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有不少人看见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资讯,下意识先去搜南海在哪。它不是中国南方的哪片海,而是广东佛山的一个辖区。

南海有什么特色?康有为、詹天佑、黄飞鸿等人生于南海,这里是岭南文化的典型代表、广府文化的核心区域。

从前南海或许不在一些人的旅行清单上,但最近这几个月未必,因为2022年末开启的广东南海大地艺术

我们好奇,从日本大地艺术祭移植到中国的第二站会有何种表现,熟悉的岭南乡土会被怎样挖掘,以及最重要的,「艺术如何牵涉乡村发展」这一议题有了体量相当的观察样本。

基于此,一时半刻的4位同事在春节期间各自前往南海,写下了这篇见闻和思考。

張三

一时半刻创始人

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南海大地艺术节是山寨日本的,后来才确认是由大地艺术节中国授权机构做总策划。其后在朋友圈陆续看到有艺术家朋友参与其中,也有不少专程去佛山看展的艺术工作人士,才觉得佛山南海这次出手是对内容诚实用心的,并且得到内容行业人士认可的。

我没有做任何功课去看展,只问了艺术家彭永坚大概走什么观展路线好,要了导航定位,纯属「盲品」。

年初七,我去了太平墟、平沙岛。看到的本土景观有西江(之于在东莞看东江),有墟市、饼店、船渡,农田、鱼塘、榕树。

《时间的灯塔》建筑下方空间,临江,有船经过

北方叫赶集,南方有趁墟。太平墟面朝西江,始于明末盛于近代,曾是连接粤东粤西的重要水路节点,八九十年代,渔民、商人、村民每逢农历三六九便在此聚集商贸买卖,这里是当时佛山南海西樵最耀眼的「地标」。

太平墟给我的感受比较深,大概是因为我在那里可以处处找到东莞的影子——莞城振华路和石龙中山路,也有似曾相识的味道。

但佛山南海已经将太平墟落地为艺术节的一个展区了。说实话,里面不少艺术作品和艺术实践,对从事人文自媒体第九个年头的我来说不算新鲜,也不算惊喜,但我羡慕南海做出来了,且成功把我引过去——如果不是冲着这个艺术节,我不知道也大概不会主动去逛这片荒废的太平墟。

太平墟

其中让我感受较大的是马岩松的装置。装置是基于太平墟的旧市场楼,三层建筑结构被反射材料所包裹,老街环境被反射至结构上,熟悉的老旧感和陌生的未来感变得界限模糊并似乎在涌动。

我在这个旧市场楼,也是这个装置的内部来回走动许久。也许是我比较关注马岩松的创作观念,还有这个装置本身体量大(猜想是艺术家的咖位大,对应的创作经费和空间也大),勾起我个人兴趣。

另一方面,从公共艺术的方法来说,内容更新旧城,目前常见的「功夫」是装饰、拼贴、悬挂、放置、展示,少的是建筑结构上、体量上、空间上的「创作」。我比较相信后者的力量,创造出一个抽离的、抽象的空间,让大家走得进空间内部,更容易激发大家对原生本土空间的悠远思考。

王瑶佳

一时半刻主编

上一年国庆回江西老家,专门策划行程去景德镇,其中一站就是浮梁县。那会儿「艺术在浮梁2021」从节事活动的层面已结束1年,但国庆期间还是有非常多打扮乖张的潮流男女穿梭在茶田,找寻合适角度与《大地之灯》合影。

我也是在小红书上被马岩松这个大大的艺术装置吸引去的。屹立在茶田高处,有种很适合现代人代入的孤寂感。

位于江西省景德镇市浮梁县的《大地之灯》

其实知道2022年的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也是因为马岩松的另一个作品《时间的灯塔》。

这次是在西江边上,附近有连片的低海拔的民居,建筑都老旧空置了,江水也泛着被城市发展遗落的浅青色。突然有个五彩缤纷的轻盈之物,隔着几百米都能看见,注意力是被瞬间集中的。

这种在大尺度空间里起到激活和点亮作用的大型艺术作品,是我此行关注的重点。

《时间的灯塔》©️MAD建筑事务所

如果你去搜:什么是大地艺术,大概会了解到它是一种场地不在美术馆,而是与自然环境相结合的艺术形式。山麓、峡谷、大漠、麦田,都是大地艺术发生的场域。那么南海的「大地」在哪里?

