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在江西万家岭大战中

王陵基组建第三十集团军出川。慧眼识英才,王陵基说: “士别 三日,当刮目相看。”师长对要求参军的姑娘们说: “你们就跟着他, 听他的安排和命令。”蒋介石手令: “着即为三十集团军配发装备。” 冈村宁次遇上薛岳布下的“牛皮糖”。麒麟峰打上一道防火墙,日军 两端不能相顾。新十三师从阵地上收容起来不到五百人。王陵基说:“‘打完’就是办法,军人的任务就是保卫国土,牺牲到底。”

日军波田支队和长江南岸的鬼子于1938年7月26日攻占江西省九江后, 在九江酷暑的天气下,在外围同我军第九战区各部相持和战斗近一个月。8 月下旬,波田支队以其主力向瑞昌以北集结,准备攻占瑞昌并以此为支撑点 沿长江向武汉方向行动。另外,日军第一 ○六师团、日军第一 ○一师团和第 九师团的一部,分别沿庐山东西两侧向德安、南昌攻击前进。再则,日军第 二十七师团在九江登陆后,首先向瑞昌攻击, 一部沿修水河作准备。为此,日军在长江南岸江西北部地区共投入三个师团再加上波田支队的兵力。

第九战区第一兵团官兵在薛岳的指挥下在这里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予 敌以大量的杀伤。在著名的万家岭大捷中,日军第一 ○六师团遭到毁灭性 打击,第一 ○一师团受到重创,几乎有四个联队的兵力被消灭。新组建的川 军第三十集团军在王陵基的带领下,参加了这场激战,狠狠地杀伤敌人。当然,王陵基部也伤亡惨重。

第三十集团军的组建是在1938年上半年。

1938年3月间,张群来川任职的事因四川军人的反对而作罢,王缵绪代理四川省主席。不过,作为交换的是,刘湘留在四川的部队被编为三个集团军。在王缵绪被召到武汉的同时,王陵基也被召到武汉。王缵绪做了第 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另外,刘湘的四个独立旅及省政府的八个保安团合编成四个师、八个旅共两个军,组成了第三十集团军,以王陵基为总司令。

王陵基,字方舟,四川乐山市人,生于1886年。 是刘湘集团的重要成员之一,时任四川省保安处长代行保安司令职。

王陵基做了第三十集团军总司令,又做了第九战 区副司令长官兼湘鄂赣边区总指挥,抗战以后还做过 江西省主席和四川省主席,当选过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在四川现代史中也算得上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王陵基王陵基兼具文武,早年毕业于四川省武备学堂,后留学日本,在日本加入了孙中山的同盟会。回国后在四川陆军学堂做过副 官和队长等职,当时刘湘、杨森、潘文华、唐式遵、王缵绪等正受教于该陆 军学堂。因此,后来在刘湘手下任事时,刘湘也常在口头称他为老师,有师生之谊。

抗日战争开始,刘湘出川上前线,将自己所兼的省保安司令一职交王陵基执掌,王统领全川二十多个保安团,成为刘湘安川的三驾马车之一。

王陵基在刘湘集团中,其实力、地位、资历与潘、唐、王不相上下。但因为做全省的保安司令,手上还多了二十多个保安团,对比之下还胜上一筹。

刘湘之后的省主席遗缺由谁接任,王陵基自以为呼声最高,非己莫属。

没想到在这场角逐中,王缵绪另辟蹊径,捷足先登。当王缵绪被电召到 武汉时,蒋介石向王缵绪表示,要把王陵基尽快调出川参加抗战。王缵绪对此正中下怀,于是以蒋介石的命令为由,要王陵基尽快上前线。

王陵基也急于带兵出川奔赴抗日战场,无意再等中央拨款便开拔,带着省保安处历年结余下来的四十多万元,马不停蹄上前线去了。

王陵基虽然同王缵绪过不去,但能有机会率军上抗日战场也是平生所愿。当他从武汉回来,就盘算着他手下几员大将的人选。于是,径直就在万县下船,召来在此地驻防的刘若弼(字云雄,四川资中人,生于1900年)旅长,宣布升他为新第十三师师长。同时补充两个保安团,凑足两旅四团,要他抓紧时间训练部队,准备出川抗战。回到成都,又立即召来驻西昌的陈良基(四川简阳人,生于1892年)旅长,升任其为师长,再补给两个保安团,成立新第十四师。又以同样的方式成立了新宋相成第十五师和新第十六师。这样组成了第七十二军和第七十八军,自己兼任第七十二军军长,韩全朴为副军长,以夏首勋为第七十八军副军长代军长,以宋相成为集团军参谋长。

原四川省政府的警卫团战斗力最强,王陵基要来做了集团军的直属部 队。集团军一组成,王陵基立即命令各部相继出发到湖北沙市集中,计划先 整训一段时期。因为是新组建的部队,彼此缺乏了解,更加上保安团不是作 战部队,战斗力不强。因此,首先要各部上下互相熟悉,再经过训练提升作战能力。

同时,王陵基又着手建立集团军的后勤保障系统——第三十兵站分监 部。这也是根据出川部队吃苦头的经验,不至于作战时一无所有,又到处 求告无门。以前川军打内仗,从来没有像样子的后勤保障系统。现在是军队 远距离作战,路途遥远,后勤补给要经历千山万水,而且前方部队又不断游 动,还要防止日军的轰炸和突袭。对这些问题,谁也没有经验,王陵基也心中没底。

恰好这时,万县补充兵大队长何治安从杨森那里交送新兵回来,听说 集团军正在成立兵站分监部,立即求见王陵基。何治安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成都分校的毕业生,以前做过王陵基的学生,兼具上下级关系和师生之谊。 不久前,何治安到安徽送兵往返辗转数省及水陆两路,多次遭受敌机轰炸袭 击,烈日当顶,大雨滂沱,历尽艰辛不说,沿途常见伤兵收治不力,路卧呼 号,格外凄惨。而靠仅有的兵站不能应付,常又有物资拥塞、急需供应难达 前线等情况,深切感受到疏通后勤保障途径的重要性。对此,何治安详尽地作了陈述,王陵基听得十分仔细,还不时点头和提出问题。何治安看见自己的意见受到重视,也越说越起劲。最后,何治安说: “总司令,依学生之见,兵站于前方尤其重要。若兵站不得力,我前方将士心中无靠,断不能用 力用命死战,军心无可为继了。而纵观兵站各项要务,又以运输为首,更当以有力官佐担当此项任务,以便不避艰辛,深入督促。”

王陵基两眼盯着何治安: “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果然见 识大长。本司令委你为兵站分监部第一科上校科长,专事负责运输,下属两个骡马中队和一个汽车队。另以周骥为你的中校主任科员,如何?”

