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ro
我掏钥匙开门,然后弯腰穿过走廊。地上是成箱的啤酒,喝剩个瓶底的绿棒子滚到脚边,有酒气往上飘。头顶挂着鬼脸面具,以及用商场里的塑料模特改造成的残肢断臂。我一走一过,凶神恶煞的嘴脸和煞白沾血的胳膊腿叮叮咚咚的撞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的风铃。
老赵站在卧室的窗户底下抽烟,怕人看见,就用窗帘蒙着头,背对着我,只能看见光溜溜的后脊梁和套着线裤的屁股,以及一缕上升的烟雾。他的正上方挂着一个纸糊的猪头,刚做好,粉色和红色的漆还没干透,淅淅沥沥,整个场面仿佛是在屠宰场的铁钩子上挂了一具无头男尸。我敲了一下门,老赵猛转过身,赶紧掐烟,但还是慢了半拍。烟从紧闭着的嘴里疯狂窜出来,他气息不稳,开始剧烈的咳嗦。窗帘被豁开一道口子,窗外的晨光倾泻进地狱般的屋子。
我说:爸,谁让你自己出院的?
老赵说:再不出院,咱的家族企业就黄摊子了。
我说:啥玩意就家族企业?人家族企业都是酒店饭馆农场煤矿,你可倒好,整这么一屋子牛鬼蛇神让我们继承啊。想都别想。
老赵听着,开始生闷气。咳嗦越来越剧烈。我赶紧扶着他坐在床上,把床头柜上的鬼片VCD碟片拿开,把刚给他开好的药放在上面。
老赵在三天前刚被确诊了肺癌,而在被确诊之前的三十多年里,他是一个游乐场里的鬼屋老板。
第一场
好说歹说,配合威逼利诱,老赵终于同意再回去住院。但前提条件是我跟我妹妹赵古拉要替他运营鬼屋,直到他下一个疗程的化疗结束。我哼哼哈哈的答应了,转身就给我妹打了电话。我说:古拉啊,请个长假,你刚刚被董事会提名成为文化公园酆都鬼屋的CEO了。我妹咯嘣一下挂了电话。我又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我给老赵炒了俩菜,熬了粥。看着他把药吃了,又搜出一条烟,捧着啤酒和烟往垃圾站走。我本来想扔,又怕老赵跟出来往回捡,迟疑片刻,想了个招,在垃圾站门口把烟和酒都给分了。干环卫的老头老太喜笑颜开,以为我是大老板在做慈善。我也装到底了,微笑着与他们握手,挨个送上一句辛苦辛苦。然后深藏功与名,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着直奔赵古拉上班的红月亮超市。
我到的时候,赵古拉正窝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仿佛看见了瘟神,撒丫子就跑。我在后头追,小超市里的顾客纷纷闪避。突然一个壮汉挡在我的面前,伸手推了我一把。你谁啊,他问。我说我是赵古拉她哥。壮汉突然温柔起来,他也穿着超市里售货员的小红马甲,但极不合身,像是套了个红肚兜。他招呼我妹妹:哎妈呀,大哥来了,你跑啥啊你,快回来。然后他又转向我,说:大哥,今天鸡蛋半价,来点不。我说先不来了,不好拿。他说:有啥不好拿的,我给你送家去。咱爸的事我听说了,得多补充营养。
哦。我反应过来了,这位壮汉就是一直在追求我妹的红月亮超市经理,杨晨光。听我妹说过,此人年芳30整,离了一次婚,自己带了个3岁半的胖小子。以前混社会,现在改过自新做了小本生意。最大的爱好是纹身和跆拳道。我说:妹夫啊。他差点热泪盈眶,说:哎!我说:先帮大哥把古拉逮住。
在我跟杨晨光配合默契的围追堵截下,我妹赵古拉被困进堆放厕纸的死角,只能束手就擒。她指着我的脸说:要去你去,让我去那个破鬼屋里装神弄鬼,门儿都没有。我说:你就当给你哥我个面子。我妹说:我够给你面子了,我要不给你面子,早一把火把家烧了。我说:那你给咱爸个面子,都病入膏盲了。我妹说:那是病入膏肓,你个文盲!
