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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麟童、刘新阳编著)
在沈阳样板戏学习在期间的李麟童
在样板戏学习班的日子
1972年10月下旬的一天,我在回家休假返回干校之前,照例来到市内的留守处报到,报告假满返校这时留守处的一个负责人还叮嘱我:“回到干校,好好劳动政造,积极交代问题。”可我刚回到辉山干校即被告知:“你已被调到市样板戏学习班,昨天已经派人来接过你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惊,竟然一时不敢相信。当时我正在干校炊事班当欢事员,收拾好行李后,炊事班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送别宴。全班人欢送一番,然后派车把我送回了家。一家人听说我离开干校被调到样板戏学习班,更是喜出望外,尤其是子女们欢喜得手舞足蹈。好像是判了死刑的罪犯又被无罪释放似的。的确,在那个多舛的年代,如果能离开干校,就证明个人在政治上没有了“严重”的问题,要是能再被调到样板戏学习班工作,在当时无疑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情。当天夜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浮想联翻,特别是想到我在“走五七”前,因“特嫌”接受管制、遭到批斗的时候,那么多昔日批斗过我的同志而今都在样板戏学习班工作,今后低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一定会很尴尬,很难为情……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市“革委会”办理相关的手续。值班人员却说没有接到你的调令,我说干校已经给我下达了回样板戏学习班的通知,他说:“我再问问领导吧。”过了一会儿,那位工作人员回来说:“是领导定的,你去报到吧!”于是给我出具了相关的手续。对于这种没有调令的特殊召回我頗感意外,事后我曾问过当时样板戏学习班的桂金国同志,据说,1972年沈阳市样板戏学习班成立了学员班(于魁智、朱强、宋官林、李静文等都是这一届样板戏学员班的学生),而学员班缺老生教师,这才决定把我从干校调来做学员班的教师。
当我一进入沈阳市样板戏学习班的大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迎上来替我拿包、扛行李,显得十分热情、亲近,就像以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看到这种情形,我的心里也就坦然了,并暗笑自己想得太多了。
在样板戏学习班安顿好了一切之后,班长交给我一把铁锹,说:“给你,挖车库的地基吧。”我接过铁锹感觉很轻松,心想这个活儿在干校时是再熟悉不过了,保险干不砸。样板戏学习班实行军事管理,午饭后立即午休。午睡醒来,负责分配服装的同志把我叫去,发给我一套单军装和一件黄棉大衣,但棉大衣没有丝绒领子,看上去倒像是医院里的病号服。晚上排戏前要集合站队,因为我个子小,当然站在最后,大家回头一看我那件像战俘似的大衣,不禁一阵大笑,有人还把《奇袭白虎团》里“看队伍里多一人”的一句台词用在了我的身上。就这样,无论站队还是跑操,我都穿着这件与别人不同而又极不合身的棉大衣。当时沈阳市样板戏学习班正在演出《海港》,安排给我的任务是在演出中拉大幕。当时拉大幕还是手工操作,而且不只是演出开始结束的时候才拉幕,中间转场、换景都需要拉幕,而且时间还有严格的要求。现代戏不比传统戏,中场换景不单纯靠锣鼓,而是用的交响乐队演奏的间奏曲。老戏里换景,一来道具都比较简单,二来场面上衔接的锣鼓时间也可以由鼓师自由掌握,如果换道具没有完成,鼓师还可以继续打下去,直到撒换道具结束。可是现代戏里的换景就麻烦了,不仅景片大而多,而且交响乐的间奏曲是固定的,就是那么长的时间。一旦在演出中间出现问题,换不完景或者拉不开幕,乐队根本没有办法补救,这样一冷场就是演出事故。幸好我有在“五七干校”体力劳动的底子,虽然拉大幕很累很紧张,但我还能比较好地完成这项任务。有的时候布景太重,我就要提前记准开幕时的音符。然后跑到侧幕的二楼平台上,用手拽住景片的缆绳纵身跳下来,用这种办法把景片吊上去,以保证在短时问里准时拉幕。
一天晚上,演出回来吃过夜宵,我回到宿舍正要休息,担任宿舍组长的一位武戏演员拿过一把拖布递给我说:“老李,你没啥事,多干点这个!”意思是让我平时多做点拖地板和打扫卫生的事。我想这没什么,也累不死人,于是便愉快地接了过来,此后每天都拖三遍宿舍走廊和楼梯。
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忽然有人把我叫醒说:“快起来,连长叫你!”我急忙穿好衣服来到连长办公室。连长说:“老李,你唱一段,我听听你嗓子的情况——但不能唱老戏。”我说:“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到现已经七年了,不要说唱,连嗓子都没有喊过。只有在干校做饭时,偶尔喊一句:‘宋师傅,压火!’我做饭时听过《智取威虎山》203(参谋长少剑波)的一段唱儿”连长说:“那好,你就唱那段吧!于是,我提心吊胆地唱了“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唱毕,连长说:“行啊!回去睡去吧。”就这样我被半夜叫醒不知何故地唱了一段“朔风吹”后,又稀里糊涂地回去睡觉了。