384何治安没想到总司令对自己如此器重,颇有一种临危受命之感,于是立正挺胸,慷慨答道: “学生尽一切努力完成重任,不负总司令厚望。”

兵站分监部编成,除第一科外,还有第二科(负责经理)和第三科(负 责医药卫生)。另成立一个直属分站和一个直属仓库。直属分站下面成立两个派出所,各负责补给一个军。总的以周隽为少将分监。

6月中旬,兵站仓促编成后,立即由成都到重庆集中,随集团军总部乘船东下到岳阳展开工作。

新编成的各师也在重庆集中乘船东下。新第十五师老师长邓国璋是永川 市陈市场(现属重庆市)人,故新第十五师官兵中的永川人特别多。该师正 准备上船,叽叽喳喳地来了一群年轻姑娘,满口银铃般的成都话,在干脆雄 劲的重庆口音中显得十分突出。这些姑娘都不过十几岁,自称是成都的高初 中学生,要找师长当兵上前线。正好代师长傅翼走过来,姑娘们又拉着傅翼 说个不停。代师长不同意,说你们还年轻,正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再说, 你们要上前线,爸爸妈妈同意了吗?这些姑娘说,我们已经从成都走到重 庆,家里早就同意了的。看见傅翼不同意, 一些姑娘都急得哭了起来。这个 场面把一些过路围观者和队伍中的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这些还充满稚气 的脸,连傅翼也被感动得两眼发涩,说: “如果你们一定要当兵,我们热烈 地欢迎。但你们得听指挥。”姑娘们齐声答应。傅翼叫过师军医处长: “你们就跟着他,听他的安排和命令。”

姑娘们迅速站成两排,跟着处长走了。傅翼带头鼓掌,围观者和旁边的 士兵们掌声雷动(遗憾的是,笔者没有查找到这群姑娘后来的下落,既不知道她们姓名,也不知道她们后来的命运如何了)。

因为师长邓国璋没有出川,四川酉阳县(现属重庆市)人傅翼此时仅是新第十五师代师长,后来升为师长。因屡建战功,后又升为辖三个师的第七十二军副军长、军长。抗战结束后,由于不愿意打内战,辞职回到重庆赋闲。

王陵基在后方布置完毕,立即带上总部直属队赶到沙市去了。

新第十三师距沙市近,已先期到达。其余各部尚在途中时,蒋介石一 则电令已经在总部译电室译出来了。蒋介石的电令很简单,命令第三十集团 军不待集结完毕,立即移防湖南岳州(即岳阳市)。在沙市整训部队的计划 落空了,久经战场的王陵基深知一支没有经过训练的部队拉上战场的后果是 什么。但军令如山,王陵基拿着电报,无可奈何地令新第十三师即向岳州转进,其余各师不在沙市弃船,随船沿江而下,跟进岳州。

当新第十三师刚到岳州,蒋介石一纸电文又送到了王陵基手中:第三十集团军总司令即刻到武汉面晤。

在武昌树叶浓密的洛珈山官邸里,蒋介石客客气气招呼王陵基坐下。两 人是老相识,寒暄几句后,蒋介石说到正题: “方舟兄,劳师远征,本欲让 你在后方多住些时日,无奈前线军情如火,这个,顾不得这些了。”说到这 里,蒋介石站起身来,走到墙上大比例尺作战地图跟前,用手指了指九江、 瑞昌、武宁和南昌,划了两条无形的线,说: “日军正在猛攻九江。九江由 张发奎军团驻守,估计能守月余。现另有部分日军正在浙江集结,有沿浙赣线直趋江西、夺取南昌之势。”

最后,蒋介石的手指停在武宁,点了点后说: “现我在浙赣方面无一 兵一卒,日军有长驱直入之势。军委会决议,兄部归入九战区序列,受修辞 (陈诚)指挥,现即刻由岳州分兵两路, 一路由平江经通山到武宁, 一路由 岳州经长沙到修水至武宁,再由武宁到南昌,向浙赣线方面警戒。方舟兄以为如何?”

王陵基感到机会来了: “服从命令本为天职,只是我军多由保安队改编,武器麻劣破旧…… ”

还没有等王陵基说完,蒋介石就事论事接过话题: “这个,我知道,我已指示军令部立即为兄部补充装备和物资了。”

“可否请委员长写个手令,以便手下行事方便?”王陵基非常清楚第二十二集团军在山西的尴尬。

“可以的。”蒋介石当即回到桌前,提起笔来在一张便笺上写道: “着即为三十集团军配发装备。”并将手令交给王陵基。

王陵基本想再强调一下部队的现状和后勤补给等问题,可只是嘴张了张,想到事已至此,说也无益,也就打住了。

蒋介石说话显得很客气,表现出格外看重的样子。可是客气归客气,命 令归命令。王陵基小心翼翼收好手令,怀着一线希望,起身告辞。然后带领装备麻劣、训练无素的队伍,执行命令去了。

此时的兵站分监部已得知部队即将上战场作战的消息,但应该领到的后 勤及装备等物资还没有着落。接受后勤装备的地点在长沙,分监部立即赶往 长沙,但具领军需品的手续和进度十分缓慢。蒋介石的手令也不那么管用, 因为执手令的人还不少,大家都得排队等候。而且后勤部拨归第三十集团军 的汽车还迟迟未到,根本无法把前线急需的物资运往作战部队。看到集团军士兵只能用手中落后的武器作战,分监部心急如焚。

尤其是后方的粮食还没有筹措到,更让分监部着急。分监部又立即派人 赶到武宁开设兵站线路,交通运输科的周骥赶到武宁县城西南三十里的石门 楼,与县长施作霖协商,得到县长的大力支持,就地筹拨军粮,并征集船只 连夜输送。又星夜发动群众,肩挑背扛,赶送前方救急。前线官兵看见地方民众连夜赶送粮食,心情无比激动,士气更加振奋。