杨晨光在中间和稀泥:诶,你咋跟咱大哥说话呢。哎,大哥你消消气,等哪天我拎几斤鸡蛋去看看咱爸......我妹伸手给了杨晨光一个五指山红,说:别咱咱咱的,这是我哥,那是我爸,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眼看单挑就要变成混战,赵古拉这个熊孩子要镇不住了,我只能拿出杀手锏,说:听说文化公园要拆,里头的商户都有补助。你把那个鬼屋盯到拆,多少能拿点钱。你不是一直想买套漫步巴黎的两居室吗,差不多够个首付,多好。
赵古拉的大圆眼睛滴溜溜一转,觉得合适。但她刚才还端着,现在突然往下放有点不太合适,只能把杨晨光拽过来,问:你觉得呢?杨晨光挺正直,说:我觉得,不好吧。赵古拉把眼睛重新瞪了一下,又问一遍:你觉得呢?杨晨光转头跟我说:大哥内鬼屋地址在哪呢,我一会就陪古拉过去瞅一眼。
其实我挺能理解我妹愤怒的反应,我俩从小在老赵那都没吃着什么甜头。在同龄人上补习班,看动画片的课余时光里,我跟我妹会被老赵带去文化公园,为他的酆都鬼屋充作免费员工。经营鬼屋是老赵的毕生热爱,于是如何吓人,以及如何避免猪血或鸡血进入眼睛引起感染就成为了我跟古拉课余研习的主要科目。刚开始还有点意思,少不经事的我俩装扮成僵尸童子,或仅仅半截尸体,在游客的吱哇乱叫中活蹦乱跳,自由穿梭。我长得着急,打小就粗犷,还从吓人这件事上获得了点成就感。但我妹比较惨,她小时候长得可爱,经常在吓人的时候让人出戏,日本游客还会来上一句卡哇伊内,以一己之力破坏了整个鬼屋的恐怖气氛,努力吓人反被夸,收工了又被老赵骂,久而久之,有了逆反心理。
老赵其实对我妹期望甚高,据家里亲戚说,在得知我妈二胎是个女孩时,老赵在产房外击掌叫好,说:我家终于有了一个女鬼。就连起名都参照了西方恐怖故事里著名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我的名字就显得非常随意,我出生时老赵还没开始干鬼屋这一行,也没啥文化,翻了半天字典发现一多半字都不认识,就姓赵名略,一切从简。后来老赵觉得对我不起,非要给我改名,说可以跟你妹一个体系,叫赵弗兰肯斯坦。因为派出所不给改六个字的名,最终只能作罢。
我妈生完古拉没多久,就出车祸没了。我妹在鬼屋魔影里熬到了初中毕业,就考了职高住校,势要与老赵划清界限。我倒在老赵的指导下活的游刃有余,一直在鬼屋里帮忙,在门口收了门票钱,就跑到后台披挂上阵,在狭窄黑暗、用胶合板和泡沫搭建的阴曹地府里吓唬人。直到大概十年前,文化公园里的游客越来越少,哈市的人更热衷休个年假去别的城市里逛逛新建的主题乐园。这座始建于1958年,挨着东正教侨民墓地,曾建设有亚洲第一大摩天轮的游乐场变得逐渐荒芜。老赵的酆都鬼屋也是一大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我偶尔跑出去跟管旋转木马的老夏聊天,老夏发我一支烟,满脸的疲惫和没落,说:可咋整,就空着转。偶尔来俩孩子骑上,来一圈都不够电钱。我对不上话,抬头仰望傍晚辉光下的摩天轮,那里曾经挂满了闪灯,是每一个哈市人可以腾云驾雾的仙境。现在正风雨飘摇,黯淡无光。生锈的轿厢吱吱呀呀的随风摆动,神似切尔诺贝利。
票钱抵不上电费,老赵也开始克扣我的工资。后来干脆一分不给了,用后台冰柜里的猪血抵债,让我回去搁锅里蒸蒸,做杀猪菜吃。我盯着满冰柜的黑红色,说:爸爸,要不你关了鬼屋,咱开个杀猪菜馆得了。老赵倔,坐在纸糊的钟馗旁边,狠狠抽烟,半晌,摇摇头,决定要把鬼屋支撑下去。
老赵那个岁数的人,只要每天烟酒钱管够,生活就能凑活着过下去。可我那年刚20,正想要狠狠体验这个世界,钱就是我通往世界这个游乐场的门票,我不可能在这个入不敷出的鬼屋里扮演一辈子诈尸的尸体。所以我在这个时候也开始跟老赵分道扬镳了,我找了个给夜店看场子的活,并且干的不错,因为我人生前二十年一直在学习如何把人吓得尿裤子。
第二场
在那个叫做北方红磨坊的夜店里,我认识了柯蓝。她是个卫校毕业的见习护士,家境不错,喜欢喝酒,喝多了就喜欢跳舞。我能理解这种单纯的爱好,但有些男人理解不了,他们觉得这是在发浪,所以总找柯蓝的麻烦。事实上,我俩的第一次相遇,就被刀枪棍棒和鸡飞蛋打所围绕。几个社会小青年在舞池里摸了柯蓝一把,被柯蓝扇了大嘴巴子,面子上抹不开,就放出话来,要划花柯蓝的脸。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呆久了,你会知道总撂狠话的人一般都不是狠人,狠人如老赵,不会把话说在行动的前头。所以我不太怕他们,就直接进了舞池,拉住柯蓝的手,把她从人堆里往外拽。
柯蓝正在劲头上,也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舞池里哄堂大笑。社会青年们围上来,一人拎了一个啤酒瓶子,问我:你谁啊。我说:你们猜猜。他们扬手刚要上,我就横躺在地,一边惨叫一边打挺。小青年跟柯蓝都被吓得闪开了一块地方,好像是我要在舞池里来上一段。我的同事都习以为常了,这时候过来帮腔,说:完了。小青年一脸迷惑,问:啥完了。同事说:人完了,你瞅瞅,都抽成啥样了,快掐人中。小青年赶紧蹲下掐我人中,此时我正好咬破早就含在嘴里的猪血胶囊,直接喷出来半米,再翻翻白眼,大家都以为我咽气了,一阵惊呼。小青年吓坏了,赶紧扬起双手,说:不是我们啊,看好了,她给的嘴巴子,我们还没来得及上手呢。我的同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酒瓶子还在你们手里抓着呢,这事不好说了,要想不沾包赖,赶紧撤吧。
就这样,当那群小青年以为命案加身,仓皇逃离后,我一骨碌站起来,擦了嘴里和地上的血,招呼大家:该玩玩该喝喝,卡座酒水今晚八折。然后我叼了颗烟,晃荡到夜店后门的巷子里。柯蓝正在那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给她有钱的爹打电话:我哪知道一个嘴巴子就能把人给打死呢?
