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底的水怪》一篇的主人公确有其人,他本姓宿,其祖先原姓徐,据说是徐福的后代。

徐福当年赚了秦始皇五千童男童女,带着巫医百工东渡。他临走前,就悄悄嘱咐族人改姓宿,在半岛的方言里,宿与徐是同音的,叫起来并无差别。从此以后,宿氏后人变得沉默寡言,终日枯坐,不发一语。宿东方却是个例外,好像要把整个家族两千多年来咽回去的话都倒出来一样。

我此行的采访对象便是宿东方。他的曾祖就是那个老渔夫,六十五岁那年因海难落水,被人救起后中风不语,并在次年病逝于家中。关于这次落水,民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较为流行的说法是,老渔夫的船舱里有梭鱼精作怪,因而导致沉船。

二〇一二年五 月,我找到老渔夫的曾孙、时年三十三岁的“半岛渔网厂” 厂长宿东方,在车间外的空地上对他进行了简短的录音采访。其时刚有一批新网出厂,远道而来的几个客商剪下一片网角,拿打火机点着了,以此来分辨网衣的材料构成。蓝火熄灭后,空气中还飘散着尼龙的恶臭。宿东方因为不经常出海,所以面皮不像其他当地人那么黑,青布套袖在手肘处滑落,套袖上布满绳结和线头的残渣。我从南街路过,他抬头看到我,报以微笑。我把话题引向了宿东方的曾祖父,以下是其接受采访的录音片段。

录音时间:2012年5月10日

讲述者:宿东方

整理:盛文强

我老爷爷死的那年,我爸爸才十岁,我在照片上看到过老爷爷,他的事都是我爸跟我说的。你(刚)才说的那个事,我也听老人们说过,但我还真是不敢信。听我爸说,我老爷爷中风以后脑子就糊涂了,见天说胡话,逮着什么说什么,有影儿的也说,木(没)有影儿的也说,连我爸爸的名儿都叫错了,见了饭桌上的鱼都能发病,他说的话哪能当真事?我爷爷、我爸爸还有几个叔叔还都当了真事了。后来越传越神,你也当了真事了。我爸大前年得癌症死了,要不你能听他说说。他在的时候,好跟人说说,其实木(没)有影儿。梭鱼成精,老辈儿上有这么传,说得有鼻子有眼,谁不信就跟谁红眼,但咱都么(没有)看见,你说是不是?

我老爷爷的坟在南山上,和我爸爸、我爷爷的坟挨着。你看,那座山上的两个土疙瘩就是。你想去看的话,我跟你一块去,走着不用十分钟就能到。

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唯物论(者)。人死活都是自然规律,梭鱼成精这种事,我不敢信,船舱里边闹妖怪,这事我也不敢信。这都是些老辈儿上的传说, 现在老人们多数都走了,也没人传这个了,年轻的基本木(没)有人信这个。年轻的都是攒着心思挣钱,都在外面跑,常年不着家,很少有打鱼的了。这时候的海湾也真穷了,唉,好几年不出好货,三个网下去, 也弄不出几个虾子来,真是逼着人去外海拼命,唉!

我的渔网厂是毕业回岛上搞的创业项目,搞了有三年多了吧,一门心思扑在上面,全家都在这里,要不然也木(没)有这样的规模。 你们写书的应该多宣传宣传上头的富民政策,把我的渔网厂也写上。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得多写写啊,别光弄些木(没)有影儿的事。

舱底的水怪

我多次下到船舱里,看层层隔板陷入黑暗。那些隔板就在那看不见的深处,把船的内舱切割成十几块。我时常担心船会像饭桌上的鱼一样,被隔板切成齐刷刷的方形碎块,在海滩之盘上轰然塌陷。

隔板上包裹着泥土与海水的混合物,使船舱显得更加迟疑和凝滞,连同周围的波浪,一同震动着。人进到舱里,身子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前后晃荡,和船外的海浪做着呼应。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当初我们在船舱里摇晃着练习站立,正如后来在尘世间练习生存。