第三十集团军此时到达前线的部队只有三个师。新第十六师驻西昌,由 于路途远,现还在出川的行军途中。王陵基命令总部直属团即刻起程从岳州 急行军赶到修水,另外把自己的集团军总部设在湖南长沙,随即亲自率领到达长沙的新第十三师经修水而趋武宁,要后方各师全部轻装赶赴武宁结集。

还没有到达武宁,前方已有散兵退下来,还传来九江意外失守的消息, 赣北形势风云突变。占领九江的日军分兵三路,西路以第二十七师团和波田 支队为主向西直指瑞昌,中路沿九江至南昌的南浔路指向德安,东路沿庐山 东侧向南、配合中路直杀过来,情况陡然险恶起来。第三十集团军任务随之变化,战区长官部电令:三十集团军迅速开往江西瑞昌附近集结。

瑞昌城头的抗日宣传画全军出川以来,行军劳顿,早已疲惫不堪。部队手中拿的武器装备即使 是同从前线撤退下来的其他杂牌队伍相比,也是相形见绌,当然就更不用说 同咄咄逼人的日军相比了。这一点,人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命令在身,以血肉筑长城,部队仍沿瑞武公路往前赶。

可是对于前面的情况和具体的作战任务是什么,连王陵基也摸不清,只 知道先是叫协助友军守卫瑞昌阻敌前进,后来改为接替李仙洲部第二十一师 守瑞昌。再后则是在瑞武公路迟滞敌人,防止敌沿公路攻击湖南长沙。至于 左右友军是谁,番号是什么,有多少人, 一概不清楚。对于敌军情况,更是云里雾里。

新第十四师一个旅和新第十五师的一个旅首先赶到瑞昌西南三十公里的 岷山。 一上岷山就听见瑞昌方面传来的炮声,部队立即进行警戒,派出联络 官即刻同友军联络。联络官带上两个传令兵驾着一辆摩托车飞驰而去,沿坑洼不平的公路登上一座小丘往前一望——真是一看吓一跳:公路上尘土飞扬,黄澄澄一片全是日本鬼子,如同向南翻滚的潮水,日军的汽车拖着大炮,正在向南开进!

再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友军的踪影!

联络官不敢怠慢,立刻调转车头“嗡”的一声加大油门跑回来了,当他正向旅长报告“友军已没有一点踪影,前面尽是敌人”的话音还未落,敌我前哨部队已经接火。王陵基得报,立即命令前面两个旅在岷山构筑工事准备御敌。

新第十三师前军改为后队,后撤在岷山西南的麒麟峰要隘之处抢占有利地形。

岷山是沙砾质岩石,表面薄薄一层风化的沙砾土,但挖起来十分费事。

工事还没有筑成,日军已经发起进攻。随着两颗观测气球升空, 一阵阵猛烈的炮弹已经落下来。几架敌机呼啸而至,在天空中投弹扫射。

我军前面两旅士兵冒着酷暑连续五六个夜晚急行军,个个大汗淋漓,疲惫已极,有的已经在挖工事,有的还在后面跑步,还有的跑不动了坐着直喘 气。日军阵地上的两颗观测气球高高挂在天空,把这些队伍看得清清楚楚, 指示着炮兵开火。日军飞机像发了疯在头顶肆虐。这两个旅刚组合成立不 久,毫无对日作战的训练。有的士兵看见两颗气球升空,还不知道是什么玩 意儿,用手指指划划猜它有什么用处。就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一 阵阵炮弹呼啸而来,顷刻间遍地硝烟四起,火光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 起彼伏,士兵们的断肢残体随着气浪被抛上天空,又散落到活人的跟前。炮 火刚一延伸, 一队敌骑在重机枪火力掩护下飞驰而来。日军的高头大马比起四川马高出一个马头,鬼子挥动着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发光。

这些以保安团为主的士兵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瞬间便完全乱了阵 脚,队伍一片混乱,兵找不到官,官喊不拢兵。新第十四师的后队看见新第 十三师在往后撤退,跟着就跑,前边的人看见后边的人在向后跑,也一窝蜂 似的乱跑。全军变成狼狈溃逃, 一直跑出好远都收不住脚,有人甚至跑过了新第十三师防守的麒麟峰还在跑。

在总指挥部里的王陵基得到报告,立即命令组织力量向敌骑兵攻击,将其击退。又命令抽出有力官兵,迅速堵住溃散逃兵,将其收容勒令归队整训。

王陵基没有太多地指责这些逃跑的官兵,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些官兵 一没有经过训练,二没有像样的武器,三无作战经验,仓促遭遇强敌不败才怪。他只是要求带兵官佐吸取教训,抓紧整顿部队,不要让血白流。

这件事后来被战区司令长官陈诚在作战总结时拿来反复说事,指责川军 一触即溃丢失了瑞昌, 一些带兵官佐受到了严厉的处分,而且将这种说法扩大到全体川军去,让一些川军将领恼怒不已。

麒麟峰是瑞昌至武宁公路间的一处要隘,位于瑞昌西南约三十公里。 公路从麒麟峰北面山脚通过,公路以北是悬崖峭壁,无法攻占。公路南侧稍 缓,地势较为开阔,是日军进攻的主要方向。占领瑞昌的日军推进到麒麟峰 前沿便停止前进,他们在等待南浔路方向日军占领德安和南昌,于是与防守 该地的我第三十集团军和随后赶来的友军形成对峙,双方互有进退,在瑞昌至武宁的公路上周旋了一个月,直到9月底。

此时,在日军第十一军九江战地指挥所里,第十一军司令冈村宁次正在 接受华中派遣军司令畑俊六的视察。9月25日,畑俊六带着参谋人员来到九 江。他隐约地感到,冈村正在实施的计划遇到了麻烦。畑俊六在他的日记中写道:三时抵达二套口机场,进入九江战斗司令部。今日虽晴空万里,风景绝佳,唯见山与水,痛感征战之艰难。

