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已经不准备再接新案了。 一方面,是因为新年伊始,基本上把全年的工作大致安排完了,教学科研,兼职律师,时间都不够用。 手上已经接手的案件,忙到年底已无悬念,再接就太累。 另一方面,也因为最近两件当事人带给我的糟心事,想让自己停下来,做点减法。

前年这个时候,河北邯郸的魏某找我,让我代理其故意伤害罪,我婉拒了多次。事情很简单,但颇有争议。魏某同事15岁的儿子在其办公室玩,打游戏声音过大,引发争执,继而肢体冲突,他把手头一个杯子甩过去,砸到对方头面部,造成轻伤二级。他辩称是对方先动手,他是正当防卫。我感觉正当防卫辩护难度很大,成功率很低,建议把重点放在伤情鉴定上。我对于这类案件虽然很有研究,但是限于时间精力还是不愿接,在他求了多次以后,勉强同意了,律师费也仅仅是我正常收费标准的三分之一。

取保候审的魏某一直在投诉控告公安机关,案件到检察院后,检察官曾建议他认罪认罚,给与不起诉,他坚决不同意。后来连检察官也被投诉了。我为此多次往返北京和邯郸之间,与该案的承办人沟通,可以说尽了最大的努力。后来魏某自己找了媒体报道此案,引发舆情。这次报道不仅没有对案件有所帮助,反而导致了其被收押。不得已,我只能去看守所会见魏某,他要求我做无罪辩护,我也同意了,但提醒其羁押案件无罪辩护风险很大,我建议把重点放在伤情的质证上。为此,我聘请了国内两位著名法医,胡志强主任和王跃进教授。他们曾与我在多个案件中合作,也同意作为专家辅助人出庭。

这个案件的开庭效果应该还是不错的,我与另一位教授兼职律师作为其共同辩护人出庭。该教授后来私下跟我说,魏某此前试图在本地聘请律师,可能因为其偏执的性格,本地律师都不愿接他的案件,他也是在其再三恳求下代理的,收费也仅仅是正常收费的三分之一。魏某的姐姐说,很荣幸有四位教授级的专家为其弟弟出庭,无论结果怎么样,她也都尽力了。在开完庭后不久,魏某被取保了,这个案件最终的判决结果是免于刑事处罚。法院可能也是在有罪无罪的纠结中,选择了这种并不影响其工作的折中方案。魏某不服,还要上诉,我跟他说,二审我不代理了,另请高明吧。此后近一年没再联系。

前段时间,我接到律协工作人员的电话,说我被魏某投诉了,投诉的理由是我“唯利是图”。活了四十多年,执业近二十年,我跟绝大多数当事人成了朋友,他们对我的评价都非常高。我是第一次被人投诉“唯利是图”,真的伤害不大,侮辱性挺强的。如果我唯利是图,我就以高收费拒绝代理,何必降低门槛低收费呢?如果我唯利是图,我可以继续代理二审,再收一笔代理费,何必婉拒呢?如果我唯利是图,我何必如此吃力不讨好地去做无罪辩护,甚至让信任我的两位法医教授也近乎援助地帮他呢?如果我唯利是图,我放着那么多收费高的大案不做而去做这么小的一个案件呢?

昨天那位曾与我共同为魏某出庭辩护的教授,也打电话给我,说魏某也把他投诉了,要求退费。这个诉求倒是跟我接到的投诉一样。这么低律师费,忙了一年,最终结果是免于刑事处罚,就因为没有达到无罪的理想结果要求律师退费,那以后谁敢接他的案件呢?我们曾经花三年多时间把一个死缓案件打成无罪,被告人无罪释放后获得几百万国家赔偿,但我们依然没有得到一分钱律师费。我跟助理说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现在,我又该如何安慰自己呢?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后不再接这类当事人的案件?

无独有偶,我刚接到一位来自辽宁大连的当事人电话,其亲属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一年四个月,一审二审都结束了,要申诉。我认为这么小的案件没有必要申诉,成本太大而且结果不确定。如果非要申诉,那我接不了。中午吃饭时,他不停地用座机打给我,一顿饭打了好多个电话,我已经跟他说接不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他依然不依不饶。我拉黑了其座机,他又改为手机打。我最后只能说,请不要再骚扰我了。结果对方开始破口大骂,说得非常难听,并且扬言要去北京律协投诉我!

我又不是出租车司机,必须来者不拒?我有没有拒接案件的权利呢?法律服务合同必须基于双方自愿,我不能强迫你请我,你也不能强迫我接案,我可以拒绝为任何一个案件提供法律服务。我以前就是经常不忍心拒绝,甚至对于一些支付能力低的客户降低收费门槛,对于长期信访的贫困的当事人伸以援手,结果把蛇放胸口焐热了后被反咬一口。那我拒接总可以了吧?哪有逼迫我接案的道理,不接就辱骂?那只能证明我不接是对的,这种人不值得我帮啊!

不过也有一些暖心的当事人,他们知道我接案后为他们殚精竭虑,在庭上据理力争,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充满感恩的心。他们正直、温和而善良,愿意跟我成为永久的朋友。将心比心,对于这样的当事人,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以后继续帮他们呢?在与不同的当事人相处的过程中,我时常看到人性之善恶,在面临人生、家庭变故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PS:最近不定期地会在抖音上直播刑事案件免费答疑。时间是每周两次,晚上九十点钟。抖音号:wulaws(@吴老丝)。若出差忙碌没有上线,也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