我就站在那抽烟,看她打完电话。其实这一切早有预谋,我打第一次在舞池里看见欢蹦乱跳的柯蓝,就有点喜欢上了她,可她应该是不喜欢我,因为当她回过头来,看见我饱含猪血的微笑时,一声惊叫,晕倒在地。
我跟柯蓝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画上了并不圆满的句号,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红磨坊跳舞了,谁知道她来的比之前更勤了,总是穿着粉色的小貂,黑色的短皮裙,眼影也是粉色,除了穿衣品味有点糟糕,总体来说婀娜多姿。但她经过我时并不说话,偶尔瞅我一眼,在昏暗的环境和迷乱的射灯下也看不出有什么感情色彩。她依旧愿意惹事生非,我依旧第一个冲上去替她平事。几个月下来,在某个人潮汹涌的后半夜,她喝的比往常都多,竟然穿过人群主动靠近我。我以为她要来打我嘴巴子,有点惶恐,没想到她踮起脚,亲了我侧脸一口。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抖落烟酒的味道,但没舍得洗脸。带了早餐回家,老赵说:你这嘴都咧到后脑勺上去了,咋的了。我指了指脸上的口红印,说:你瞅瞅。老赵说:哎呀,让蛇咬了?我说:嗯,女蛇精,毒啊。
我就此陷入了爱情的浩劫之中,但柯蓝一直若即若离。虽然总是在红磨坊的后门找我聊天,却丝毫不提醉酒后的那一吻。我也不敢提,就聊家常。我问她:你有男朋友了么?她说:不好找,我眼光高。我问:怎么个高法?她说:我学护士,最好能找个大夫,外科管开刀的。我说:哦,那不算高,我周围认识的小姑娘都想找外科大夫,就是划拉划拉可能没那么多大夫,不够你们分。她说:那就等等,排队。我说:有不用排队的你想不想试试。她突然转过来,很认真的看着我,说:不用排队,没人抢,能不能不是啥好玩意。我说:也不一定,可能是积压库存了,打折促销,走量,没搞饥饿营销。
我俩就这么云里雾里地聊,我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明白我是在跟她表达爱意。电话这时叮铃铃响起来,是鬼屋旁边开旋转木马的老夏。老夏说:收工的时候你家鬼屋一直没关灯,我进去瞅了一眼,看你爸跪在地上,咳出了一大滩血。
柯蓝开车带我去了医院,老夏在门口蹲着抽烟,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就像看着文化公园里的摩天轮。我跑进老赵的病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衰老了,并且脆弱不堪,像是一组干瘪的积木,生命力逐渐分崩离析在那张蓝色的病床上。
大夫找我谈的时候,柯蓝一直站在我身边。医生说怀疑是肺癌晚期,建议转院。柯蓝在一旁打电话,全程安排妥当,陪着我忙了半宿,把老赵转进了她爹当主任的肿瘤医院。
第二天我去给老赵送饭,差点没认出柯蓝——她已经换上一身白色的护士服,高跟鞋变成了粉色的拖鞋,推了一个血压监测器进病房。擦去浓妆,戴上近视眼镜,她看上去极年轻,像是一个正在备考的女学生。
老赵已经醒了,执意要回家,怎么都摁不住。我说:爸你放心,鬼屋就交给我跟古拉。我俩都干了那么多年了,咱还是可亲可爱的一家人,你还信不过么。老赵说:信不过。
老赵真没估计错,他一住院,我就蹬着自行车去了文化公园,在酆都鬼屋门口贴了封条,挂了大锁。古拉给我打电话,问:咱爸咋样了?我说:刚退休了,鬼屋关了,安心养病。古拉说:他能乐意?我说:不太乐意,你哥做主了。古拉说:我去看看爸。我说:好,可千万别跟他说我把鬼屋给关了。古拉说:那肯定不说,咋的,这点事还信不过我?我说:信不过。
这就是大概的前情提要。我也没估计错,老赵从赵古拉那得知我并没有继续运营鬼屋,愤而出院。我在红磨坊呆到凌晨,柯蓝给我打来电话,说老赵跑了。我有些慌乱无措,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但一细想,还能有哪里呢,他放不下的永远是那座东北方的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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