冈村宁次的确遇到了开战以来少有的麻烦。

自6月以来,日军第十一军攻陷安庆、马垱、湖口和九江,进展可谓迅 猛异常,冈村宁次的战绩令他的顶头上司畑俊六和东京方面刮目相看。 一向 作风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冈村宁次看见地图上的大红箭头距目标越来越近,内心的喜悦也不时在那张毫无表情的冷酷的脸上透出来。

日军占领九江后,冈村宁次的脑袋瓜里又冒出一个新的构想。现在,他 不急于尽全力沿长江直趋武汉,他要让中国的数十万大军背着防守武汉的包 袱困在武汉三镇的外围,而他却率部向南攻占南昌,再向西真插长沙,瘫痪 粤汉铁路,在远距武汉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截断中国军队向南的退路,再予聚歼。

为实施这一战略意图,他指挥三个师团向西南和向南进攻,企图在最 短的时间内战领武宁、德安和南昌。向西南的一路沿瑞武公路从九江直趋武宁,向南的一路沿庐山的南浔铁路从九江攻击德安进而攻占南昌。

可是殊出意外,这一招一出手就遇到麻烦。日军三个师团屡屡失败,在九江和德安之间的地带遭遇到顽强抵抗,从8月底到9月底的一个月时间里除了在南浔路上占据了距九江三十公里的马回岭车站外,竟毫无进展。日军 就像遇上了牛皮糖被粘住了。冈村宁次已经感觉到,这次遇到的对手似乎不同寻常。

之前,国民政府军委会对赣北的指挥系统进行了调整。

第九战区原来在赣北驻扎了张发奎和薛岳两个兵团,张发奎负责守卫九 江。可是日军横渡鄱阳湖从姑塘对九江发起攻击,这一招击中了张发奎的软 肋,九江失陷了。张发奎背负丧失九江的罪名,要不是陈诚为他承担了主要 责任,差一点被送到军法处。张发奎悻悻地只身离开了江西,张发奎的兵团合并到薛岳的兵团中,薛岳承担起以二十万兵力保卫赣北的重任。

薛岳,字伯陵,1896年生,广东乐昌县人,保定军官学校第六期毕业, 1920年任孙中山总统府警卫团第三营营长(时叶挺为第一营营长,张发奎为第二营营长)。

当革命正在深入进行时,广东军阀陈炯明乘孙中山东征之时叛变革命, 派兵围攻总统府。这时,薛岳和叶挺率部分别守卫总统府的前、后两门,激 烈的战斗进行了十多个小时,不断打退叛军蜂拥而来的进攻。最后,叶挺在前开路,薛岳殿后,杀开一条血路,保护孙夫人突出重围。

这一仗,表现出了薜岳军事方面少见的过人之处。

此后,在十年内战中,薛岳显示了他在军事指挥上的才能,也奠定了他取得蒋介石充分信任的基础,成为陈诚集团中的一员战将。

抗战开始,薛岳被任命为第十九路军总司令,先后在上海罗店及蕴藻浜南岸担任指挥,指挥过川军杨森、刘雨卿等部的作战。

日军分两路南下,薛岳指挥他手下的二十万大军分两路迎战。日军进攻 的重点在南浔路,薛岳把他的大军摆在右翼与南浔路上的日军对垒。日军在 瑞武路上加强攻势,薛岳即从中路调集部队向西增援。这样,赣北的敌我态 势成了两个“八”字形:日军呈正“八”字形,我军呈倒“八”字形。两个“八”字脚抵脚,反复搏杀,直至9月下旬。

这两个“八”字脚抵脚的中间成了空档。不仅冈村宁次敏锐的眼睛盯住了这片空档,薛岳的眼睛也紧紧地盯在这片空档地带上。

9月23日,冈村宁次虚晃一枪变招,放弃南浔路正面的攻势,仅留下两 千左右步、骑兵在马回岭牵制我军,以其主力拐向西,再向南,沿着这片空档地区向南直插,企图迂回包围德安,聚歼我南浔路十万主力,打破僵局。

冈村宁次以第一 ○六师团的青木部队打头阵,以该师团的山下混成旅团 为第二线紧随其后,另从鄱阳湖西岸星子地区抽调第一 ○一师团的一个联队 为第三线跟进,再以第一 ○六师团新任参谋长成富一带领二千七百人的预备 队为第四线接应,以四梯队配置向南进攻。同时,为保险起见,冈村宁次还 命令瑞武公路上的第二十七师团向东攻击,占领德安县境内的麒麟峰,接应第一 ○六师团,左右相连。

9月28日,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德安西南约二十公里的万家岭,眼看就将对德安形成包抄之势。

万家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坡,只因曾经有一万姓人家在此居住而 被当地人叫出名。但此时历史却在这里注定要让它留下辉煌,成为一个与台儿庄、平型关齐名并震惊中外的战场。

川军第三十集团军在万家岭战役攻略图被我军破坏后的南浔路大铁桥冈村宁次这一招是一凶狠的杀招,但同时 也是一险招。军事家也就是天生的冒险家和赌博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冈村深谙其道。

眼睛紧紧地盯住这片空档之地的薛岳没有 半点松懈。冈村宁次突然变招,丢开南浔路正 面守军,以主力迂回穿插的凶猛之招,令薛岳 又惊又喜。惊的是冈村宁次竟不顾兵家大忌, 出此狠招;喜的是,日军第一 ○六师团在左右 配合尚未完成时孤军深入,无异于给了我军一个歼灭它的天赐良机。

一个围歼计划迅速在薛岳脑海里形成, 他立即派出部队突袭马回岭,将日军在后面的牵制部队肃清;又调兵堵住鄱 阳湖西岸的星子隘口,让日军第一 ○一师团不能沿公路向南增援;又急令在 瑞武路一线的部队占领麒麟峰一带隘口,死死堵住日军第二十七师团东进之路,防止该师团接应进入口袋的日军第一 ○六师团。

麒麟峰既是瑞昌通向武宁公路上的隘口,也是由瑞武公路东进德安的 要隘, 一条大道连接瑞武公路并沿河谷通向德安,守住了它,就在日军第 二十七师团和第一 ○六师团之间设立了一道防火墙,两个师团被分割在两边 相互不能策应。但同时,它也会受到日军两个师团的夹攻,腹背受敌。在这种形势下,王陵基部注定再次在麒麟峰与敌展开激战。

