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乐溪
3个月调研,做古筝行动的分镜头用了4个月,全国大型转景12次,音乐做了整整7个月......
做电视剧《三体》的四年里,导演杨磊觉得自己已经“魏成化”了。他把后期剪辑的设备搬进自家书房,每天一睁眼就是搞片子,“好像除了《三体》,其他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我是《三体》的信徒,”他和我们说。
古筝行动是《三体》的重头戏。观众跟随汪淼的视角,目睹了审判者号被纳米飞刃无声切割、分崩离析的全过程。
“大型船舶是主锚在船头,按理说走到’古筝’那里应该就会被切成几块掉下去了,在河道上溅出水花。但杨导觉得,这不符合原著中一开始静悄悄的描写。”
“所以我们尽可能在镜头角度上规避了锚在哪儿的问题,汪淼他们先看到一个天线掉了,随后冲水龙头的工人猝然倒地——完全和原著写得一样。”
作为杨磊多年的搭档,《三体》视觉和动画导演陆贝珂同样是重度科幻迷。
被网友评为“封神”的三体游戏人列计算机场面,从最初看《三体》小说起,陆贝珂已经构思了很多年。甚至后两部大家喜闻乐见的名场面,“在我脑海里已经预演过好多次了”。
相比杨磊与陆贝珂的兴奋,更早进入《三体》项目的总制片人白一骢,这七年是在焦虑与忐忑中度过的。
一部具备观看门槛的科幻巨制,在影视改编上无法找到任何参照。原著粉是否喜闻乐见?要不要照顾更广谱的受众群?团队在一个项目上孤注一掷好多年,值不值得?
《三体》两年前在黑河杀青。那天白一骢和杨磊站在零下40°C的漫天雪地里,“我俩就说之后肯定不做了,太难了!如果早知道这个项目要做这么久,真的要考虑一下。”
蝗虫蜂拥过境席卷麦田,史强流着鼻血对汪淼和丁仪说,人类玩了命地想消灭虫子,到现在仍然胜负未定。
《三体》系列化改编,同样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而为之全情投入的人愿意相信:虫子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地战胜过。
「饱和性设计」的古筝行动
《三体》最终成片25分钟的古筝行动,实际拍了27天。
为还原审判者号真实的规模,杨磊从宁波找来一条将近300米的大船,在上面完成甲板的戏份。
小说中古筝行动发生在巴拿马运河的盖拉德水道,2020年时出国取景困难,剧组派了一支小分队远赴南美,扫描当地的地势,又在全国各地寻找符合原貌的河道、山体和植被,十余处场地通过特效,最终合成拼凑出小说中描写的景象。
这是一场多国联合军事行动,调度之复杂超乎想象。拍摄审判者号残骸的400米大景,需要飞机升至高空去放线,负责与外国演员沟通的翻译众多,顶着将近40°C的高温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抠细节,“演员们哐哐晕倒,每天光抬中暑的就有七八个,”杨磊还记得。
当巨轮驶过“古筝”,观众和汪淼一样屏息盯紧眼前这场无声的残酷。
甲板上的人来不及呼喊便身首异处,船体被切割成数十道木板,依惯性往前搓动撞击河岸;第二红岸基地的硕大天线宛若一叠盘子滑落,船上被肢解的塔楼也像多米诺骨牌般倒下来。
这场穿梭船体内外的50秒特效场面一镜到底,在后期制作中花了三年多,改了400多次,交到杨磊手上时,单个视效文件是64T之大。
“可能是全剧最贵的一个镜头,”陆贝珂坦言。
