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聚(散文)
©作者 张朝鲜
昨天午休时,我索性关掉手机,以免在睡梦中被吵醒,让人难受半天。谁知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关机,却偏偏将同学瑞婷的联系几乎掐断。
两点多醒来,开机,便接到瑞婷的电话,说你这个群主,发信息不回,语音连线不接,打电话关机,不知你都在忙些什么。打开微信,果然看见同学群里有瑞婷打招呼的信息和语音连线记录。我是我们蒲师八五级四班富平同学群的群主,虽然同在一个县城,但平常都不大联系,也很少在群里互动玩耍,这个群已经静默很久了。瑞婷说倩娃和小燕来她家里玩,本想约几个女同学下午一块吃个饭,又觉得单纯女同学聚餐,气氛不够热烈,就提议将男同学也捎带上。谁知我却关机了,几乎联系不上。我骂了她一句,女人真正是要翻天了,堂堂的男同学,竟然是捎带。
随后,我和瑞婷做了分工,她联系女同学,我联系男同学。打完电话,我俩又碰了一下,在富平工作的同学共十七枚,能参加的十二枚,学峰要带女儿,倩娃带着孙子,根据人数,她自告奋勇来订酒店,时间定在五点半。
再差一年,我们这些同学结缘已经四十年了。四十年,入学时还是懵懂少年,三年毕业后为工作、为婚姻、为儿女、为事业、为职称、为名为利、为房为车,到现在,人生已过大半,该经历的活色生香凡尘人事已经历,该品尝的酸甜苦辣人间滋味已品尝。期间,每隔一两年,我们总会相互邀约欢聚一次,但每次因为种种原因,参加的同学都参差不齐。这次聚会,竟然是人数最多的一次。
我匆匆赶到酒店时,已有六七位同学先到了,大家自是一番开怀畅谈,几枚女同学围着倩娃的孙子取乐。不到六点,人员到齐,大家看着环坐的同学,开始清查不能到的同学,回忆着最初的人数。二十二枚,还是二十一枚,已经记不清了,谁也说不准。大家开始掰着指头算。在座的十二枚,应来的海涛、彩荣因故不能来,有三枚已永久关机,今天不提。树叶在西安,晓峰和小蔷在北京,准确的数字应该是二十枚。二十枚,呵呵,这么重要的数字,竟然没记住。学峰的女儿不愿参加,唉,本来可以是个八五级四班祖孙三代的全家福聚会,缺一个人,硬是少了一代。
四十年了,围坐一圈,竟然还是男生一边,女生一边,泾渭分明。虽然早已性情相熟,情同兄妹,但仍有男女同学相敬如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试着用酒店服务员的目光看着这一桌食客,从他们的穿着面貌、言谈举止可以断定,他们首先不是官,也不是贵,既没有像小学同学聚会那样巨大的差距,也不像大学同学那样的五湖四海,他们的出身和职业是什么呢?他们就是一群师范学生,一个时代的产物,如今已经烟消云散,不再有了。在座的有着不菲的收入,但并不丰厚,他们有一点社会地位,但无人艳羡。他们生活无忧,是最初懵懂的选择造就了今天现实现状。如此大概,我觉得挺好。
因是瑞婷做东,我便示意瑞婷主持聚餐开始。瑞婷却示意让我这个群主主持。你来我去,大家就调侃我俩眉来眼去。我便起身举杯说,好久不见,很是想念,不为吃饭,只为见面。春节刚过,年气犹在,来,为咱们同学相聚干一杯。我本是不喝酒的,因为高兴,端个红酒做做样子,营造气氛,五枚男生端白酒,四枚女生端红酒,另两枚开车端饮料。相互碰杯的一瞬,欢声笑语里便是满满的回忆,从少年,到青年,再到如今的中年。人生只此一程,同学就是缘分,除此之外,今生又能结识多少这样几十年的兄弟姐妹呢。
在座的同学之中,结为连理的一对,未遂的有两对或者三对吧,年轻时候的故事早已湮没不明,成了云烟。瑞婷已是三个孙子的奶奶了,倩娃也有两个孙子了,昭成小燕(他们是夫妻)、林丽也添了孙子,张宠的儿子去年结婚,亚菊的儿子新近订婚,其余几枚同学的儿女,不是待婚待嫁,就是还在读书。好在,所有同学的婚姻都是原装原配,不曾有过中途离异婚变。张宠说,原装好原装好,原汁原味有味道。大家哄然嬉笑。前几年张宠和妻子漂亮(同级二班同学)闹别扭,大家时常劝他,他的嘴硬得像鹐嚗嚗(啄木鸟)。自从去年儿子结婚以后,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浪子回头,比原来上学时都懂事了,再也不夜不归宿了,再也不酗酒了,再也不找女教师谈心了(有同学窃笑)。就在刚才约他聚会时,他还向漂亮说,不想去。漂亮骂他说,同学聚会赶紧去,聚一回少一回了,得珍惜。他现在退二线了,估计整天粘着漂亮,漂亮已经有些烦他了。临出门时,张宠回头又说,我戒色了。漂亮骂了一句,狗能改了吃屎。呵呵。
倩娃已经退休,张宠、昭成、海涛和我已退二线,其余的虽还在岗,但已经不是单位的中坚,已经没有忙的资格了。梦军在高中工作,高级职称,大家叫他教授,即便如此,日子也开始闲散起来。人生大致已经进入一个新境地,不再有纠结,也少有牵绊,所以说聚就聚,才有这么多同学能聚到一块。