为了守住该地,薛岳派出了六个师的部队防守,以吴奇伟部为主。王陵基命令新第十三师和新第十五师进入麒麟峰阵地,接受吴奇伟指挥。

麒麟峰东面有一高地叫覆血山,由我军一个营固守。日军第一 ○六师团 为了打通同第二十七师团的联络,分兵全力向该高地发起突袭,我守军伤亡 惨重,不待命令自行退走,致使该高地失守。王陵基闻报大怒,立即命令将营长就地正法。同时命令新第十三师罗忠信旅长率部向该高地增援。

日军山下混成旅团占领了覆血山后立即向西压迫,第二十七师团也从瑞 昌南下,从东西两面夹击麒麟峰等地,激烈的战斗在我军固守的多处阵地同时打响,敌我阵地犬牙交错。两面的敌人都用炮火向我阵地猛轰,日军步兵在飞机的掩护下发起攻击,攻势凶猛异常。

9月25日开始,日军对麒麟峰展开猛烈进攻。新第十三师师长刘若弼将自 己的部队布置在前沿主阵地,将新第十五师的部队布置在左翼。刘若弼的右翼同吴奇伟部相连。新第十三师的阵地成为日军的主攻方向之一。

25日晚,日军第二十七师团在夜间突袭我军阵地,占领了麒麟峰东北高 地。新第十三师罗忠信旅协同吴奇伟部向敌发起突袭,双方战至次日拂晓, 罗旅伤亡已经过半,形势十分危急。罗忠信来电话向王陵基和刘若弼表示: “该地为全军锁钥,不能有失,我决心死拼!”在同时指挥的中校参谋主任 罗德才是罗忠信的亲弟弟,此时他发现日军使用毒气攻击,立即向兄长报告。兄弟俩立即通知各部加紧防范,仍死战不退。

第二天拂晓刚过,几批日机对麒麟峰阵地轮番轰炸、低飞扫射,继而 用大炮猛轰,鬼子在坦克的掩护下一天之内发动了五次凶猛的攻势。敌步兵 靠着坦克的掩护, 一直前进到距我军阵地约三百米处,在敌炮火伸延时才开始发起冲锋。我军士兵手里的川造武器多不管用,有的士兵干脆放在身边不用, 一直等到日本兵跃进到距我阵地五六十米时,才 突然以密集的手榴弹杀伤敌人。当敌人冲过手榴弹爆 炸的烟雾,前进到距阵地二三十米的时候,这时日军 的炮火也不管用了,我军官兵跳出工事,挥起大刀和 枪刺同敌人展开肉搏,双方冷兵器碰撞得碰碰作响, 寒光闪烁中热血飞溅。我军一些训练有素的老兵在这种场合成了众人赞赏的好汉。

天已近暮, 一群冲锋的鬼子从手榴弹爆炸的烟 雾中冲了出来,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嘴里发着怪 叫,迅速逼近我军阵地。正在指挥战斗的营长杨毅一 看,把手枪朝腰上一别,顺手操起一支带刺刀的步 枪, “蹭”地跳出工事,大喊一声: “冲锋!杀!” 飞身扑向敌人, 一时杀声震天,士兵们纷纷跳出工事 向鬼子冲去。有三个鬼子端着三把刺刀首先冲近杨 营长,举枪就刺。杨营长手疾眼快,抬手一枪,把最前边那个鬼子的枪刺往下一压,随着一声大喊:“杀—— ”刺刀扎进鬼子的肋部,只见这个鬼子膝盖一软,双膝先着地,然后上身一弯,扑倒下去,三八式步枪“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杨营长来不及欣赏自己的杰作,在鬼子还没有完全扑倒下去时,迅速拔 出带血的刺刀,转身又是“嗖”的一枪,向第二个鬼子刺去。两者相遇勇者 胜,第二个鬼子看见身边同伴倒地,勇气已先去一半,看见鲜血淋漓的刺刀 带着一股旋风又向自己迎面杀来,慌乱之中躲闪不及,被一枪刺翻,双手一抓, 一头栽倒下去。第三个鬼子一见杨营长浑身溅满鲜血,怒目圆睁、威风凛凛拔出枪刺正对自己,已是魂飞魄散,不敢应战,双腿顿时一阵发凉,转 身就逃。冲过来的官兵看见营长连伤两名鬼子,勇气倍增,乘势掩杀。后面 的鬼子畏缩不前,又被连连刺倒多人,终于狂奔溃逃,鬼子一次次冲锋就这样被打退。

新第十三师第五十一团防守在麒麟峰左侧一三八高地,左与新第十五师 相邻,团长马用全在武汉受训去了,指挥官是四川南部县人副团长肖伯阳。 这里地势较为险峻,易守难攻。日军先用飞机轮番轰炸扫射,后用大炮掩护 步兵冲锋,敌坦克上不来,只能在山脚下打转。因为山势陡,鬼子兵从山下进攻也相当费力。

敌人每次冲锋都是头戴钢盔,匍匐前进。鬼子即使是冲到距阵地五六十 米地方,川造步枪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子弹打在钢盔上直冒火星,不往里 钻,只有在鬼子抬头的一瞬间,才能集中几支步枪将敌人打翻。我军官兵居 高临下以手榴弹对付,打退敌人进攻。肖伯阳看见有一个鬼子埋着头,顶着 钢盔直往上爬,士兵们的川造步枪对准他打了十几枪都无可奈何那顶钢盔,眼见这个亡命徒越爬越近,只有四五十米了,肖伯阳调来一挺捷克轻机枪,命令机枪手瞄准射击,机枪近距离“哒哒哒”一梭子弹打过去,打得这顶钢盔满是窟窿。

这一天,肖伯阳团阵亡连长一名、排长三名、士兵无数,山下也摆了数十具鬼子兵的尸体。

左翼沙窝子傅翼的新第十五师的情况不如肖伯阳 团,阵地前有一段平坦地势,敌坦克就势横冲直撞, 鬼子猛烈冲锋。该师伤亡惨重,但也始终没有后退一步。战斗最激烈时,营长孙海澄(重庆永川县来苏镇人)带营部士兵上一线阵地,正好遇上他的亲弟弟排长孙海泉退下来,营部士兵喝令: “不准后退,否则开枪了!”

