拉泽维奇热爱的法国诗人雅克·普雷维尔的一首诗。
标志着布拉泽维奇人生转折的所有重要事情几乎都发生在他效力里耶卡在几年时间。他在南斯拉夫B队集训期间十字韧带受伤,当时的医学把这种伤病视为“不治之症” 。布拉泽维奇的膝盖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功能。然后是更大的悲痛,老家特拉夫尼克传来消息:母亲卡塔琳娜去世了!他一生中从未感到如此悲伤。
在不成文的遗愿中,因为没有什么物质财富可以给儿子,母亲只留给小米罗一句话:“儿子,永远昂着头往前走!”
膝关节受伤以后,布拉泽维奇更多时间是在家里带女儿,妻子内娜在学校教数学。这时候他的前队友拉夫·曼图拉从瑞士联系了他。
为了让瑞士人觉得自己的足球生涯仍然有潜力,布拉泽维奇按照拉夫·曼图拉的建议带着一份把出生日期改到1937年的文件去了瑞士,他隐瞒了膝盖的情况,通过了瑞士锡永的试训,获得了一份为期一年的合同。
但在上世纪60年代初,瑞士的职业足球还很落后,布拉泽维奇合同上的钱根本无法养家糊口。他必须做额外的工作。他带着里耶卡教育学院的文凭直接去一所小学自荐,说自己可以做体育老师。然而,校长发现布拉泽维奇不会说法语,也不会说任何其他瑞士官方语言。校长还是慷慨地提供了另一份对语言水平要求较低的工作。当地足球俱乐部外籍球员布拉泽维奇,每天负责清扫学校走廊。
布拉泽维奇后来又找到了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他成了一名拖车司机。然而,他的足球生涯正在结束,他又一次经历膝盖手术。由于担心俱乐部不与他续约,他在手术后1个月就复出了,医生建议的是休息3个月。他没有如愿得到新合同。当时瑞士俱乐部只能聘请一名外援,锡安决定签下南斯拉夫门将布拉戈伊·维迪尼奇。
布拉泽维奇的球员生涯就这样在31岁时结束了。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表厂的生产线上。他和内娜又有了一个女儿,卡塔琳娜出生在锡永。这是一个家族传统,让祖辈的名字得到延续,布拉泽维奇的母亲名叫卡塔琳娜,还有一个匈牙利裔祖母叫同样的名字。
1967 年,流水生产线工人布拉泽维奇和家人一起搬到了日内瓦湖畔的时尚小镇沃韦,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像很多“失败的球员”一样,布拉泽维奇开启了教练生涯的冒险之旅,从草根开始。沃韦在业余联赛征战,从不引人注目。
然而,奇迹发生了。
不到4年,沃韦升入了甲级联赛,主教练布拉泽维奇被授予代表荣誉市民的城市钥匙。这在沃韦当地是巨大的认可,在他之前获得这一殊荣的包括卢梭、雨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显克微支、格雷厄姆·格林、亨利·内斯莱(雀巢创始人)、卓别林……
卓别林当时就住在沃韦,他很想见见这个操着古怪口音的本城新贵。
布拉泽维奇发现,尽管卓别林是英国人,但他对足球一窍不通。
他很喜欢和卓别林一起玩。卓别林让布拉泽维奇相信“当小丑和娱乐大众是世界上最难的工作”。这或许是布拉泽维奇总是喜欢钻进那个名叫契罗的木偶小人物里,坚持不懈地以滑稽荒唐的方式为周围人打气的原因。
布拉泽维奇受卓别林影响很深,也是卓别林预言了布拉泽维奇的未来。有一次卓别林对布拉泽维奇说,“文艺复兴发生在波吉亚家族最残暴的统治时期,出了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瑞士享受了500年和平,瑞士人创造了什么?咕咕钟!守时胆小鬼!瑞士不适合你。你会是和波吉亚家族相处得最好的人!”
