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评图书:

书名:《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

作者:(英)多米尼克·弗里斯比

译者:刘生孝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年1月

《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一书的作者多米尼克·弗里斯比,是英国知名经济理论作家、广播节目主持人、脱口秀喜剧演员、配音演员。

这本书的英文版出版后在英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引发轰动,出版社的推介语中甚至包括了一句“(这本书)适合喜欢托马斯·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的读者”,其实是带有挑衅意味的。

《21世纪资本论》,以及著名经济学家、诺奖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的作品,核心观点就是要扭转20世纪70年代以来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带来的恶劣影响,让那些逃出欧洲主流国家和美国,拒绝承担企业经营带来的负的外部性的代价,拒绝缴纳应缴税款的资本和企业承担公平税收。而《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一书的观点完全是相反的。书作者虽然无法完全否认税收的必要性,但观点内核就是一个相当简单化的税收是必要之“恶”,而且低税收总要比高税收好。

斯蒂格利茨

有人可能会说,税收更低,纳税人负担更轻,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如果不是富裕阶层,平民一方面想要享受必要的公共服务,包括治安维护,国防防卫,教育、医疗、公共交通,还有低廉的水电气,另一方面又不同意用税收来供给这些服务,那就是无法实现的。这世界哪有“既要……又要”行得通的逻辑呢?

其实,中国古代的历史事实已经诠释过低税收的危害。西汉王朝建立后,统治者与民休息,大幅度减轻田租,从秦代的十税一降到十五税一,文景之治时更是降至三十税一。这当然是不折不扣的仁政。去年出版的《何以帝国:从财政视角再看中华史》(浙江人民出版社2022年10月版)就指出,减税导致的田税不足,就使得国用紧张,帝国供给安全防护、水利设施、灾害赈济等公共品的能力下降。

到了汉武帝时期,帝国已经从被动防御战略转向主动出击,田税不足的情况下,就征收算赋、口赋(人头税),到了王莽篡汉,中低层居民实际担负的税率达到了50%。为了逃避税收,农民宁可成为豪强地主的私藏人口,田地也并给了豪强地主。豪强地主的土地兼并由此加剧,瞒报的田地、人口数量也不断增长。所以,到了西汉末年以及东汉的中后期,豪强不仅主导着国家的主要经济资源(田地、矿产、城市商业和手工业),而且还发展为武装集团,还不断篡夺公共权力。

《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用英国、法国中世纪和近代一些年头滥征税收引发严重后果的事例,来试图说明税收的危害、不必要性。但问题是,书中在夸耀《大宪章》的章节中,似乎又忘记了其他那些章节的案例表述,非要将《大宪章》说成是一个自13世纪以后稳固不移的成文法。这本身是相互矛盾的。

英国历史学家丹·琼斯在其所著的《权力之笼:1215年

诞生始末与800年传世神话》(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年12月版)还原了《大宪章》的出台背景。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下,英格兰国王与贵族之间是主仆关系,也就是中国汉朝时期豪强地主与部曲之间的关系。1215年秋天,《大宪章》缔结后不久,罗马教廷就宣示指出,贵族们武力威胁下签署的协议根本不合法。这要比《大宪章》文本更符合现代法律精神,胁迫情况下签署的欠条,以及赌博欠下的赌债,都是不被法律保护的。

《权力之笼:1215年

诞生始末与800年传世神话》书中指出,罗马教廷说的很清楚,英国的贵族们是国王的封臣,居然以强占国王的领土、人民甚至都城,还要威胁囚禁国王来要求国王与之分权,这是不讲道理、背信弃义、寻衅好斗、毫无廉耻的做法,所以将发起《大宪章》的英国贵族的教籍开除。到了14-16世纪,随着英国王室权威的强化,《大宪章》就慢慢被人淡忘,直到17世纪,国王查理一世以专断而不受限制的方式实施专制统治,凌驾于英格兰法律及习惯以上,所以贵族们才从故纸堆里找出了《大宪章》,希望让国王守规矩。

18世纪,英属北美殖民地的有钱人因自己的海盗、陆地殖民行为被英国政府制止,进攻印第安部落扩张领地的行为也被限制。所以,为了掀起一场“合法”的叛乱,所以抹黑英国方面实施暴政,祭出了《大宪章》作为依据。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书中将美国将《大宪章》条文写入其宪法及修正案,夸耀“未经正当法律秩序,任何人不得被剥夺生命、自由和财产”得到了模范执行。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中期得到印第安居民、一战后期的德裔美国居民、二战时期的日裔美国居民,还有南北战争期间被解放而赋予了合法公民身份的黑人居民,恐怕不会那么愉快地接受多米尼克·弗里斯比的观点吧?

(二战期间,被美国政府关入集中营的日裔美国人)

多米尼克·弗里斯比在书中对中国香港的经济腾飞过程描述,更是到了一种离谱的神化程度。二战后,出任港英当局财务副司长、司长的郭伯伟推行积极不干预政策,征收很低的税收,不进行资本管制,甚至不进行经济统计。这确实使得香港在一个比较短的时间内成长为国际金融、贸易以及一度的制造业枢纽都市。但是,多米尼克·弗里斯比的叙述缺省了许多关键因素,因为郭伯伟的那一套政策,在世界其他很多城市都有过推行,成效并不如香港。香港的腾飞,一来新中国建立后,实现了久违的稳定,而香港的特殊政治地位使之得到中方的积极支持,即便在20世纪50-70年代,也有相当数量的贸易和金融交换通过香港办理;二来,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加速扶持日本以及一干东南亚的小伙伴,在不同维度上惠及香港;三来,香港在20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汇聚了来自中国各地的各路精英人才,这其实也是香港电影、音乐工业20世纪80-90年代一度跻身世界一流、亚洲领先的关键。

更有意思的是,多米尼克·弗里斯比居然还说,港英当局的“多数公务员们将为香港民众争取最大利益视为己任”——香港经济增速最快的20世纪50-60年代,恰恰就是最为腐败的阶段,包括但不限于港英警察。所以,民怨激愤之下,港英当局才抛出了廉政公署的设计。至于《权力的钥匙:世界税收史》书中将韩国和日本说成是类似于中国香港的模式,完全就是更彻底的罔顾事实了,一直到本世纪,美国和欧盟也没有放弃过对韩国和日本过度保护本国产业的职责,韩国和日本并不存在所谓的积极不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