孙海泉看见是亲哥在阵地上,大声喊道: “不要开枪!我是孙海 泉!”孙营长一听更是大怒,命令士兵: “给我用机枪扫!”机枪手立即 就地瞄准。旁边的副官忙俯身对机枪手轻声说: “枪尖抬高些,枪尖抬高 些。” “当当当”一梭子弹从孙海泉头顶呼啸飞过,吓得孙海泉转身就跑,重新跳入阵地作战。

我军阵地被日军突破,排长钟神秀左腿被机枪子弹洞穿,血如泉涌。钟 排长宁死不退,伏在工事内。敌兵数人将其包围,端着刺刀步步逼近。当敌人靠近身旁,钟神秀奋力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孙海澄在一线阵地指挥作战, 一颗子弹削掉了他的右手无名指,又一 颗子弹当胸射入,贯通肺叶,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立时眼前一黑,栽倒 在地。眼见冲锋的敌人已经靠近,他忙对身边的卫兵说: “我不行了,你快走,不要管我!”

卫兵大声说: “营长你要挺住,你家里还有老少亲人!” 一边扯破衣 服,用绑腿将伤口裹住,冒着弹雨迅速将孙海澄背下火线。在背向师卫生所 时,恰遇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上前线督战。王陵基见孙海澄伤势严重,立即吩咐拿来二百大洋交给这个卫兵,嘱咐赶快送后方医院。

这名卫兵名叫吴明贵,是孙海澄在四川打内战时抓的俘虏兵,因感激营 长不杀之恩,自愿为孙海澄当贴身卫兵。孙海澄被送入后方医院,吴明贵寸 步不离精心照料。孙海澄逐步好起来,当伤愈要返部队时,这名卫兵却不知去向,没用完的大洋却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天刚破晓,日军对麒麟峰发起更凶猛的进攻,飞机、大炮、坦 克一齐猛轰,步兵步步紧逼,子弹像雨点般倾泻。阵地上硝烟弥漫,飞沙走 石,连人影都看不清。这一天我军人人都杀红了眼,大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 外。战斗中我军伤亡不断增加,下级官佐伤亡尤多。肖伯阳身边刚倒下一个 排长,立即提升一位姓杨的新排长(可惜资料上无名),可刚一接任又壮烈殉国。杨排长阵亡,第三任排长又在枪林弹雨中接任指挥。

在重机枪阵地上的我军士兵战斗进行到下午,麒麟峰主 峰阵地失守。在二线阵地上敌我 双方仍在反复争夺和肉搏,阵地 后面完全被炮火封锁,伤员送不 下去,饭和水送不上来。官兵们 顶着烈日整天滴水未进,能坚持 作战的人员越来越少,形势越来 越危急。师长刘若弼一边督促官兵死战, 一边在电话中向总部报告,部队伤亡过大,已经难以支持。王陵基答复: “这是我集团军的第一 仗,不能拉稀摆带,不要像上一次那样让人说我们四川兵不能打仗,你要继续死命坚持,把预备队都用上去,我会组织增援。”

过一会儿,刘若弼又来电话,王陵基又如是说。反复几次,最后,刘若 弼来电话说: “总司令,我的预备队已经使用完了,我是弹尽粮绝实在没法负责了。”

王陵基非常清楚,此时阵地上的情况已是万分危急。如果麒麟峰阵地失 守,我军向后撤退,我军右翼吴奇伟部和正在万家岭围困日军第一 ○六师团的友军必将面临被包抄的危险。这样,全局溃败必在所难免。

此时,几天没有休息的王陵基也已经精疲力竭、心急如焚,后面的增援 部队还没有组织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只能给刘若弼打气,而且告诉他用同样的办法鼓励士兵坚持到最后,直到拼完为止。

在这紧急关头,五十余岁的王陵基感到实在支持不住了,他转身对旁边 的高级顾问张志和说: “你来替我指挥吧。”同样心急如焚的张志和一时莫名其妙,说: “你当指挥官的都不行,我怎么能行呢?”

没想到王陵基却说: “我知道,他们下面那些人平日对你宣传的‘抗战 必胜’的主张是很敬佩的,对你也是很有信任的,你就替我负责指挥吧。” 说完这句话,王陵基再也不管张的反应如何,便一头倒在睡椅上,眼睛一闭,鼾声已经响起。

张志和同王陵基是老搭档。第三十集团军出川时,王陵基找到他,要他履行原来在北平相约互相帮助抗战之约定。张志和慷慨应允,于是被聘为总部高级顾问。武汉会战后,张志和正式升任集团军中将参谋长。

张志和,1894年生于四川邛崃县, 一生颇具传奇色彩。1916年毕业于保定军校二期。1927年任川军第二十四军政治部主任兼混成旅旅长,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为单线联系的特别党员。1928年秋任中共四川省委军委委员。1930年被开除党籍。出川抗战前曾去延安,受到毛泽东主席的接见,交谈时间长达十小时。1941年加入中国民主政团同盟。

张志和于1949年赴雅安,在第二十四军刘文辉部 张志和起义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为成都免于战火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张志和历任政务院参事、民盟中央委员、第二届全国政 协委员。1957年因历史上的“江津起义”事件被错定为“右派分子”,其间发回四川劳动改造,受尽了磨难。

1975年,张志和在北京因车祸逝世。1979年, “右派问题”被平反;1981年,张志和的骨灰移入八宝山公墓。

此时,张志和只好拿起话筒,趁日军进攻的间隙接着同刘若弼磨嘴皮, 希图激励新第十三师发挥战斗潜力: “刘师长,你指挥前线官兵对敌英勇鏖 战,打退了敌人无数次进攻,不但为国家和民族立了大功,而且为川军雪了‘望风崩溃’的耻辱,恢复了我川军能战的声誉,实在很了不起。”

刘若弼说:“参谋长,”此时张志和还只是高级顾问,但刘若弼按习惯称 他为参谋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这里伤亡太重,连我指挥部的人都拿枪上阵了,靠嘴巴守不住阵地。”在火线顶着炮火作战的刘师长不买这个账。

张继续鼓励道: “现在敌人攻我三天不动,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 三而竭’,他们也是精疲力竭了,我们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胜利。请刘师长把总司令这一意图转告战场官兵,全体上下共同努力,坚守待援。”

刘仍然坚持: “前线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伤亡过半,又没有预备队。

伤员下不去,水饭上不来,全体官兵饿着肚子打了一天,除了死了的,活着的早已精疲力竭。敌人再攻,我该怎么办?拿什么来挡?”