卓别林的话需要在很久以后才能得到验证。和很多离开巴尔干半岛的球员一样,布拉泽维奇想要的不是安逸,而是家人的安全,一个人总不能毫无准备就去和波吉亚家族相处,这是卓别林作为英国人无法体会的。
布拉泽维奇在瑞士继续从教,准确地说,局限在瑞士法语区,先是锡永,在这里赢得了一次瑞士杯冠军,然后是洛桑。
有一个轶事尚待考证,因为当事人的球员履历太差劲,这导致官方记录材料严重不足,当地媒体也缺乏报道:布拉泽维奇在锡永第一堂训练课结束后,决定让几个球员安心去做别的工作,不再踢球,他们要么年龄偏大,要么严重缺乏天赋,有一个嘴巴很甜的家伙同时满足这两个标准,他的名字叫约瑟夫·布拉特。
小儿子也出生了,他的名字叫米洛斯拉夫,和父亲一样。布拉泽维奇在瑞士继续停留,这样可以在安静的环境里陪伴3个小孩成长。他甚至一度成为瑞士国家队主教练,但只带队打了2场比赛。
精确的瑞士人发现了他们自己的严重疏漏:新教练一个德语单词都不会!瑞士号称多语国,其实水分很大,在这个国家,不懂意大利语是情有可原的,法语很糟糕也不太会被谴责,但不会德语一定是大逆不道……
布拉泽维奇终于获得了瑞士公民身份,他还很好地享受了瑞士的滑雪场。他在滑雪胜地认识了法国演员贝尔蒙多和凯瑟琳·丹纳芙。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学偶像雅克·普雷维尔主动提出要见他,这位法国诗人很惊讶地听说这个说话带着奇怪口音的足球教练对他的每一句诗都烂熟于心。
瑞士国籍让布拉泽维奇可以安心地去寻找自己的波吉亚乱世,从中获得更重要的人生机会。他在1979年返回里耶卡,执教当地俱乐部,1年后他就得到了萨格勒布迪纳摩的邀请。
在和球队见面的第一天,布拉泽维奇冲进更衣室,摘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把它砸到墙上,然后在手表上又踩又跳。球员们惊讶地看着新教练的表演。布拉泽维奇趁机发出自己的第一个命令:“我要求你们像这样,把所有对手踩到脚下。”
1982年,萨格勒布迪纳摩时隔24年后重新成为南斯拉夫联赛冠军。在这个球队,最大的明星就是主教练本人,布拉泽维奇那条模仿法国演员查尔斯·博耶的白围巾成为了一面旗帜。1983年他们又赢得南斯拉夫杯赛冠军(当时叫铁托元帅杯)。
布拉泽维奇一直把1982迪纳摩视作自己教练生涯中最大的成就。迪纳摩激发了克罗地亚全国的热情,对这支球队的追捧演变成克罗地亚人的民族运动,会员数量暴增,以至于布拉泽维奇受到了来自政界的威胁。
根据布拉泽维奇自述,面对危险,瑞士给了他一个避难所。他回到瑞士,执教该国最富盛名的草蜢俱乐部,第一个赛季就带队取得成功。但布拉泽维奇还是想念“在波吉亚家族统治下”的冒险,他又回到了巴尔干半岛,这次是执教科索沃的普里什蒂纳,然后他又很快被萨格勒布迪纳摩召回。
第二次执教经历以失望结束,无论南斯拉夫国内还是萨格勒布迪纳摩的气氛和1982完全不一样了。布拉泽维奇尝试申请另一个职位:成为当时的南斯拉夫国家队主帅,因为南足协宣布公开招聘。
时任南斯拉夫足协主席的斯拉夫科·沙伊贝尔直接把布拉泽维奇寄来的简历撕了。沙伊贝尔是克罗地亚犹太人,他的大多数家族成员在二战中被投靠德国纳粹的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杀害,他恨透了布拉泽维奇几年前通过萨格勒布迪纳摩成就制造的狂热气氛,他忿忿地说,“布拉泽维奇只能竞聘克罗地亚独立国代表队的帅位。”
或许他没有预料到前南已经摇摇欲坠,而布拉泽维奇恰恰就是成了带领克罗地亚独立国在世界足坛登堂入室的主教练。
布拉泽维奇得到了法甲南特的邀请,那个年代去法国踢球和执教的前南人士非常多。布拉泽维奇在南特并不成功,他留下的传奇更多发生在媒体上,法国人很喜欢邀请他去参加谈话节目,因为布拉泽维奇总是有能力语惊四座。