不料,次日起床,导演林鹏飞找到我说:“现在我们正在排演《枫林坳》,这是我们样板戏学习班第一出自创的剧目,准备在春节首演,现已给沈阳军区八大部发了票。可是现在一号主演汪玉麟同志在排练中被章天佑把腰扎伤了,B、C两组的演员都试排过了,但不理想。连里决定让你试一试,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希望你用最大的努力完成。”《枫林坳》是当时沈阳市样板戏学习班集体创作的一出现代京剧,原来叫《农奴戟》。这个戏描写的是20世纪20年代末大革命时期湖南农民运动的一段故事,以上海某话剧脚本为基础创作的,先由俞智先、杨涛、郭瑞完成初稿,相继又成立了文字、音乐创作组。听了导演的话,我真不知说什么好。虽说“救场如救火”,但“钻缸活”(戏曲术语,也叫“钻锅”,指临时现学、顶替演出的意思)历来是演员演出的大忌,只有几天的时间,戏是新编的,角色还是一号主演,况且这个戏里不仅有大段的唱儿,还要开打,更主要的是由交响乐队伴奏,而这些过去我都不曾接触过(“文革”前沈阳京别院排演的《红色娘子军》并没有把交响伴奏引进京剧乐队),也从未听过、合作过。另外由于我的个子小,需要穿上垫底鞋(如同芭蕾鞋),开打中要用“飞脚”,“过包”等武技。毕竟我七年没上过台,也未喊过、吊过嗓子了,现在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还能行吗?但我转念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顶多就是干不好,实在不行,大不了还把我送回“五七干校”就是了。想到这里,我同林鹏飞导演说:“行,我试试看吧!”就这样,《枫林坳》的剧组全体成员连续三天三夜给我排戏,背词、说唱、走调度、开打这些我都没有问题,但在响排时,因我不习惯交响乐队伴奏和固定的几板拖腔,有时就会不自觉地把指定的拖腔多拖一两板,这让乐队和指挥的工作无法继续,只能临时叫停,由指挥王日仁同志给我说戏,因此也闹出了不少笑话。
由于我从前没参与过交响乐队伴奏的现代戏排演,对交响乐队很不熟悉,这样在排演《枫林坳》的时候,我就很不适应交响乐队和指挥要求我在拖腔的时候固定唱几板。这个问题在传统戏里很简单,也很自由,一切由武场的鼓师视演员发挥和表现来定,之后文场再根据演员和鼓师伴奏,非常灵活。可是到了交响乐队里这个原本很简单的事却变得复杂起来,一句脱腔必须按照指定的节拍来唱,是几板就是几板,演员、琴师、鼓师乃至交响乐队和指挥都必须按照这个死定的节拍来演唱和伴奏,既不能多拖一板,也不能少拖一板。对此我很不习惯,尤其在三天三夜、不分昼夜紧张的排练中,偶尔会出见我的唱照曲谱多或少两板的情况,这就给乐队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演奏员虽然按照曲谱伴奏却跟不上我,回头再看指挥,指挥同样也不知所措。为此,日仁同志在排练间歇对我说:“你这个老同志,胆儿真大,真敢唱,你那边一随意地唱,我这边都乱套啦!”我说对他说:“我们有句行话,叫“宁可胡唱,不可不唱”'!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京剧演员演《打严嵩》,但那天嗓音状态不佳,上场一打‘引子’嗓子就嘶哑了,琴师一听不好,就把弦儿的调门往下降了一点,原以为六句原板可以过得去,不料唱到第四句就唱不下去了。如果咬牙把六句唱完,非得倒彩不可。这时司鼓忙在第五句打了一个‘扫头',这位演员就着这个扫头的锣鼓走了个非常漂亮的身段。结果赢来了台下观众的满堂喝彩。演员不是机器,是有七情六欲的肉体,当天如果精神好、精力充沛、力气足,就能按照规矩唱,一旦由于某种原因,如昨晚失眠或是刚跟老婆吵完架,或者其他原因影响了嗓子,若一定要按规定的拉多少板,能行吗?京剧传统戏,就有这个灵活性,您能说这不科学吗?样板戏提倡不走样,浩亮一米七八的个头儿,我只有一米五六,就不能演李玉和吗?”日仁同志听后私下对我说:“我服了。”
就这样在交响乐队以及指挥就合我的情况下,我通过了响排。可在吃夜宵的时候,我却因缺少睡眠,极度劳累,竟像喝醉了似的倒在餐桌下,人事不省地睡着了。后来还是大家把我从桌子下面拉出来,抬回宿舍,我睡得像死人一样,对当时发生的一切竟然毫无知觉。最后又经过彩排,领导审查通过,确定由我来接替汪玉麟首演《枫林坳》中的荣伢子,慰问军区八大部。《枫林坳》演出的成功,让我和大家都很高兴,很多原来剧院的老同志还纷纷向我祝贺,都说:“你为我们老演员争了脸!”
演出结束后,我回到宿舍照例拿起拖布去拖地。赶巧又撞见了那位宿舍组长,他见状一把抢过拖布对我说:“这个活儿我来干,你就在台上表现吧!”紧接着,那位管服装的工作人员又把我带到库房,打开衣箱,让我自己从中挑了一件人字呢料带绒领的新军大衣。我心想:不管在哪儿,人还是要自己有本领!
1973年3月,省里在大连组织文艺调演,此时原排一号的汪玉麟伤势已好,汇演中便由汪玉麟和我两人互相换演《枫林坳》,演出受到大会奖励,我也因此在样板戏学习班受到领导和同志们的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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