头上传来脚步声,大人们找不到我,就来舱底寻找。他们赶紧把我拽上去,因为阴暗的底舱里有太多骇人的故事。

船舱暗无天日,常有怪异出现。深海的妖怪在舱底歇脚,它们从船板的缝隙进入舱底,它们的身子和黑夜一样黑,在暗夜里遁迹无形,随着船云游四方,一任风浪滔天,都与它们无关了。各色海怪挤在船舱里交头接耳,但电闪雷鸣之夜,它们都默不作声。船舱里弥漫着漂泊的苦辛,水怪们的后背所倚着的船板,都在水上摩擦,而它们也分明感到了摩擦带来的流浪感,船舱成了悲伤的所在。

岛上的渔夫出夜海,听到船舱里传来水声,以为是船舱进水了,赶紧跳进船舱,角落里站着一个瘦高个儿女孩。她头发上冒着蓝色的火焰,发丝跳动在火焰里,头顶之上火光冲天,而她脸上却带着笑,船舱里亮如白昼,她的明眸皓齿在火光里发出耀眼的光泽,美得令人心痛。

渔夫心里一震,紧接着,船桅就烧着了,也是蓝色的火焰,和那女孩头上的火焰完全一样。不多时,桅杆轰然倒塌,这根硕大的火柴,瞬间点着了船板,火光照彻漆黑的海面,船开始下沉。沉船之际,渔夫昏迷不醒,他从残损的船舱里漏了出来,过往的船只救起了昏迷的渔夫。醒来时,他口里只顾喃喃地说:

“梭鱼,梭鱼。”

从那以后,渔夫一病不起,躺了半年多。转眼就是中秋佳节,家里饭桌上出现了梭鱼。躺着的渔夫瞄见了,忽然抬起手指着梭鱼,说不出话来。家人忙把梭鱼撤掉,渔夫才恢复平静,直愣愣望着顶棚。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渔夫也早就谢世多年, 只有这个水怪的故事留下来,船舱也因此成了危险的所在。

杂戏船

我还记得杂戏船的情景。夏秋之际,会有杂戏船驶来, 沿着半岛曲折的海岸一路北上,在附近的渔村随时停靠。半岛海岸的礁石加剧了杂戏船的衰老,它似乎随时会在水面上塌陷。

杂戏船每年都会准时来到,它早就摸清了附近村子的作息规律。所到之处,必是当地渔村的闲暇之时。杂戏船通常在黄昏到来,准备在夜晚的海岸上演出。人们奔走相告,纷纷走出家门,来到海边,在海滩上观看杂戏船上的把戏。人群层层聚拢,后来者被挡住视线,就会攀到附近的废船上。礁石上也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盯着岸边的杂戏船,密集的人头齐刷刷朝向水面。

杂戏船由一架三桅的旧渔船改造而成,方形船头先从海浪中间冲出,远远望去,像水上漂来的古旧木柜,柜顶站满了蚂蚁的队列。进港之后,杂戏船贴着码头横了过来,帆也落下来,透过桅杆,就可看见坑坑洼洼的船板了,正有十几个伙计在上面忙碌。打成捆的红毡由两个伙计从舱里抬出来,摔到船板上,其他伙计纷纷避让。红毡横在船头,绳箍撤掉,两个伙计徐徐展开那条红色通道,船上红光一片,这是杂戏开场的前兆。红灯笼冉冉升起,高悬在桅杆上,在场的人们,脸上都是红彤彤的。

一阵锣鼓敲过,穿红衣的伶人出场了。鼓声暂停,伶人踩踏船板的脚步声凸显出来,船体传来巨大的回声,船舱内似乎空无一物,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伶人向观众鞠躬致意,这时又走上一个绿衣童子,双手端着白玉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五只白螺,清一色的白。观众乍看过去,只见到一些白影,玉盘和白螺混为一体。当红衣伶人从白玉盘中捧出白螺,这五只白螺才在瞬间获得形体。这是五只高龄的白螺,其阔口能放进拳头,里面蜷缩的螺旋状活物早已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浸了药水的棉花。伶人把药棉点燃,白螺里喷出直立的火柱。伶人把燃烧的白螺抛到空中,不等天上的螺落下,新的火螺相继飞起,五道火光把夜空分割成十几个黑块。伶人双手不停地接住与抛起,速度最快时,火光笼罩住他的上半身,手臂及白螺都在火光中消失不见。那时节,杂戏船上明亮如白昼,照亮了人群中无数扬起的脸。

