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宋武举与唐武举不同,它一改唐武举只片面追求武艺的做法,考试时既考武艺,又考军事理论,文武并重,注重考察武举子的军事理论与军事技术,将武举授官与军队建设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为了显示对选拔武备人才的重视,朝廷还首开武举殿试之先河,制定了解试、省试、殿试的三级考试制度。武艺考试以弓马为主,理论考试则先答策问,后考由朝廷专门编制了军事教材《武经七书》,“以弓马定高下,以策问定去留”。

按照岳飞这种不拘泥于兵书的做法,估计很难通过主考官这一关,更遑论夺取武状元了。

但宗泽却强烈地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颇具军事天赋,能够在复杂形势下,作出正确的判断,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也正因如此,宋人在评论宗泽时道:“虽身不及用,尚能为我宋得一岳飞!”

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十二月,金人为了彻底灭亡重建中的南宋,再一次兵分三路大举南侵:左副元帅粘罕负责率中路军从云中(今山西大同)出发,穿越太行山由河阳(今河南孟州)渡河,进抵河南;右副元帅讹里朵与兀术负责率东路军从燕山府出发,自沧州渡河,进攻山东;陕西路都统娄室勃堇率领西路军,自晋西南渡河,取道同州(今陕西大荔)进攻关中地区。

三路大军中,主力是粘罕的中路军,主攻目标依然是东京。

粘罕渡过黄河,从西京洛阳南下进攻汉水流域,一路势如破竹,先后攻占了汝州(今河南临汝)、邓州、襄阳、均州、房州、唐州、蔡州、陈州(今河南淮阳县)、颖昌府等大部分州府。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正月十五日,金兵前锋向东攻入郑州境内,抵达了东京城外的白沙镇。

白沙镇与东京相距不过短短几十里的路程,消息传来,东京城内外震恐莫名。诸将一齐到宗泽府找他问应对之策,宗泽正和朋友下围棋,泰然自若,笑道:“大家不用紧张,金人这是来自取灭亡。”

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宗泽诗《早发》。

宗泽自入东京,就“修城池,治楼橹”,“团结班直诸军及民兵之可用者”守京城,造决胜战车一千二百多乘,并依据地形建立了二十四个营寨在城外,沿河鳞次为连珠,称连珠寨,屯军数万。又在京城京畿临河七十二里内,安置了十六县民团分头把守,各县城外挖护城河,深丈余,河内植鹿角。

夜里,宗泽“选精锐数千”,夜袭白沙镇,金人的前锋队伍大败。

二月初二,粘罕听说前锋战败,大怒,发兵向东京猛扑。

兵至滑州,派了一名姓史的金将带书径往东京城向宗泽招降。

宗泽也不过多言语,让士兵放下绳索,将金将缒上城头。

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呢?众人看金将交出了信,都不由自主地往宗泽身边移了过来,想知道信里开出的招降条件。

岂料,宗泽取过了书信,连看都不看,往地下一摔,指着他骂道:“我受命守城,唯有一战而死。你等贼辈身为大将,不敢在战场上和我展开生死较量,反写这种儿女语句来诱降我,好大胆!来人,推出斩了,枭首城头。”

宗泽毁书斩使的行为,极大地激励了京师的将士,大家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从二月初十开始,双方在滑州、唐州一带展开了一轮又一轮激烈的攻防战,到了二月十七日,粘罕锐气尽锉,不得不灰溜溜地整军后撤。

一场风声大、雨点小的侵略战总算宣告结束一段落。

宗泽在东京“屡出师以挫敌锋”的短短几个月时间里,王彦已在太行山聚兵数万。

这年四月,王彦大治兵甲,和宗泽相约六月大举北伐,声称由他本人负责收复太原。

宗泽认真分析了敌情,认为“敌势穷蹙,可以进兵”,于是分头连结诸路山寨水寨的民兵,议定发兵日子,然后给赵构上表,详细汇报进兵计划,并鼓励赵构道:“两位被劫持的皇帝有回家的机会,河南河北可以收复,陛下您中兴大宋的功劳,比周宣王还大。请陛下早下回东京的命令,以安定天下百姓之心。老臣甘愿冒着敌人的火石箭矢,一马当先。”(“二圣有回銮之期,两河可以安贴,陛下中兴之功,远过周宣之世矣。愿陛下早降回銮之诏,以系天下之心。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

