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人、朋友和师长、学生眼中,梁思成与林徽因是不可分割的。他们总是用两个字并称中国建筑界这对杰出的伴侣——“梁林”。
传奇浪漫的婚恋
1923年的夏天特别热,三舅一个礼拜就出医院了;二舅躺在病床上,腿上缠着绷带,一直缠到腰间,还得在医院再待两个月。二舅受伤,急坏了我未来的二舅妈林徽因,她每天都到医院去看望二舅。公公梁启超在1923年5月8日给大姨思顺的信中写道:“……内中还把一个徽音也急死了,也饿着守了大半天(林家全家也跟着我们饿)……”当年十九岁的林徽因美丽大方,她每天坐在思成床边,安慰他,和他谈心或玩笑。她还用湿毛巾为思成擦汗。这一切开放的行为使李蕙仙婆很是反感。她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但林徽因丝毫不在乎这些,因为她和思成已经交往较深,彼此间产生了感情。
1919年,林徽因初次结识了梁思成。公公梁启超和二舅妈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是挚友,两人都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林长民性格开朗,充满政治热情而又严谨。他在浙江海宁任官期间,培养造就了不少人才,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之一。1906年,他就读于日本早稻田大学,主修政治、法律。回国后不久再次赴日学习,1910年学成归国。他曾和梁启超一起组织“宪法研究会”,还担任过段祺瑞政府的司法总长。梁启超和林长民想要结成儿女亲家,使这两家更加亲密,这是很自然的;但梁启超并不想按传统婚俗行事,他明确地告诉当时才十八岁的思成和十五岁的徽因:尽管两位父亲都赞成这门亲事,但最后还是得由他们自己作决定。这个决定又经过了四年才最后做出。因为他们两人分别了几年才再次见面。
1920年,林长民被迫卸去司法总长职务,以国际联盟中国协会成员的名义准备赴欧洲游历,为了国联的事务需要常驻伦敦。他决定带女儿徽因同行。行前,他给徽因一信:“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览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晤[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烦琐家庭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徽因随父亲周游了半个世界,最后抵达伦敦。她不仅是父亲最好的伴侣,而且是个有益的助手。她在英国学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能自如地和外国的来客们交往;她协助父亲接待各国来访客人,成为他们父女俩在英国住所的女主人。这些社交活动对她之后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
在英国期间,林徽因认识了徐志摩。他是梁启超的一位年轻弟子,毕业于北京大学,曾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学,是一位很有魅力、富有幽默感的浪漫诗人。1920年他来到伦敦,和林长民性情相投,成了好朋友。当他见到气质非凡的林徽因时,立即被她的聪明、美丽、活泼所倾倒。林徽因的文学天赋和敏锐的观察力,都是徐梦寐以求的。徐志摩很快爱上了林徽因。
当时林徽因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中学生,对比她大八九岁的徐志摩差一点儿叫“叔叔”。从诫表哥在回忆母亲林徽因的文章中写道:“当徐志摩以西方式诗人的热情突然对母亲表示倾心的时候,母亲无论在精神上、思想上还是生活体验上都处在与他完全不能对等的地位上,因此也就不可能产生相应的感情。母亲后来说过,那时,像她这么一个在旧伦理教育熏陶下长大的姑娘,竟会像有传说的那样去同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已婚男子谈恋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母亲当然知道徐在追求自己,而且也很喜欢和敬佩这位诗人,尊重他所表露的爱情,但是正像她自己后来分析的:徐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可我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一个人。”林徽因的考虑是现实的,她尊重两家父亲的意见。不能否认,“门当户对”是美满婚姻的重要基础——家庭背景的一致、志趣的相投会使彼此更加理解,感情更加坚实深笃。而梁思成学业优秀、思维敏锐、多才多艺、风趣幽默,富于男子汉的气质风度,这些都是林徽因所喜爱的。最终选择这位朝气蓬勃的翩翩少年,完全是林徽因自己的决定。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两人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中,无论在事业上、生活上还是感情上已融为一体。虽然他们后来都病魔缠身,在多灾多难的岁月里过着极艰苦的日子,但他们始终互相支撑,乐观面对人生。他们的婚姻生活是幸福的。
