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日本探险家关野吉晴初次在蒙古国见到普洁,是在黄昏的时候。
那是个年仅6岁的小女孩,她熟练地骑在高高的大马上驱赶着牛群,昂起的头颅被夕阳镀上了一道金边。凌厉的秋风没能抚平她眉间的折痕,她对这个逐渐靠近想要拍照的男人极为警惕。
“不要过来!”她对越来越近的关野喊道。
普洁在蒙古语意味着“星期四的天之娇女”。关野跟随着普洁来到家中,想研究蒙古牧民的生活状态。但没想到他与普洁之间只有短短4年的友谊。
这背后的故事,要从普洁家被偷走的39匹马说起。
不幸的开始
1999年到2000年的冬天,蒙古草原上牧民的生活异常艰苦。成片的牛羊因没有食物和草料,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普吉一家也遭遇着巨大的不幸,他们家原本就稀少的马匹,被偷马贼盗走了39只。这个季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马匹就没有经济来源。
外婆苏伦脸上挂着忧愁:“这让我们怎么活下去。”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面对千里之外而来的友人关野,外婆还是拿出了奶茶和食物招待。小小的蒙古包里光线昏暗,旧家具勾勒出这个家庭简朴的生活条件。
外婆并不沮丧,反而同关野开起了玩笑。命运无常,忧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普洁有着和老人一般的开朗。她常常独自放牧,照顾2岁的表弟,骑在马背上防止爱吃草的牲畜盗食邻居家的草料和粮食。
“只要一分钟没有看好这些动物,我的麻烦就来了。”小小的普洁皱着眉头,像极了饱经世事的成年人,一脸小大人的模样。但随后低头扣手指的小动作,又暴露出这个孩子童趣的一面。
普洁的妈妈寻马去了,爸爸早些年进城打工一去未归,家中只剩下普洁和表弟巴萨跟着外公外婆生活。
6岁的她已经习惯于独自玩耍,骑着马四处打听着邻里之间发生的稀奇事。对她来说,妈妈不在,她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但当妈妈从远方回来后,她便是巢中的小鸟,黏在妈妈身边一刻也不想分离。
普洁的母亲爱登奇美32岁的年纪,她这次外出没有找到失踪的马匹。归来时虽有愁绪,但仍然抱有希望。
关野见到她时,蒙古草原上的风霜刮红了她的脸。外出的日子里,爱登奇美一直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白天当衣夜里作被。累了就把马拴在一边,躺在地上草草睡个觉。
她身上有着一脉继承的开朗,提起寻马的日子,她并没有觉得艰苦,反而常常咧开嘴笑。
母亲回来后,家中常常充满了欢声笑语。生活总是残酷的,但是幸福并不稀缺。
也正因为懂得这份艰辛,家中长辈希望普洁和弟弟可以拥有更加平静稳定的生活。
外婆苏伦对关野说:
“受教育很重要,不受教育将来就很辛苦。最后会过得毫无意义。”
“普洁最好还是去上学,我只能继续捡木柴生火,否则就跟我一样,过得很辛苦。”
妈妈爱登奇美也抱着普洁说:“在学校里,她应该什么都感兴趣。”
普洁也想去读书,单调的放牧生活虽然说能够让她感受到身处自然的自由,但这无论无何也比不了读书对她的吸引力。
她蹲在地上皱着眉头:“我连学校教什么都不知道。”
从小成长在牧民家中,大自然是她的老师,却满足不了一个6岁孩子的求知欲。
智慧的老人和妈妈带着她看向牧民们被命运缚住的绳索,他们明白,和自然作斗争是一条无比艰苦的道路。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天涯。
她们向普洁指明了一条挣脱命运的方向,那就是去往学校读书。
被问及梦想时,这个女孩出乎意料地答道:“我想当老师。我想念书给大家听。因为老师很温柔,对吧?”在她的认知里,老师就是最厉害的人了。
冬季降临,小羊缩在圈里发抖,关野给普洁堆了个雪人。牧民们准备转往冬季牧场,而关野也即将继续踏上旅途。
离别之际,爱登奇美牵来一只花色的马儿,想要送给关野。这匹温顺的马是普洁年幼时的坐骑,但爱马的普洁也没有半点不舍,这淳朴的一家已经将关野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你很会骑马。”爱登奇美看着骑着马跑了一圈的关野,笑着对他说。普洁也立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个虽然语言不通,但却意外相投的朋友。
关野深知一匹马对这个家庭的重要性,面对如此厚礼,他推辞不过只能暂时收下。
还要前往非洲大陆的关野拜托爱登奇美帮忙照看这只可爱的“礼物”。说明年春天,他会回到蒙古,再次拜访普洁一家。
猝不及防的离别
半年后,草长莺飞的3月,揣着怀念和期待的关野找到了普洁一家所呆的冬季牧场。他发现普洁高了一些,戴着红色的发箍,身边有只黑色的大狗跟着她。
她靠近关野的车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也有点沉默。
“你妈妈呢?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关野打开话题,问她。
普洁不答,自顾自地往前走。关野在背后跟着她,原本就内敛的小姑娘,好像有种说不出的伤心。
远处来了个穿蓝色衣服的男人,这是普洁的舅舅赛金。问起爱登奇美,赛金垂着头淡淡得说:“她进城了。”
骑着马的外婆匆匆赶回。几月不见,外婆看起来更加憔悴。见到关野后,她欣喜不已,连忙拥抱住这个被她当成孩子的外国人。
直到进了蒙古包后再谈起爱登奇美时,外婆的笑容淡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她死了,不在人间了。”
窄小的蒙古包里,沉默蔓延开来。骤得噩耗的关野呆呆地怔在原地,转头去看摆在桌子上的一张遗照。那个爱笑的,才33岁的女人,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照片。
“进城”只是他们对死亡的另一种解释,因为城市对他们来说,遥远而又美好。关野有些不知所措,又转头看向外婆。