可惜,这样一封充满忠义豪气的表章传到了南京,黄潜善之流“从中沮之”,劝说赵构不要对宗泽过多理会。

宗泽不屈不挠,依然坚持不懈地给赵构上表,表章的式样千奇百怪,或鼓动、或勉励、或激计、或号召、或呼吁、或劝谏、或恳请、或哀求……但主题只有一个:要求赵构还都东京。

在第二十一封奏章中,他是这样写的:京师城壁已增固矣,楼橹已修饰矣,龙濠已开浚矣,器械已足备矣,寨栅已罗列矣,战阵已阅习矣,人气已勇锐矣,汴河、蔡河、五丈河皆已通流、泛应纲运,陕西、京东、滑台、京洛北敌,皆已掩杀溃遁矣……

前前后后,宗泽一共上了二十四次请帝还京的表章,言极切至,却均如泥牛沉海,毫无回音。

赵构拆开宗泽的奏疏,和黄潜善等人在一起指手划脚,评头论足,“皆笑以为狂”,取笑宗泽精神失常,大白天说梦话。

终于,宗泽病倒了。

病榻中的宗泽仰天长叹道:“吾志不得伸矣!”忧愤成疾,背后长了一个毒疮,渐渐卧床不起。

众将轮流登门探病,宗泽矍然起坐,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大病,只因为二帝蒙尘,积愤日重。你们但能为我歼灭强敌,实现主上恢复大志,我就死而无憾了!”(“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

众人听了,无不垂泪,纷纷答道:“我们一定尽忠报国。”(“敢不尽力!”)

等众人散去,宗泽对自己家人说:“唉,我这病是好不了了,杜甫诗云:‘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正是我现在内心的写照啊!”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七月初一日这天夜里,“风雨晦冥,异于常日”。宗泽病情恶化,“无一语及家”,连呼数声“过河”,口吐鲜血而死。

死讯传出,“都人为之号恸,朝野无贤愚,皆相吊出涕”。作为宗泽最赏识的青年将领,岳飞无疑是其中最为悲痛的一个。

在宗泽手下效力的短暂岁月里,宗泽那忠君爱国的思想、收复燕云的猛志、连结河朔的谋略、从严治军的态度、宽以待民的仁爱、苛以律己的品行……无不在岳飞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象。

以至于在以后十多年的为官为将的生涯中,岳飞的种种行事处世都闪现着宗泽的影子。

宗泽辞世,赵构命北京留守、河北东路制置使社充为枢密直学士,充开封尹、东京留守,进驻东京。

杜充,字公美,相州安阳人氏,和岳飞算是半个老乡。“喜功名,性残忍,好杀,而短于谋略”。靖康年间,他出任沧州知府,因为金人南侵,侨居地原辽国的几千名沧州人纷纷从北地逃回家乡,杜充担心这些人会成为金人的内应,“杀之无噍类”,竟全部杀死,一个不留。可谓心狠手辣,毒如蛇蝎。

杜充这次出任东京留守,是因为赵构认为他有威望,可托大事,同时,也得朝中的吕颐浩、张浚等人也大力推荐。

可惜杜充“无意恢复”,他到了东京,很多措施都是反宗泽之道而行。

宗泽为东京留守,则召集群盗,聚兵储粮,连诸路义兵,结燕赵豪杰,声势浩大,克复山河指日可待。而杜充既“无远图”,又“酷而无谋”,对连结起来的两河豪杰“皆不为用”,很快,“将士去者十五”,“河北诸屯皆散”,“城下兵复去为盗”,东京西南的州县一时形势大乱,盗贼蜂起,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甚至于担任统制官、荣州防御使的“没角牛”杨进也叛乱了,带领手下的数万士兵向西围攻洛阳。

时称:“此泽去而东京之地不可守也,宗泽在则盗可使为兵,杜充用则兵皆为盗矣,天下事可知矣!”