1924年,林徽因与泰戈尔、徐志摩合影于北京
1924年,二舅和林徽因同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梁思成报的是建筑系;由于当时建筑系不招收女生,所以林徽因只好报了美术系,旁听建筑系的课。
1927年,林徽因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后,又进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学习了半年舞台美术设计,成为我国向西方学习舞台美术的第一位留学生。同年2月,二舅获得建筑系的学士学位,7月获得硕士学位。
在美国学习期间,追求林徽因的男孩子很多,当然二舅最占优势,因为他们出国前就有了较深的感情,出国后在业务上又志同道合;加之三舅思永、四舅思忠和我妈妈思庄在一旁鼓劲儿,二舅总是既信心百倍又耐心十足。妈妈回忆说,每次约会,二舅都要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待二三十分钟,林徽因才打扮好下楼来。当年三舅开玩笑撰了一副一对联:“林小姐千妆万扮始出来,梁公子一等再等终成配。”横批是“诚心诚意”。两人毕业后,婚姻大事自然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远在中国的公公梁启超最后决定在国内为思成与徽因举行特别庄重的中国式的订婚仪式,那时他本人刚动完手术出院,身体虚弱,因此由二公梁启勋代为执行。1927年12月12日,公公在给大姨思顺等的信中写道:
这几天家里忙着为思成行文定礼,已定本月十八日(阳历)在京寓举行……因婚礼十有八九是在美举行,所以此次文定礼特别庄严慎重些。晨起谒祖告聘,男女两家皆用全帖遍拜长亲,午间宴大宾,晚间家族欢宴……今将告庙文写寄,可由思成保藏之作纪念。
聘物我家用玉珮两方,一红一绿,林家初时拟用一玉印,后闻我家用双珮,他家也用双印,但因刻玉好手难得,故暂且不刻,完其太璞。礼毕拟将两家聘物汇寄坎京,备结婚时佩带,惟物品太贵重,深恐失落,届时当与邮局及海关交涉,看能否确实担保,若不能,即仍留两家家长处,结婚后归来,乃授予宝[保]存。
在美婚礼,我远隔不能遥断,但主张用外国最庄严之仪式,可由希哲、思顺帮同斟酌,拟定告我。惟日期最盼早定,预先来信告知,是日仍当在家里行谒祖礼,又当用电报往贺也。
公公在给二舅行聘礼之后,心情很好,于1927年12月18日致二舅一信:
这几天为你们聘礼,我精神上非常愉快,你想从抱在怀里“小不点点”(是经过千灾百难的),一个孩子盘到成人,品性学问都还算有出息,眼看着就要缔结美满的婚姻,而且不久就要返国,回到我的怀里,如何不高兴呢?今天北京家里典礼极庄严热闹,天津也相当的小小点缀,我和弟弟妹妹们极快乐的顽[玩]了半天……
我主张你们在坎京行礼,你们意思如何?我想没有比这样再好的了。你们在美国两个小孩子自己实张罗不来,且总觉太草率,有姊姊代你们请些客,还在中国官署内行谒祖礼(婚礼还是在教堂内好),才庄严像个体统。
婚礼只要庄严不要侈靡,衣服手[首]饰之类,只要相当过得去便够,一切都等回家再行补办,宁可从节省点钱作旅行费。
但未来的二舅妈林徽因不喜欢穿西式结婚礼服,也不愿在教堂举行宗教的结婚仪式1928年3月21日,二舅和林徽因的婚礼在中国驻加拿大总领事馆,也就是大姨家的客厅举行。当时大姨丈周希哲在加拿大作总领事,在这里结婚也是梁启超的意思。新娘林徽因为自己设计了一套“东方式”的结婚礼服,据说美貌的新娘和美丽的服饰轰动了加拿大新闻界,摄影记者们纷纷赶来为新人拍照。据二哥周有斐回忆:“当时在客厅餐桌上铺着桌布,摆满各式各样的点心,家里来了很多人,我们几个小孩儿都被赶上楼去,不许下来,允许我们下来时宾客们都已散去,我只记得喝鸡尾酒。”我想这婚礼一定是中西结合的,不是传统的东方型的;不知是否按公公梁启超要求的那样行谒祖礼,但至少那些客人大部分是大姨代他们请的。
1928年3月,林徽因身着自己设计的民族服饰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拍摄的结婚照
婚后的蜜月和回国后的各项事宜公公梁启超都有非常周密的考虑,并订出了详细的计划。1927年12月18日,在给二舅的信中公公继续写道:
我替你们打算,到英国后折往瑞典、挪威一行,因北欧极有特色,市政亦极严整有新意,(新造之市,建筑上最有意思者为南美诸国,可惜力量不能供此游,次则北欧特可观。)必须一往。由是入德国,除几个古都市外,莱茵河畔著名堡垒最好能参观一二,回头折入瑞士看些天然之美,再入意大利,多耽搁些日子,把文艺复兴时代的美,彻底研究了解。最后便回到法国,在玛[马]赛上船,(到西班牙也好,刘子楷在那里当公使,招待极方便,中世及近世初期的欧洲文化实以西班牙为中心。)中间最好能腾出点时间和金钱到土耳其一行,看看回教的建筑和美术,附带着看看土耳其革命后政治。(替我)关于这一点,最好能调查得一两部极简明的书(英文的)回来讲给我听听。