通过放大配重球,小说中细如1/10头发丝、肉眼不可见的纳米丝也被真实呈现。
不仅如此,拍摄前陆贝珂完整设计过“古筝”的完整内部细节,“它是怎么竖起来的,通过无刷电机如何处理48根纳米丝的配重,理论上它能实施出来的机械结构我是做出来了。有时候为了让工作人员相信这个是真的,需要做出一些饱和性设计。”
类似的「饱和」,在《三体》剧组非常常见。
剧本开发的三四年间,编剧团队磨了数十版剧本。用穷尽法尝试所有可能的思路,头脑风暴中不乏叠加更多悬疑、科幻等市场流行元素的讨论。
但白一骢很坚定地认为,《三体》需要贴近原著的现实主义基调,“希望做一部原著粉认可,非原著粉也能看懂,在思考中获得精神快感,甚至若干年后也能去聊的东西。”
拍摄红岸基地的年代戏,剧组找来4000多张照片,了解当时的社会生活状态。排队打饭的人为何唱歌,什么时候戴帽子,都得一点点去研究,因为杨磊坚信,“采访问清楚了,差不多自己也活过一遍,才敢拍。”
三体游戏中秦始皇有个人物双眼特写,对观众而言只有一两秒。但为了能让CG虚拟人呈现出帝王的压倒性威严,陆贝珂与团队通过多位演员的面部扫描,叠加后期繁复的手工修饰,让秦始皇的一个挑眉动作,精细度超越目前所有的3A游戏大作效果。
赵健饰演的数学家魏成,在剧中的戏份不超过半小时。杨磊和他讲了自己心目中的魏成,然后放他去读剧本。
“六个月后开机,他是带着魏成来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搭配着语速跟不上脑速的济南话,因为“魏成是不会花任何脑子去学普通话的,他就是个数学疯子。”
从一晃而过的“海淀区智子路”路牌,到叶文洁与汪淼聊费米悖论、桌上扫到的照片,吃了书的《三体》主创们,从不放过每一次向原作表白的细节。
当年迈的叶文洁重返红岸基地旧址,两个年代的交错剪辑让她与年轻时的自己眼神交汇,“我让她们跨时空同框了!”这是令杨磊感到幸福的瞬间。
“包括在第三红岸基地时,我让叶文洁看了一下镜头。我想打破‘第四面墙’,让她和观众也交流一次,只有她有这种力量,你会有被统帅凝视心里一紧的感觉。”
脱水,浸泡,漠河的雪
《三体》拍一场回忆科学家的戏时,片场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杨磊听着却台词不太对:张鲁一与于和伟俩人一唱一和,绘声绘色地聊“这位科学家”带着黑框眼镜,头发快掉没了。
——这不是自己么?
沉浸在项目的这四年,杨磊头发肉眼可见地稀少。一边拍戏一边往头上抹生姜,白一骢送来的增发洗发水也没能挽救。
后来在三体游戏中作为“三体舰队男人”的形象出现时,陆贝珂偷偷给角色用特效修饰了发型,“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完全是一个年轻小伙(笑)。”
两人初识于2006年。
彼时《三体》刚在《科幻世界》开始连载,杨磊在做电视剧《卧薪尝胆》的后期,陆贝珂则是视效公司Base FX的视效总监,因为工作原因两人在中影的调色机房相遇,偶然聊到一部冷门的尼尔·盖曼科幻小说《捕梦》,两人又都喜欢《三体》,“就从正常工作关系变成了有一定私交的关系。”
在听说杨磊接触《三体》项目后,陆贝珂给他写了一封2万多字的信,一部分内容表达作为《三体》粉丝的拍摄热情,更多部分则是向杨磊介绍可行的视效技术方案以及预算区间。这些想法自从接触原著时,便一直在陆贝珂心中构思和打磨。
“这不是我做过特效量最大的剧,但是还原真实感要求最复杂的剧。”陆贝珂告诉我们,“《三体》是一场典型的长跑,我们考虑这个问题就是论年计算了。”