老实说,生长在岭南,我们对这片土地太过熟悉,岭南的山水、植被、民居、格局,附近城市其实都类似,本身自然环境就没什么吸引力。

你在南海老奶奶家门口看到的,可能与身处东莞道滘某条村的感受差不多。但因为大地艺术节,一群人跨省市来了,经济刺激,人气回流,在地文化被看见,更深远的乡村发展问题被重视。

这一系列连锁思考的起点,于我而言,就是「大大的艺术装置」出现在日常景致里的反差张力。很视觉,很直接。画布很大,也就有了更多思考的留白。

位于南海西樵山,艺术家埃丝特·斯托克Esther Stocker的作品,Q01-2《无穷》Q01-3《伙伴》

我想起建筑学界熟知的「古根海姆效应」,说的是一座由普利兹克奖得主弗兰克·盖里设计的艺术博物馆的诞生,将毕尔巴鄂从萧条落魄之城转变成如今西班牙最重要的文化艺术中心之一,当然了——不仅仅是这幢建筑的功劳,背后还有复杂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因素。而转变是怎么持续发生的,让我长期保持好奇。

地域性的艺术形态在国内的落地与发展,景德镇之后,佛山南海先行一步。

陈梓童

一时半刻主笔

因为行程只有半天时间,我只逛了小红书上好评比较多的路线——太平墟。

太平墟始建于明朝,是西樵四大墟市之一,因为濒临西江,这里也是连接粤东与粤西的水路节点,经西江而来的商旅客人在此云集。听当地居民说,「以前在这里能拿到一小块地摆摊,黄金万两。」

90年代太平墟的江边全景丨图源网络

时过境迁,繁华褪去。在太平墟老街漫步,青砖红瓦的老房子还泛着白。尽管是春节期间,老街依然静谧,零星几个居民坐在自家门前观望着来往的游客,路边的流浪猫无聊得舔舐自己的小爪。

不过难得的是,当艺术家们以老街为灵感,在衰落废弃的建筑中进行创作,太平墟又有了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家的风景》借江取景,有摆满书的楼梯、观望江水的老座椅、为猫咪设计的圆舷窗,游客和猫咪玩乐,老屋有了生命的鲜活。

《时间的灯塔》出自建筑设计师马岩松之手。三层高的太平市场被一层反光的薄膜包裹着,映射出老街的建筑形态,顶层是用渔网和柱子搭建起的彩色灯塔,从远处望,仿佛一盏不灭的灯。

《字神的游戏—招牌计划》集结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几组艺术家,对太平墟旧时的老字号招牌进行再创作。文兴饼店、高升茶楼、声达商店、西江旅店......那些隐藏在时间长流里的老铺子,以新的创意视觉重回人们眼里。

这些落地太平墟的艺术作品,艺术家们不只关注停驻在眼前的风景,更是用更轻盈的方式找回属于这里每一段时间、每一栋建筑、每一个村民的叙事。

更让我动容的是当地的志愿者阿姨们。她们是每个艺术点的「检票员」,也是当地故事的讲述者。她们真诚、热情地用乡音迎接游客,介绍这里值得看的点,和你追忆老街里的威水故事。

在太平墟驿站的留言板上,有人写下「乐事无边 太平有象」8字,向太平墟寄寓吉祥兴盛。

或许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城市都有这样一条「太平墟」,繁荣一时,却随着城市的迭代被新商圈、新街道替代。艺术驻地,让曾经融合舶来文化和本土人文的老街区,也能成为新浪潮和慢流速的交汇点。

朱丽丽

一时半刻总经理

我想聊聊本次艺术节的两个作品。海边的餐厅和文兴饼店。

海边的餐厅是一家农家乐,在平沙岛,原本就有。去的时候看到村民在聚餐,喝那种便宜的当地米酒。艺术家的创作不突兀,舒适融入餐厅日常。刘庆元老师把当地的一些视觉元素做进他的木刻画,还刻上口头禅,「有乜种乜」,「辛苦搵来自在食」,充满阔达的民间智慧。

他跟我分享了他与村民日常交流的片段。艺术节吸引了外地人远道而来,也让本地人重新发现他所在的街道、社区、村庄的魅力。好的更新不就是这样吗?不改变原本的习惯,又让年轻人回来,去参与、去表达,与这座城市共同生长。

刘庆元作品《海边的餐厅》

文兴饼店是太平墟经营将近40年的老字号,几十年一直没有招牌,但附近的邻居都知道它专门卖西樵大饼。

设计师梁佳参与了招牌计划,为文兴饼店设计招牌。梁佳小时候就住在这种岭南老房子,他想尝试结合现代技术调整回以前复古招牌的感觉。他参考传统广东老照片的白底红字,用了橙红加荧光提亮。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想给西樵大饼设计包装纸,他说鸡油纸很合适,希望他们可以多卖几张饼。

梁佳提供的老照片参考图(左),文兴饼店(右)

新鲜事物更新快,老字号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招牌计划微改造,成本低,见效快。在新旧平衡下,让老字号既保持了原有的特色,又多了眼前一亮的部分。老字号没有被遗忘,年轻人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它。

展览活动只是触发器,触发公众对艺术作品的解读,对佛山南海乃至最初的湾区的探索、触发艺术家对作品投入地方后泛起的涟漪。正如刘庆元老师说「展览结束才是真正的共同生长」。

你去了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没?

有什么好评或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