张志和说: “打仗之道,杀人三千,自损八百,我们伤亡既大,敌人也 不小。只要我们全体官兵都明白这一点,拿出拿破仑最后五分钟精神, 一定 可以胜利。至于预备队,总部正在抽调一旅兵力,飞驰增援,并望你相机出击,反攻为守, 一定可以获取最后胜利。”

刘若弼说: “参谋长,这些我都知道。还是赶快把增援调上来吧,我已经顶不住了!”

“增援很快就到,”张志和连最后一点可以给予鼓励的机会也不放过,还加上一句, “我们等着你最后的胜利消息。”

这时候,电话筒里传来密集的炮弹爆炸声,张志和听得清清楚楚。

“参谋长,就这么办吧。敌人又开始进攻了,我放电话了。”刘若弼高声喊道。

在刘若弼的前沿指挥所里,少将副师长明继光正在炮火中死命督战。

明戚光明继光,号益军,兼任第一旅旅长,1894年生于 四川彭县(今彭州市), “九一八事变”后因深痛国 仇,改名“继光”,以继承明朝抗倭英雄戚继光之志 荡除倭寇。明继光外表温和,内心却坚毅无比、沉着 异常,是集团军里善打硬仗的一员战将。由于战果显赫,中共《新华日报》也称他为“抗日虎将”。

抗战胜利后,明继光在重庆巴县走马乡赋闲。于1968年病逝于走马乡家中。

此时,日军已经多次攻近指挥所,师里能上战场的人员全都提起枪加入了 第一线。日军的炮弹就在指挥所附近爆炸,眼前的人员不断伤亡。气浪冲进指挥所,连挂在墙壁上的地图也被掀掉,顶棚上的泥土随着爆炸声直往下落。

士兵们连日本鬼子的身影也望得见了,指挥所里有人露出惊慌的神色, 有人建议后撤。明继光从腰里拔出手枪, “拍”的一声拍在已经铺满泥土的桌子上,目光冷峻,脸色铁青,双手撑在桌上: “言退者就问它!”

这边,张志和一边磨嘴皮, 一边派人组织增援,他把在后方集结起来的散兵挑出来组成两个团, 一番动员,临时组成一个旅,由郑清泉旅长带队 冒着炮火向上增援。又过了一会,刘若弼来电话,说是预备队已经陆续到达,前线士气大振。张志和绷紧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得到增援的刘若弼师又顶着日军飞机大炮和毒气的攻击苦战了两个昼 夜。29日午后2时,刘若弼咬紧牙关命令全师发起反攻,随着冲锋号声响起, 全线出击。日军没有料到已经疲惫不堪的对手竟然发起凶猛的反攻,看着那些 穿草鞋的士兵不顾一切呐喊着猛扑过来,措手不及,被打得狼狈不堪,慌忙向 后溃退。我军一鼓作气,将前沿日军打垮,向麒麟峰最高峰发起前仆后继的猛 烈冲击。日军工事被摧毁,鬼子将尸体堆成工事顽抗。我军官兵攻近敌阵,不顾一切向敌人猛扑过去,终将敌人击溃,鬼子施放烟幕,向西北方向逃窜。

麟麟峰主峰阵地收复了。 一个日军大佐被击毙,鬼子来不及将其尸体抬 走。士兵们从这个鬼子大队长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染满鲜血的日记,才知道这 伙敌人是由日本华北方面军的三个联队新编成的第二十七师团,由平津开来参加武汉会战。

在缴获的战利品中,还有一张作战地图,这是十万分之一的武宁地区地形图。这件战利品被副师长明继光收藏了,他在地形图的背面还写上了几个字:民国二十七年九月卅日与日人战于江西德安白水之麒麟峰击退其近卫师团所获此图27年9月30日新第十六师吴守权旅防守在麒麟峰左后的棺材山阵地。

棺材山山势奇特。沙砾地面的山顶上有一个长约千米、深约百米的凹地,两面的石埂相距二三百米,形似一个露天敞开的巨大棺材。

部队刚进入阵地,千余敌人随后赶到,同时对两侧石埂发起攻击。经过 一昼夜激战,日军占领北埂。新第十六师残部死守南埂,双方隔埂对峙。因 为中间隔着这个大坑,日军无法冲锋,坦克也无法施展其威力,只有用炮火向我军猛轰。

第二天中午,日军阵地上升起阵阵烟雾,不一会儿又迅速扩散开来。吴守权立即向军指挥部报告: “敌人向我施放毒气!”同时又命令全体官兵用我军缴获的日军作战地图(正面)

明继光在日军作战地图的背面题字洗脸毛巾打湿水捂住口鼻,找不到水的局尿打湿毛巾。隔了一会儿,无人闻到 刺鼻的气味,也无人中毒。吴守权又向军指挥部报告这一情况。军指挥部接 电话的代参谋长杨续云想了一下,回答说: “估计敌人要撤退,在放烟幕。”

吴守权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 “火力掩护,追击!”果然敌人向后撤退,只是中间隔着一 口大“棺材”,哪里还能追得上!但是重机枪和迫击炮还是大发威力,打死不少正在撤退的日本鬼子,并缴获大量物资。

日军第二十七师团使尽全力,数度在这一带争夺,终无法打通麒麟峰在万家岭阵地上的川军士兵一带的隘口。尽管日军第一 ○六 师团也曾猛烈向西攻击,但也在 这里被我军死死挡住,两面敌人 隔山相望,无法接应,反而遭到 重创。历时一周的战斗,日军第 二十七师团伤亡七千人以上,终 于不支,于10月1日,丢下被围 困在万家岭的第一 ○六师团转向鄂南去了。