有一次一位主持人试图挑衅他:
“我听说你只是一个很好的激励师,而不是一个伟大的教练。”
布拉泽维奇反驳说:
“我听说你是同性恋。”
正是在南特,布拉泽维奇远距离目睹了南斯拉夫的解体。这是怎样的乱世!这将是怎样的乱世!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以及数年后的科索沃,谁也不想再和贝尔格莱德呆在一起,昔日的仇恨重新爆发,他的爱徒博班为了保护一名被追打的迪纳摩球迷,飞脚踹向塞族警察。
克罗地亚急匆匆地进行改革建立西方式民主政体,和当时所有中东欧国家一样在一个个丑闻里看上去无法自拔。
一名政客给布拉泽维奇打电话,邀请他担任未来克罗地亚共和国的体育部长。
“嗯,但我是一个足球教练。”布拉泽维奇回答。
布拉泽维奇没有立即返回克罗地亚,他去了希腊,成为塞萨洛尼基主帅,他说他的目标是让这个北部俱乐部打破雅典俱乐部对希腊足球的垄断。这像是布拉泽维奇教练生涯前半段不停重复的剧本:他喜欢带领更边缘的俱乐部去挑战权威,就像萨格勒布迪纳摩对贝尔格莱德红星、游击队的挑战。
这个计划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一个悲剧消息传来:妻子内娜在一场车祸中身受重伤,医生说只有3%的生还希望(最后奇迹幸存)。布拉泽维奇说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就像一切都被诅咒。
和很多失去力气的人一样,布拉泽维奇选择了回家。卓别林的“波吉亚预言”或许从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实现。布拉泽维奇结识了他倾慕已久的克罗地亚“国父”图季曼——曾经在南斯拉夫时期2次入狱的前游击队员。图季曼是个铁杆球迷,还曾担任过贝尔格莱德游击队主席,他和布拉泽维奇非常合拍,“契罗”成为了图季曼的重要幕僚。
布拉泽维奇再次成为萨格勒布迪纳摩主帅,俱乐部改名为“克罗地亚萨格勒布”,他带队赢得了克罗地亚联赛冠军,但球迷想要的是一步登天在欧战取得佳绩。在百废待兴的克罗地亚,这谈何容易?俱乐部管理层在欧洲赛场攻击裁判,克罗地亚萨格勒布被欧足联禁赛1年。
克罗地亚的好球员有很多在国外踢球,布拉泽维奇成为新克罗地亚国家队主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先兼职带队,之后在1996欧洲杯预选赛上成为正式主帅。克罗地亚成为世界强队的自信,就是在那次预选赛上建立的,他们力压意大利获得小组第一。意大利在欧洲是德国等很多强队的克星,偏偏意大利在之后很多年遇到克罗地亚时总是很吃力,说新克罗地亚国家队的自信建立在意大利身上并不过分。
然而布拉泽维奇的国家队主帅之旅差点就因为一段南特往事中断。他突然被逮捕,被投进法国马赛的监狱,和一个强奸杀人犯共住一个牢房,并分食白煮土豆。他被指控在执教南特期间收受了马赛主席塔皮提供的42万法郎贿赂,让南特输球帮助马赛夺冠。17天后,布拉泽维奇得到假释。他最终被判缓刑,马赛前体育经理让皮埃尔·贝尔内斯的证词为他提供了巨大的帮助,贝尔内斯说那笔钱是布拉泽维奇协调斯托伊科维奇转会的中介费。
布拉泽维奇不是圣人,他出生在一个世俗权力争夺者竞相扮演圣人、用民族和复兴等词汇转写耶稣救世剧本的世纪,这是他家庭悲剧的缘起。他学会了在风暴中飞翔的本领,但这从来不能对抗风暴本身。他喜欢反对大国的中央,但这不妨碍他和反对派的权势领袖成为莫逆之交。
卓别林的眼光太准了。有一次布拉泽维奇去找图季曼,图季曼正卧病在床,他对布拉泽维奇大声嚷嚷,“离我一定距离,小心我把流感传给你!” 但布拉泽维奇早已冲到他的床边,“总统先生,给我一点你的流感!”
