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中国奇谭》,“奇谭”之外,首为“中国”。它并不是一个本质化了的、故步自封的审美概念,而是“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第二集《鹅鹅鹅》取材于南朝梁吴均的神话志怪集《续齐谐记》,据唐代志怪小说家段成式和鲁迅先生的考证,吴均笔下的这个故事原本是一个外国故事,起初源自天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道:“魏晋以来,渐译释典,天竺故事亦流传世间,文人喜其颖异,于有意或无意中用之,遂蜕化为国有,如晋人荀氏作《灵鬼志》,亦记道人入笼子中事,尚云来自外国,至吴均记,乃为中国之书生。”书生人物的中国化尚止于表面,就故事肌理而言,这个本徒具“颖异”却毫无深意的戏法故事,在吴均笔下多了一番情节——“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许彦帮助了受伤的书生,书生便以铜盘相赠,《鹅鹅鹅》的结尾,珠饰化作飞翔在天际的鹅群,有“三生万物”的古意,又饱含情意。鬼神志怪小说自六朝兴起,借鬼怪以说人事,到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蔚为大观。鲁迅先生评这部“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经典谓:“《聊斋志异》独于详尽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中国志怪传统渊渟泽汇,猎奇悚然终非其中主旨,行善报恩的人情才是书中多次复现的主题。一如《聊斋》,纵使读者已经猜到了那些美好的结局,却依旧会被作者悲天悯人的温情所打动。对于这样的中国审美情愫,有人斥以“缺少悲剧”,作家赵树理曾针锋相对:“假如团圆是中国的规律的话我们应该懂得悲剧,他们也应该懂得团圆。”其实,落笔者何尝不知道现实的残酷,但他们更明白“团圆”如何在生活的根底里熠熠流淌。一如鲁迅所说:“人生多苦辛,而人们有时却极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点笔墨,给多尝些孤独的悲哀呢?”千年文脉迭嶂,一代代的中国作者,一则则中国故事,“不恤用了曲笔”,不改温情脉脉。
“我想离开浪浪山”《小妖怪的夏天》,《中国奇谭》首集便有一种温情——熟悉却依旧动人。一个小妖怪,一个在浪浪山大王洞“忙得掉毛”的“打工人”,忙乱的因由是大王指派的最新“重大项目”——“抓唐僧。”几遭险境,它还是决定向途经此地的唐僧师徒四人报信。此刻,故事已然将尽。当孙悟空挥棒打向迎面奔来的小猪妖时,观众心底大概也有错愕的倔犟:不会的,故事不该这样收尾。情节急转,其实悟空早已闻得小妖怪的碎念,挥棒只是“假动作”,它活了下来,还获得了三根救命毫毛。小妖怪的夏天,就这样让人热泪盈眶。西游记的故事,读者大多烂熟。事实上,《西游记》同样延续了志怪的传统,鲁迅先生说它“使神魔皆有人情”。林庚先生曾在《〈西游记〉漫话》中写道:“吴承恩写起小妖来并不像其他作者写小喽啰那样一笔带过,无论是精细鬼、伶俐虫还是小钻风,他都给足了篇幅,让它们出尽了‘风头’,它们一个个‘天真烂漫’,‘同一群快乐的儿童’……”可见《西游记》中的小妖皆有描摹,本就并非“工具人”或NPC(非玩家角色)。视角百种,是温情气质的基础。温情要有共情,自然也应有当下细节。《中国奇谭》里,小猪妖的职场委屈、离家的辛酸,戳中了屏幕前无数“打工人”的心。孩子手中的热包子,母亲温柔的絮叨,孩子在母亲面前撒谎,母亲絮叨起孩子的儿时……小妖怪还很迷茫:“我想离开浪浪山”母亲却说,去了大王洞“有出息”,将来“成仙成精”出人头地。成长的“修炼”,往往有许多迷惑和分歧。小猪妖还是懵懂:究竟要冒险奔向唐僧师徒,还是和妖王们留在一起?这样的问题同样是中国式的——“中国式温情”不是无是非、无善恶、无正邪的温情。例如1983年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天书奇谭》,想象力与美术风格出众,老少咸宜,富有幽默感。故事脱胎于《平妖传》,主旨亦为仙者袁公的告诫:“惩恶扬善,多做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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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皮钧终审:蔺玉红审校:刘晓 刘博文编辑:百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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