螺壳灼热之时,表演就告停了。绿衣的童子端来白玉盘,五只白螺回归原位,火柱还在燃烧,不过势头弱了几分,它们很快就要燃尽。那天晚上,表演时间稍长,白螺局部烧熔,当天夜里还没散场,五只螺连成了一体。侍者找来火钳,想把它们分开,结果白螺全夹碎了,紧接着,传来班主的高声呵斥,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一个常见的节目,叫空手取鱼。表演者来到舷边,俯身往水中观看,似在瞭望海底的鱼。看了多时,他挥手朝水中一指,随即回手急掣,便有一尾翻腾着的大鱼飞入他手里,头和尾还在剧烈摇摆着。那次表演,破水而出的是一条近三尺长的梭鱼,跟表演者撞了个满怀。他连忙双手抱住大鱼,单薄的身子也随着大鱼的扭动而不住摇摆起来。观众一片惊呼,有几个身手敏捷的伙计已经齐聚船头,和表演者一起把大鱼给牢牢摁住。

后来我们才知道,表演者袖子里暗藏梭镖,是机弦发射的。甩袖之时,带绳子的梭镖已经打进水中,早有同伙潜在水底的预定方位,手中拿着活鱼等候梭镖到来。梭镖破水而入,水中之人便擒镖在手,把手里的活鱼插在梭镖上,急拽三下绳子作为暗号。船上的表演者知道一切就绪,就可以回手把线拉回,这样一来,自然有活鱼飞上船板。离船最近的那几个观众,看过几场表演后,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消息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表演者的神秘魔法就不攻自破了。再表演之时,黑压压的观众中间掷出了贻贝和青螺壳,表演者招架不住,只得躲进后舱。不久之后,杂戏船上空手取鱼的把戏干脆取消了,当初空手取鱼所引发的阵阵惊呼已不可复闻,这样一来,人们反倒怀念起这虚假的魔术了。

快到半夜了,压轴的节目是隐身的戏法。表演者是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从演出一开始,他就坐在船舷上一言不发, 仿佛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轮到他上场了,他便跳下船舷, 向众人拱手致礼。他朝身后挥一挥手,立刻有人递上来一块黑布。黑布之大,足以盖住他全身。他毫不犹豫地钻进黑布里,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他就把自己变没了,黑布委顿在地。人们掀开布幕,四处寻他不到,以为他是故意躲起来了,呼唤几遍,却不见回应。船上立刻陷入骚乱,戏班的班

主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委顿的黑布,跺脚大骂。

但这一切无济于事,因为他已经远遁——他成功地把自己变没了。围观的人群中嘘声一片,班主朝着海面大发雷霆,人群中又爆发出阵阵哄笑,这更增添了班主的恼怒,他恨不能放火把船烧掉,所幸及时被徒弟们拦住了。

那天的杂戏表演破绽百出,最终以一个伶人的逃走为转折点,走向了难以挽回的失败。同样的把戏,再也提不起人们的兴趣。一船消耗甚巨,班主变卖船只,最终不知去向。又过了许多年,岛上渔人出洋,远渡到南海,在一个不

知名的小岛上登陆,居然看到了当年表演隐身法的那个人。他正坐在树下,头埋得很深。渔人正要上前搭话,他似乎早有觉察,霍然起身,双手分开人群。在钻进人群的同时,他顺手戴上了棕榈叶的斗笠。几乎同时,涌动的人群中,所有人都戴上了斗笠。斗笠密集,无从辨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本书摘选自

《渔具列传》包含舟楫、网罟、钓钩、绳索、笼壶、耙刺六辑,可以上溯到洪荒时代的海洋秘史,是对海洋渔业秩序的终极狂想,是古东夷原始渔猎精神的集束释放。野史、方程式、采访、引语、地方志、名人生平、家族秘闻,乃至插图、考据、作者身份……虚实相生之间,构建起以渔具为线索的奇绝时空,结集为一部海岛故事集。网罟舟楫与奇人异事紧密缠绕在一起,是传奇,亦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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