陆贝珂参与过《变形金刚》、《环太平洋》等多部好莱坞大片的特效制作,在他看来,《三体》中涉及到的复杂特效,国内团队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储备是足够的,难度在于资源如何平衡。
更直白一点,就是成本的问题。
《三体》中神奇的三体人脱水浸泡,以及三千万人组成的计算机阵列,镜头渲染的真实度考验计算机算力,“这个画面我可以无限制要求精细度,但总会碰到没有钱算下去了。”停到什么程度观众基本可以满意,这是陆贝珂每天要面临的选择难题。
三体游戏世界的NPC众多,真人动捕镜头的制作涉及20多道流程,人不够时剧组的人就凑,白一骢就为“联合国秘书长”一角,贡献了自己的脸部扫描。
“全剧组的人都进去玩了嘛,大家开玩笑是团建。”对于自己的游戏形象如何,白一骢并不介意。
有限的资金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剧组远赴黑河拍戏,所有景都搭完了,万事俱备只等下雪,“结果要拍的那天,全东北都在下雪,只有黑河这一个地方不下,”白一骢回忆。
棚内拍摄位置、光线与成本都更加可控,“但我们定下来的拍摄方案就是现实主义手法,在真实环境里拍摄更容易令观众沉浸。”
在零下40度左右的地方人工造雪,成为这次意外状况的最终解决方案,白一骢还记得,那天“我们基本上把东三省所有的造雪机,全弄到黑河来了”。
30集的《三体》,拥有8版配乐、4版截然不同的主题片头,对应视网膜倒计时、三体游戏、红岸基地、古筝行动等不同剧情。
“从我做制片人起,我们公司的戏基本上都会不断变幻片头,”白一骢告诉桃叨叨。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剧作风格,另一方面,他希望能让观众将注意力留在片头片尾,“因为那上面有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字。”
《三体》的特效时长达到300多分钟,游戏动画时长在123分钟,相当于30集戏里大约10集有特效量。整部作品,前后有500多位做后期特效的工作人员参与其中,共同打磨这部科幻巨制。
聊到网友们津津乐道的一些《三体》特效场面,“实事求是说,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继续改进的,”陆贝珂感慨。“我们完全有继续往下挖掘的方案,只不过时间和预算目前能呈现的就是这样了,没给大家丢脸就好。”
在陆贝珂印象里,曾经他和杨磊会忙里抽空一两天,组局一起玩《使命召唤》这些3A大作,就像《生活大爆炸》里面的男孩游戏日。
《三体》进入筹备时,陆贝珂拿着游戏引擎画面与大家探讨,希望三体游戏部分能够模仿2007年左右的3A游戏质感,但打光按影视作品的打光方式,后期调色进行一些做旧。
自从进入这个项目,两人再也没时间碰游戏,“上次玩大概得是四五年前了”。
“试那10%的错”,值不值得?
2006年也是白一骢与《三体》相遇的时间点。
“我记得当时连载的顺序跟后来不一样,先从叶文洁进入大兴安岭那段’疯狂年代’讲起,看了两章之后才明白,原来这是要讲那个年代的人类寻找外星文明。”
年轻的时候都喜欢看太空大战类的奇观类科幻,随着年龄与阅历的成熟,白一骢更欣赏包含现实色彩,在宏大叙事中探索宇宙与微观事物关系的科幻作品。
但他并未想过要把《三体》影视化,他觉得《三体》是能不改就别改的作品,“哪知道几年过后,我们就开始搞剧了!”