麒麟峰阻击战,我军大获全在万家岭战场上,我军的重机枪阵地胜,除敌人自毁的武器外,总计缴获日军步马枪九百六十余支、轻重机枪七十挺、山炮六门、迫击炮八门、骡马一百余匹,还生俘日军三十五名。

在我军第三十集团军阵地前,总计有敌尸千余,另还俘虏了日军一名大学生士兵汤田良仁。

敌人撤退前,日军把尸体集中火焚。我军追到时,见满山都是敌人的尸体和遗弃的毛皮背包、高腰皮靴等物资。

麒麟峰战斗结束后,第三十集团军的参战部队又奉命参加马回岭和万家岭对日军第一 ○六师团的围歼战。

日军第一 ○六师团的后续部队于9月30日左右全部到达万家岭一带数 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薛岳在这里调集重兵,同日军展开了惨烈的拼死搏 杀。至10月7日,我军已将日军里里外外围了四层,如铜箍铁桶一般,日 军第一 ○六师团前无救兵,后无援军,成了瓮中之鳖。7日拂晓,我军向 第一 ○六师团发起总攻,逐一攻占日军阵地,至9日,已把日军包围在只 有四平方公里的一条山沟里。当初日军南下迂回时,每人只带五天口粮、 一百八十发子弹和两枚手榴弹,空中补给又多数落入我军阵地。经过十来天 的战斗,敌人已处于弹尽粮绝的境地。我军的突击队数次攻近敌师团指挥 部,连敌师团长松浦也持枪上阵了。只差一点,就要了松浦的老命或让他自行切腹了断,只是因为夜间攻击,不明就里,他才侥幸保得性命。

冈村宁次见第一 ○六师团大势已去,为了不使松浦死在包围圈里,派出飞机拼命轰炸掩护其突围。最后,松浦大难不死,率残部二百余人拼死突出 重围。

10月10日早晨,万家岭歼灭战胜利结束。日军第一 ○六师团几乎全军覆 灭,被歼一万余人。除了日军自毁和投入深谷的武器外,我军夺得轻重机枪 二百余挺、步枪三千余支、山炮十六门、迫击炮二十八门、战马三百余匹,另生俘日军百余人。日军第一 ○六师团被彻底打垮,惨败后的第一 ○六师团实在无力恢复元气,尽管日本军部为了重塑它的形象费了不少心机,但都无402济于事,只好撤销其番号,剩余人员分别编入其他部队。

在这次围歼战中,我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第三十集团军参战部队 损失达三分之二以上。新第十三师仅收容起来不到五百人。刘若弼师长作战 英勇,指挥有方,率部突袭差点打死本间(当时误以为已击毙了本间),为此,受到蒋介石的嘉奖,个人得奖金五千元并记大功一次。

万家岭成了日军的伤心岭和集体坟场。不少中外报纸都对这一战役进 行了详尽报道。新第十五师副师长唐郇伯次年路经万家岭后,曾接受记者采访,当时的报纸载有《唐师长万家岭战场目睹记》,抄录如下:二十八年冬,余奉命渡修河到敌后做破坏工作。渡河以后,余行踪即 以德安、武宁中间地带为活动范围 ……12月14日,余率部赴相圩,路过雷鸣 鼓与哔叽街 ……忽然在树林中发现一木牌: “故兵步军曹芹川捌以下二十三 名之英灵”。再往附近细看,无数的散兵坑,坑内坑外许多白骨,残破的军 装、刺刀、皮鞋 ……有一只黄军衣袖子里裹着两根长骨,还有尉官的肩章, 许多的皮鞋撒出破碎的足骨。再往南走,沿山不断的尸骨。左边如此,右边 如此。走到哔叽街, 一个十几家的村庄,村东石磨旁陈列着不少马骨,村庄 南的一个水塘,塘边有几个敌人的木牌: “某某准尉之墓”、 “某某伍长之 墓” …… 附近有四五尺高垃圾堆,不,死人堆,土堆里整个都是骷髅、碎 骨、钢盔、防毒面具、皮鞋 …… 用木棍往里一捅,仍然发出很多恶味。村西 端,有三十多个墓牌,墓牌前摆着野花,用新竹镶制花瓶。老百姓告诉说, 这村周围有三百多个被打死的鬼子。老百姓用手指着南面说,这个古山上死的鬼子才多呢。

快到山顶,尸骨尤多。 一个方围十多尺的山顶,老百姓告诉说,他们 叫此地为哔叽巅,上面堆着人骨头、钢盔、皮鞋、炮弹箱、刺刀、毒气罐, 狼藉满山。山的南坡也有几个穿胶鞋、戴雨笠的中国兵遗骨,红色的胶鞋底 显然变成白色。 ……从张古山往北作鸟瞰,近处是哔叽街,远处是雷鸣鼓刘 庄,往东北看,高高的馒头形山是大金山,其次是小金山。大小金山的山下,矮山起伏,林木翠丛。

顺着白骨多的地方走,穿过一片竹林,又过一片松林,矮山已在眼前,三百多米高一道山,山下有一茅庐。

山顶远远望去,数不清的木牌。先到茅庐,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湖 北广水原子籍。老人说,此地就是万家岭,去年冬天在此地打死成千成万的 鬼子。鬼子还在我这茅庐吃过饭呢。老人手里拿起剪子正在制造一顶毡帽,材料是日本军用毯。并说参加过甲午之战呢。

老人说,日军前几天回国,来此地约三百人祭灵。这牌子就是新建立的。

万家岭战役后,第三十集团军乘战线北移,在武宁进行整训。在这里,王陵基接受了记者张善的采访,他对记者说:现战事是持久的,我们主张的是积极的整理补充,将整编充足之一部, 放置前方,继续抗敌,后方加紧训练。对兵士及下级干部,多灌抗战意识的 政治教育为原则,并加强办理兵站护伤、师医院担架队。军风纪方面,我特 别注意,以取得民心,帮助抗战。前在武宁时,有机枪连某连长违命拉夫,已实行枪决(王说到此,特别加重语气) ……我们抗战,是持久的消耗敌人的时间和火力。所以在前方有些将士,遇 到重大牺牲,便用电话向我请示办法。我的答复: “打完”就是办法,军人的任务就是保卫国土,牺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