布拉泽维奇在法国入狱的时候,他的反对者们都在欢庆。在反对者看来,布拉泽维奇是一个大话连篇的足球教练和当权派的舔屁虫。他执教克罗地亚国家队第一场比赛时对球员们说,“我认为你们是全世界最佳。”所以有克罗地亚媒体这样报道布拉泽维奇入狱,“克罗地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国家队,因为球队主帅拥有法国监狱最严密的防线。”
帮助他走出这段经历的人当然是图季曼,还可能是谁呢?布拉泽维奇返回克罗地亚以后,立即去观看克罗地亚萨格勒布的比赛,没有人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哪怕他不久之前还是俱乐部的主教练和主席。
直到中场休息时,图季曼发现了他。图季曼走过来:“很高兴见到你。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然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布拉泽维奇身边,很快就有人在报纸上写,布拉泽维奇入狱应该归咎于塞尔维亚黑手党的阴谋。
图季曼到底是欣赏布拉泽维奇的忠诚,还是他的执教才华,谁也不知道。1996年欧洲杯之前,布拉泽维奇非常轻率地向克罗地亚人许诺,球队的目标就是赢得冠军奖杯。然而克罗地亚在1/4决赛1比2输给了德国,克罗地亚球迷高喊“契罗走人”,布拉泽维奇真的就辞职了。但是图季曼找他谈了话,他又收回自己的决定。
之后的故事几乎让所有人的看法实现一致,包括布拉泽维奇的反对者。法国是1998年世界杯的东道主王者,巴西是突然断线的激情桑巴舞,克罗地亚则是令人叫绝的诗歌,多少人爱上了苏克可以拉小提琴的金左脚!
他们在1/4决赛3比0力克德国,那场比赛展现了克罗地亚足球最优质的一面,很多年以后他们还在继续这样踢。克罗地亚球员有韧性,身体对抗不输对手,技战术弹性好,敢于进攻,防守上偶尔会有漏洞,但他们不怕赌运气,更重要的是他们踢得足够聪明,前两个进球都是在禁区外佯装传球打进的冷射。
克罗地亚童话在半决赛突然中断,图拉姆的2个进球帮助法国2比1战胜克罗地亚。
布拉泽维奇真的拥有夺冠的梦想,他在赛后沮丧地说,“我一生中只有一次悲痛到今天的程度,当我母亲去世时。”
3天后,面对和他一样难过的球员,布拉泽维奇应该如何激励他们?
他在球队进入王子公园之前说,“孩子们,如果今晚不赢下荷兰,我们都会郁郁终生而死。”
那场比赛或许荷兰踢得更漂亮,但是克罗地亚人展示了更强大的胜利欲望,世界杯新军拿到了本国历史上第一块足球奖牌。为布拉泽维奇颁奖的是国际足联新任主席:约瑟夫·布拉特。或许两人都在想,这世界真小!
对于克罗地亚这样一个人口不足400万的小国,足球世代有其阶段性,他们的下一次辉煌要等到20年后的俄罗斯世界杯,莫德里奇这一代人。但就像达利奇的强调,布拉泽维奇留下的遗产太重要了。
布拉泽维奇后来曾执教波黑国家队,这是他的另一次回家。他说他要用足球团结经历创痛的波黑人民。他距离目标只差了一步,波黑在世界杯预选赛附加赛输给了拥有C罗的葡萄牙。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布拉泽维奇陷入了和疾病的漫长搏斗。退出足坛的他做了一件事情:和自己在足坛曾经的敌人一个个和解,给他们都送上赞誉。
他曾说过,他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足球教练,如果卡佩罗或者穆里尼奥出生在特拉夫尼克一样的环境里,他们可能最多只能到达邻县,而不是世界足球的巅峰。
不管这样的假设是否夸张,我们可以肯定,布拉泽维奇就是世界足球史上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他的生命中有无数条路径通向郁郁终生而死,但内心天幕上的星光带他走到了梦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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