白一骢一直认为,对于已经获得读者高度认可的优秀原著作品,影视化时没太有必要做太大的改动。但小说可以天马行空跳跃式地写作,影视剧需要带给观众连贯性的体验,如何将原著中一笔带过的内容,将工具性角色的人物性格丰富起来。
白一骢记得一开始和田良良说,你得准备拿两年的时间做《三体》,结果一写就是四年。
田良良也是《三体》的忠实粉丝,在熬夜磨剧本的岁月里,她试图将自己代入到每个角色。
合作多年,白一骢很了解田良良的性格,“她有自己很坚持的东西,但沟通能力、变通能力都特别好,心态上比我强很多,永远可以在遇到困难时,冷静下来去寻找解决方法。”
要让《三体》粉丝认可改编的内容,绝非易事。但不知从哪一刻起,很多人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三体》”。
也许是看到汪淼因宇宙闪烁而绝望,史强在自己胸口也挂上了倒计时牌;
也许是面对申玉菲的遗体,魏成念叨着“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趴在地下忘我地计算;
还可能是在齐家屯过年的夜晚,叶文洁看着村里的孩子送来的热腾腾的饺子。
从2014年“方块人版”《我的三体》一直追到年初的《三体》动画,B站up主“无机言nokay”最初是抱着迟疑态度去看电视剧的。因为几乎所有书粉都有个执念:最伟大的影视化,“永远是夜深人静时,面对一片黑寂的星空你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
追完超前点映的最后10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忽然猛男落泪无语凝噎,“想象过它能拍出来,但没想象过能拍这么好。”
但对看了太多遍的白一骢而言,已经无法判断《三体》是否成了。
会不会播出之后很多人看不懂弃剧,或者觉得节奏慢?一方面作作为内容创作者不断地自我怀疑,另一方面作为需要考虑投入产出比的制片人,他深知项目投入过多会拖垮公司与团队的危险,“如果我们做不好,这意味着大家白白浪费很多年,甚至对于科幻剧这样一个门类都产生信心上的影响。”
去年下半年,团队开始拿着没做完效果的样片小范围试映。白一骢发现,一些原本自己认为不太像是《三体》受众群的人,也很投入地探讨剧情时,他忽然觉得,“这剧是可以带动更多人的共鸣和认可的”。
属于中国科幻的新纪元
拍古筝行动时,陆贝珂好几次站在费了好大力气搭的景上,回想起十多年这都是自己想象的画面,如今变为现实,感慨万千。
“《三体》第一部更像是开篇,还没有和外星文明正面对抗。到了后面,前面的规模都微不足道了。”
陆贝珂坦言,除了制作团队继续努力,大众关注也会为《三体》后续作品的问世加速,“多看多讨论,让大家相信咱们中国自己的团队可以做好《三体》,而不是其他国家做了,我们再照着抄。”
知乎上有一条分析《三体》观影门槛的帖子,其中的高赞回答是:《三体》唯一的门槛是耐心。
回顾过去七年磨一剑的历程,白一骢很感谢腾讯视频对于剧版《三体》的包容,“让我们一个项目做了这么多年”,同时也对老朋友杨磊多少有些抱歉,“杨导在行业最好的这几年里埋头扎在《三体》里,换句话说就是几年没挣钱啊。你可能很难判断,这付出值不值得。”
而他抱歉的对象,并未停下为爱发电的脚步。
对杨磊而言,有生之年能与自己心目中的「圣经」命运交织重合,便是无憾了。
“作为《三体》的粉丝,我用四年把每个细节抠完做出来,剩下的就交给观众。可能有人觉得看不懂,有人说节奏慢,也有人觉得酣畅淋漓,大家的关注点和信息量不一样,我觉得都要尊重。”
他回想起初次与刘慈欣见面,大刘开玩笑地询问,特效行不行?
「特效行不行」,几乎是所有人对于科幻影视作品的第一关注点。但在杨磊心目中,科幻外衣下包裹的价值观与思想实验才是内核。
海外有赛博朋克、蒸汽朋克或是太空歌剧,以《三体》为代表的中国科幻,试图书写关于未来的历史,传递东方文明特有的世界观、价值观。
构建三体游戏场景时,陆贝珂根据“金字塔变成东方样式”的小说描述,完全按照阿旁宫复原图,和秦朝常见的配色去设计宫殿装饰以及人物造型。
“我们只需要按照中国人如何理解这些文化符号,去细节化、丰富它就好了,倒不用太多考虑其他文化背景的观众怎么看。”
杨磊则在拍《三体》之前就和剧组所有人说,“请大家暂时忘掉我们是来拍最伟大的科幻作品的,我们就是做现实主义题材的,你才能把一个科幻故事讲好,而不是堆叠科幻元素。”
他相信,“当我们谈起科幻作品,第一反应不只是特效怎么样时,可能科幻作品在国内就真正成熟了,科幻的文化自信也建立起来了。”
心怀对宇宙和文明的思考仰望星辰大海,2023年的中国科幻已驶入恒纪元。
最让杨磊感到高兴的,是这次因为电视剧的播出,很多没看过原著的观众也成了《三体》的粉丝。
“我们都是同志了!”
○ 记 者○
视觉| 蛋蛋
运营 | 晓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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