公公对思成、徽因的蜜月旅行安排实际上是他们毕业后对西方建筑的一次见习。信中安排的具体路线也说明公公熟悉建筑,对欧洲文化和市政建设都充满浓厚的兴趣。
欧洲是林徽因少女时期曾经游历过的地方,那时她是跟随父亲,如今是与夫君共度蜜月,这是他们夫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同访问欧洲大陆。他们认真地写日记、照相、画素描,为今后在建筑史的教学和科研收集了大量珍贵的资料。这次欧洲之行为他们此后的事业打下了重要的基础。
当二舅思成结婚大礼完成后,他们致信父亲报告婚礼的情形。梁启超又为新婚夫妇送上两个祝福。1928年4月26日,他在给思成、徽因信中写道:
一家的冢嗣,成此大礼,老人欣悦情怀可想而知。尤其令我喜欢者,我以素来偏爱女孩之人,今又添了一位法律上的女儿,其可爱与我原有的女儿们相等,真是我全生涯中极愉快的一件事。你们结婚后,我有两件新希望:头一件你们俩体子都不甚好,希望因生理变化作用,在将来健康上开一新纪元。第二件你们俩从前都有小孩子脾气,爱吵嘴,现在完全成人了,希望全变成大人样子,处处互相体贴,造成终身和睦安乐的基础。这两种希望,我想总能达到的。
1928年,二舅夫妇回国,公公对新娘徽因很满意,他写信告诉国外的大姨:“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亲热,不解作从前旧家庭虚伪的神容,又没有新时髦的讨厌习气,和我们家的孩子像同一个模型铸出来。所以全家人的高兴,就和庄庄回家来一般,连老白鼻也是一天挨着二嫂不肯离去。
1928年,欧游期间的梁思成与林徽因
一对爱吵嘴的“欢喜冤家”
北平解放初期,那时二舅妈林徽因的身体还很弱。她年轻时曾得过肺结核,1947年,结核菌又侵入她的肾,不得不动大手术切除了一个肾,因此她很少出门。记得一次全家在大姨家聚会,二舅妈也和二舅一起来了,大家都很高兴;以往每次全家聚会,二舅妈徽因和三舅思永总不出席,因为他们身体太差了。二舅妈的到来是太难得,那天天气很好,大家在象鼻子中坑三号这座小四合院中欣赏大姨种的葡萄和各色各样的花。突然二舅妈的说话声调高了起来,而且飞快不停地说,二舅时不时作一下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反驳。原来他们是对花草的布局有不同的看法,也许还有别的缘故我不得而知。王桂荃婆把我们大家轰进屋里,只剩下大姨在那里“调解”。婆对我们说:“唉!这一对爱吵嘴的欢喜冤家,别管他们,一会儿就没事了。”果然,一会儿“雨过天晴”。现在回想起来,公公梁启超对他们实在太了解了。他们两人恩恩爱爱一辈子,吵嘴吵了一辈子。当然,他们大多都是在业务上的高水准的吵嘴,很少涉及婆婆妈妈的家庭琐事。“欢喜冤家”这四个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我觉得这是婆对他们夫妻关系对立统一的绝妙形容,也说明了婆既有眼光又很风趣。
1931年,梁思成、林徽因在天坛祈年殿陡匾下
熟悉梁思成夫妇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人的脾气性格很不相同。二舅妈林徽因非常美丽、聪明、活泼,善于和周围人搞好关系,但又常常锋芒毕露表现为自我中心。她放得开,使很多男孩子陶醉。思成舅舅相对起来比较刻板稳重,严肃而用功,但也有幽默感。他们的好朋友费慰梅(Wilma Fairbank)女士(费正清夫人)在回忆中写道:
大学时代,他们性格上的差异,从工作态度上便可看出。满脑子都是创意的徽因,常常先画出一张草图或建筑图样,然后一边做,一边修正或改进,而一旦有了更好的点子,前面的便一股脑儿丢开。等到交图的最后期限将届,即使在画图板前不眠不休赶工也来不及了。这时候思成就插进来,以他那准确和熟练的绘图功夫,把那乱七八糟的草图变成一张简洁、漂亮、能够交卷的作品。他们俩合作无间,各为建筑贡献出自己的特殊天赋,在今后的共同的专业生涯中始终坚持着。
正是因为他们都酷爱建筑学,在事业上他们总是合作得很好,而在生活中他们也能各自保持自己的个性和极不相同的脾气,彼此容忍;虽然各自还有棱角,但磨合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合作的成果总是1+1>2。
文章摘自《梁启超和他的儿女们》(增订本)
作者:吴荔明
作为梁启超的外孙女,吴荔明以详实的史料和鲜活的事例,生动讲述了梁启超及其儿女们的非凡经历,更为广大读者指点了家庭教育的迷津。本书此次新版,除文字方面作了许多修订增补,更增加不少珍贵历史照片,读者从中可以得到思想的启迪和精神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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