杜充虽与宗泽做法不同,但有一点他居然和宗泽是相同的。

那就是——如宗泽一样赏识岳飞。

他早已耳闻岳飞的勇力,一心一意想把他收为自己的心腹爱将,不惜许以高官厚禄,极尽收买之能事。

岳飞并不在东京,他奉宗泽的将令坐镇西京洛阳。

饱经金军焚略的洛阳,基本上已经没了人烟,昨日的寻常巷陌,堆满了白骨,曾经的繁华街头,全是残垣败瓦。因为兵少,难于防守,岳飞将队伍拉到汜水县东的竹芦渡扎下营寨,多次出奇制胜地击退了金人的进攻。

杜充并不在意洛阳的存亡,一纸手令,把岳飞调回东京,擢为诸司副使的最高一阶武功郎。

金人听说宗泽已死,再次南下,其中娄室勃堇进攻陕西,尼楚赫据守太原,耶律伊都留守云中。粘罕领主力南伐,在黎阳津集结队伍。

粘罕来势迅猛,十月中旬,攻下澶州(今河南濮阳县),率部与讹里朵会师于濮州(今山东甄城北)城下,短短一个月,连陷开德府(今河南濮阳)、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县)、相州(今河南安阳)、德州(今山东陵县)、淄州(今山东淄博市)、东平府(今山东东平县)、济南府等重镇。

消息传到东京,人心震骇。

杜充不顾岳飞等人劝阻,丧心病狂地下令在滑州(今河南滑县)西南的李固渡决开黄河河堤,改变了黄河的河道,以期阻挡金人的铁骑。

河水泛滥,浊浪滚滚,黄河改道入淮,京东路广大人民的家园变成了一片泽国,百姓哀号哭喊之声响彻天地。

人为造成的水灾虽然暂时阻止了金人前进的脚步,可是杜充一手制造的恐怖气氛却越来越浓。

东京城内,人人自危。

话说,东京城外金兵步步紧逼,而城内的宋军却已经人心惶惶了。

非为别的,却是因为新任的留守杜充。

杜充对曾经为匪、被收编过来的豪杰、义军的十分冷淡、很不重视,令这群自感根不正苗不红的人内心非常不安,生怕哪一天自己被扣上了一个盗匪的罪名丢下监狱中。

李成、张用、曹成等人和“没角牛”杨进为义兄弟,各拥兵数万,在宗泽分为分为六军。杨进虽然叛乱,他们大多数人还留在东京,其中张用所部为中军,屯在京城南面的南御园,王善所部为后军,屯军在京城东面的刘家寺。

杨进从洛阳抢掠而出,占据鸣皋山,深沟高垒、储蓄粮饷,还置乘舆法物仪仗,准备成立非法政府,另行建立朝廷。

这下,可把杜充吓坏了。

既然李成、张用、曹成和杨进是结义兄弟,杜充就把他们当成了身边的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爆炸,一天到晚磨刀霍霍,欲除之而后快。

这些人中,张用的士兵平日最为骄横,杜充将他列为了头号“假想敌”。

这天早上,张用的部队入城搬运粮食,杜充乘其不备,下令驻扎在京西的李宝部向他突然发起攻击。

张用无端吃这一闷棍,不由大为气恼,勒兵相拒。而京东的王善知道自己的拜把兄弟被杜充暗算,引兵来援,很快,京西部大败,李宝被擒。张用和王善哥俩恼恨杜充不能见容,一鼓作气,从城南往城中杀来,指名道姓,要将杜充剥皮拆骨。

岳飞这时也驻扎在京西,接到了杜充的指令,火速赶到东京城南三大门中的中门南薰门。

南薰门外,鼓声震地。

杜充远远见了岳飞,惊恐万状地大叫道:“京师存亡,就在此举!”

岳飞拍马上前,安慰杜充道:“留守不用惊慌,我这就去劝叛军投降。”

劝他们投降?事情是我挑起的,不杀了我他们是绝对不会投降的,杜充急得直冲岳飞斥喝道:“我哪里要你去劝降?你务须为我擒住他们!”听了杜充此言,众人相顾失色。

岳飞所部不过两千余人,张用和王善的部下号称“二十万之众”,以两千迎击二十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此时,已值隆冬,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整个苍穹下,大雪乱飞。

岳飞手心直冒冷汗,握紧手中大刀,硬着头皮,喝道:“贼从虽多,军容却不整,我这就去为留守破之!”

然后策马向前,大声叫道:“你等既叛乱为盗,岳飞前来与你等挑战!”

张用部中有一魁首跃马横枪,跳出阵中。

岳飞左手抖缰,右手执刀,“驰骑独往”,看看两马相交,双手紧握大刀,猛然一刀劈下,说时迟,那时快,刀光起处,只听“唿剌”一声巨响,巨响未落,跟着一阵嘶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刺得周围众人的耳膜嗡嗡直响,血雨飞溅中,所有的动作全都停顿,那人横在头顶的长枪不但断成两段,而且连人带甲“自顶至腰分为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