我一直以为,师范教育是最好的素质教育,正因为有师范教育的经历,所以在座的同学当中,多数在教学岗位,少数从事行政工作,但全都是挣工资、攒钱、过日子,兢兢业业大半辈子,其中没有一个离职下海经商做生意的,更没有胡作非为为非作歹触犯刑律的。虽然平庸平凡,却也踏实安心。文凭低,出身低,工作在最基层,从事着光环耀眼却又辛苦艰难的工作,多少年始终坚持,也是不易。第二杯,为我们大半辈子的辛苦工作干杯。
同学聚餐,吃饭喝酒是次要的,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是主题。席间的谈话吵闹声高过一切,酒杯和菜肴往往被冷落在桌,得时时提醒才有节奏。我饮不得酒众所周知;彦昆身体不好,但却跃跃欲试,大家便劝他随量;学峰本是能饮酒的却一再推辞,说,血压高,不敢喝。张宠便骂道,我还“三高”呢,喝,喝死也快乐。大家便有说这几年腿不行的,有耳鸣的,有健忘的,有阳后后遗症的。第三杯,我提议大家为身体健康干杯。张宠说,愿同学们都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下来开始有人围着桌子转圈,一对一敬酒。昭成、张宠、梦军几个开始对饮,女生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忽而又像炸开一样仰头捂嘴放声大笑,学峰一个人独坐着,一言不发。忽而见他手机来电,小莲(学峰妻子)的,叮嘱他少喝点酒。我说,哎呀,一把年纪了,小莲还这么体贴,难得。学峰说,在你们眼里我不值钱,在我家,宝贝疙瘩一个。脸上漾着少有的神气。昭成说,男宝男宝,三个女儿加个老婆,你家就你一个宝。大家都乐。
二两白酒下肚,彦昆的脸红起来,昭成和梦军喝得正酣。张宠的话多起来,说,老想单独约瑞婷一次,老是不给机会。瑞婷说,你不是色戒了吗,还约我这老太婆干什么?再说,这话大家都听你讲了无数遍,从来就没见你约过啊。张宠说,色戒不戒你。关键是,拴牛(瑞婷老公)老兄酒量大,我喝不过他。瑞婷说,今天这酒还是拴牛提供的,你得感谢他呢。张宠说,感谢感谢,感谢我老兄将你照顾得好,至少比我强一百倍。一定感谢。瑞婷说,但你已经没机会了,三个孙子,家里成天都是大闹天宫,你约我都没空见你了。
这边小燕过来和我喝酒,要我和她干杯,我爽快答应,杯身碰过,立即将上嘴唇吃进酒中,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却滴酒未下。她回过神来,拽着我的手腕非要我干。我说昭成还在那边,成何体统。昭成说,同学之间的事情,与我毫无干系。倩娃说,小燕这辈子找了个好男人,饭做得好,特别是饺子包得呱呱叫。我说,包饺子,昭成还是我的师傅呢!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师范学校了。倩娃说,师范改成蒲城三中了,许多地方都变了样,心里的感觉一下子就空了。我说,教学楼还在,餐厅(大礼堂)还在,女生楼、男生楼还在,男生楼前的盥洗台还在。好着呢。那年蒲城的立新给娃结婚,我和海涛还故地重游了呢。突然想起,进校门花圃前的两棵合欢花树还在不在?大家都不记得在不在。每到五六月份,合欢花儿开了,像两朵酱红色的祥云,飘在校园。学峰便想起放在教室窗台上的餐具总是丢失,丢了又伺机到别的教室窗台上去偷;小燕就想起食堂烤制的鞋底样的甜酥饼,两角钱一个;倩娃就想起母亲给她打的一大袋子石子馍,放在宿舍里竟然给丢了,旁边的手表竟然还在;梦军想起张宠用毛笔写在楼道水泥护栏台面上三个遒劲的大字“少林寺”;我想起了昭成独奏的小号曲,还有篮球场上的拼抢;亚菊说,你还找我借过饭票呢,至现在都没还;瑞婷想起琴房里几十架风琴同时奏起的混合杂乱但却十分悠扬好听的琴声;林丽说,增伟(本来说不提的,但还是提到了)那时候身上的烟味都要熏死人;军莹想起美术组的指导老师“原认真”,大家就开始回想那些代课的老师,去世的,老去的,转行的,喜欢的,厌弃的。没完没了。一切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转眼间,早已成了过眼烟云。而我们,已陆续做爷爷奶奶,都快要老了。
桌上杯盘狼藉,酒也差不多了。我看看头脑还算清醒的几位,然后邀大家举杯,感谢瑞婷提供的欢聚平台,建议今后每年欢聚一次,祝愿大家一切安好,年年有今天。
大家穿上外套,拿上手机,一再对亚菊和军莹说,娃结婚记得要早早通知啊。出了酒店,安排大家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叮咛喝酒的一定不要开车,然后挥挥手,散了。
【作者简介】张朝鲜,男,1969年出生,到贤镇人,富平县李因笃研究会会长,喜爱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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