2000年1月28日,出事时大雪封山,爱登奇美外出去拜访住在城镇的妹妹。
谁料天黑路滑,带出去的两匹马脾气也不好。冰天雪地里马匹受惊,马蹄一个打滑,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另一匹马也被惊住,慌不择路之下,从她的身体上踏过去。
当时她只是觉得运气不太好,身体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没当回事。
回到家后,爱登奇美还把牛羊赶回圈里,做了些重活。但过不久,后背就开始剧痛,连直立起身都很困难。
外婆打了急救电话,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医院的救护车迟迟未来。医疗资源的不足让家里人万分焦急,时间不等人,只好自己叫车前往医院。
21世纪初的蒙古刚开始发展,市场经济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着。由于变动了经济结构,牧民们不能像往常一样免费看医。普洁家里没钱又没买社保,爱登奇美被医院拒在门外,从医院回来的当天就离开了人世。
关野还记得2000年新年时曾收到爱登奇美代表全家发来的一封问候信。爱登奇美告诉他,蒙古这边一切都好,普洁也很挂念他,一直期待着来年春天与他相遇。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如今相片里的爱登奇美皱着眉头微笑,旁边是她同样被装进相框里的80岁的父亲,他也在这半年中病逝了。
普洁母亲头七那天,外婆摘了一大束鲜花放在她的坟前。鲜花皎洁而美丽,像生长在草原的爱登奇美短暂但细腻的一生。
她回归了给予她生命的草原,埋葬在她抗争了一生的自然中。外婆给她播放佛经,没有任何人哭泣。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天下的母亲都无法面对的伤痛。但在习俗中,亲人在头七时不能哭。
“在亡者离开的时候绝对不能哭泣。一哭,眼泪就成了海。这样一来,就算亡者想回这个世界也回不来了。”
坟前祭奠的人很少,除了外婆,就只有舅舅和关野一行。外婆把祭礼准备的果子洒在地上,希望这些果子能为流浪的鸟充饥,而其中便有爱登奇美。
普洁没有来,为此她和外婆闹了一场脾气。在蒙古的习俗里,父母逝世,儿女三年之后才能前去祭拜。
关野再一次离去时,外婆为他宰了一只羊送行。羊是普洁挑选的,她短暂的忘却了悲伤,指挥着表哥抓那只最肥的,大家围着一方矮矮的方桌吃饭,被炙烤后的羊肉味道鲜美。
离别时草原上天气正晴。关野递给普洁去年为他们一家拍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母亲对着镜头时有些不自然,听到后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笑出了声。
关野为一家人拍了很多照片,她们站在蒙古包外,穿着蒙古袍依偎在一块。在定格的画面上,一家人永远不会分离。
普洁把所有照片摆在了一起,小手托住下巴,静静地看着照片中微笑的母亲。第二天,她就要去学校开始念书了。她会和大多数蒙古孩子一起,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上学的日子
蒙古族人民极为重视上学的日子,常常给孩子头上戴上红花,换上新衣。普洁上学这天也是一样。外婆给普洁头上扎了两朵大大的红花。
普洁就读于贝扬查麦小学,学校离家很远,她和舅舅借住在亲戚家。
在教室里,普洁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她专注地看着讲台上拿着课本的老师。
老师对孩子们说:“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工作,只要成绩好,想做哪行都可以。”
门口不舍得离去的舅舅满脸欢喜的看着她板正的坐在座位上,他为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普洁感到自豪。等不到放学的舅舅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悄悄放在普洁的桌子上。
读书之前,普洁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老师,这样就能念书给孩子们听。后来普洁想学日文,她想去关野的家乡看看,像关野一样走过更多的地方,了解更多的人。
她带着关野去往一片长满了野花的路上,黄色花儿随风摇曳,普洁小声地说:“这么美的花被吃掉好可惜啊。”
羊儿吃花,才能长得更壮。但读书之后,从前脆弱的生命在她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道别之后,外婆将来之不易的羊肉给了关野。离别时,这位年迈的老人第二次落泪。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普洁和外婆站在蒙古包外拼命地挥手,他们没有再约定下一次重逢的日期。
2004年,完成非洲之旅地关野回到蒙古草原。此时野花盛开,他在苍茫的原野上寻找着普洁一家的身影。
离别4年后,迎接他的是普洁的弟弟巴萨。普洁不在,关野推测这个时候已经上初中的大姑娘,正在学校学习功课。
他和巴萨回到蒙古包,却看见普洁的照片摆在妈妈的身边。
小学毕业考的前一天,她在回家途中遭遇了一场交通事故不幸离世,永远定格在了12岁。
在普洁小小的坟前,爱笑的外婆苏伦嘴角向下,看着远处闭上双眼。
回到日本后,关野将普洁的故事剪辑成纪录片,取名《蒙古草原,天气晴》,并于2006年正式上映。
通过放映影片,他筹集了折合6万元人民币的资金并把钱拿给了外婆,用一部分钱帮她购买牲畜,把一部分作为养老金备用。
他把自己的公司改成普洁的名字,资助蒙古的孩子前往日本留学,帮助更多和普洁一样想要挣脱命运的孩子。
2021年,88岁的外婆苏伦去世。送走了女儿和孙女,相互依偎相互依靠的一家人终于又在草原上团聚。(来源于洞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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