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朓言“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南史·王昙首传附王筠传》),沈约转言“好诗圆转如弹丸。”这“圆美流转”不仅仅指语言、还包含艺术的风格。

而所谓“盛唐气象”不仅指唐代社会政治,亦包括唐代文学。

文学亦包含山水诗在内的“盛唐气象”不仅出现在唐代盛世时期,亦出现在初唐、中唐、晚唐时期。同时,不仅有“盛唐气象”,还应有初唐气象、中唐气象和晚唐气象。

这就唐代文学风格的多样性,也是唐代山水诗的多样性。唐山水诗精彩纷呈艺术多样性,首先可以简单的一分为三,即既有“热”风也有“冷”风,还有居于二者之间的“温”风。恰如一年气候,又犹生命周期。三态齐备恰好表明唐山水诗艺术风格发展到全盛阶段。

其一,激切壮阔。

此艺术风格最显见于李白、白居易、韩愈等诗作。

如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所言“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练,有金石声”。它用语明快、气韵流畅、情绪高涨。如鹰击穹空、洪泄汪洋,读之气振情奋。李白最为代表。清代乔亿《剑溪说诗》言:“试阅青莲诗,如海水群飞,变怪百出,而悠然不尽之意自在,所以横绝高绝。”

李白这种“热”情历来被人高评。清贺裳《载酒园诗话》赞李白诗风“如大圭不琢,而自有夺虹之色。”明清特别欣赏李白七绝山水诗。

明代胡应麟《诗薮》言“太白五七言绝,字字神境,篇篇神物”、“七言绝,太白、江宁为最。”明高棅《唐诗品汇》云“盛唐绝句,太白高于诸人,王少伯次之。”

明焦竑《诗评》称“龙标、陇西(李白)真七绝当家,足称联璧。”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比曰“七言绝句,王江宁与太白争胜毫厘,俱是神品。”

清宋荦《漫堂诗话》言“三唐七绝,并堪不朽,太白、龙标绝伦逸群。”

清叶燮《原诗》评语“七言绝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龄。”

这些都含诗仙李白山水诗之点评,足见其艺术之高超。

其二,内蕴醇厚。

此类作者最有市场。因其含蕴深厚,韵味无尽,历来被人奉为瑰宝。它用辞圆润,用句淳厚,字义中和,意重义复,如食香茗,余香满口。以杜甫、王维、孟浩然、柳宗元、韦应物、李商隐等为代表。

其中杜甫最著。杜诗这种“温”情风格,内涵丰富而又不露芒颖。

苏轼《书黄子思诗集后》言“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而且其诗如王羲之书法“萧散简古,妙在笔墨之外”。内蕴醇厚的诗风历来被人称道。

钟嵘《诗品》赞曰“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司空图所言“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韵外之致”“味外之味”就是极力主张诗作如此。其《与李生论诗书》云:“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与王驾评诗书》云:“右丞、苏州趣味澄敻,若清风之出岫”。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三“司空图论诗”条引作“右丞、苏州趣味澄夐,若清沇之贯达。”其意类然。欧阳修《六一诗话》褒扬诗作“以闲远古澹为意。”苏轼提倡诗须“质而实绮、癯而实腴”。

《评韩柳诗》谓诗“所贵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佛云:‘如人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二也。”称道“子厚之流是也。”王维类似艺术风格也较突出。其诗《鸟鸣涧》《鹿柴》《辛夷坞》等亦含蕴藉。

其三,凄清孤寂。

孟郊、刘长卿、贾岛、姚合等可入其中。诚如刘勰所言“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于时序”。由于时代、社会、个人生活和个人性情等多种因素共同制约,他们的诗作气短骨弱、冷落哀悴,用辞凄清暗淡,内容孤苦忧怆。

贾岛为代表,苏轼谓“郊寒岛瘦”,其山水诗亦如此。

“冷”诗凄清孤寂风格长期被人歧视。唐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称“贾浪仙时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贾浪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于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

宋代亦不乏诮语,欧阳修《书梅圣俞稿后》称“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堙之气”。《六一诗话》言贾岛“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岛尝为衲子,故有此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也如此”(《诗人玉屑》载)。严羽贬贾岛最低,《沧浪诗话》言“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楼钥生同情之心,其《答綦君更生论文书》中称“若孟郊、贾岛之诗,穷而益工者,悲忧憔悴之言,虽能感切,不近于‘哀以思’者乎?”

明陆时雍较为冷静,其《诗镜总论》言“贾岛衲气终身不除,语虽佳,其气韵自枯寂耳。”

清王夫之亦贬贾岛,《姜斋诗话》谓之“枯寂”,满是寒“衲”气。清朱彝尊《唐诗采风》)愈加严厉:“晚唐若仝怪郊瘦岛饥,似冬之寒风。”亦有肯定贾岛苦吟者。

五代王定保编订的《唐摭言》称“元和中,元、白尚轻浅,岛独变格入僻,以矫浮艳,虽行坐寝食,吟味不辍。”可见岛真是用功之苦。

其后宋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言:“孟郊诗蹇涩穷僻,琢削不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赞“欲清深闲淡,当看韦苏州、柳子厚、孟浩然、王摩诘、贾浪仙”。

并引张文潜语之“贾浪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是一种“清远闲淡”“清绝高远”风格。

清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亦言“孟东野、贾浪仙卓荦偏才,俱以苦心孤诣得之。”贾岛这种“冷”风也是诗界应有的存在。

就像气节有夏之热烈高扬,也必有冬之凄冷幽峭。

清延君寿《老生常谈》论诗时言“人于读王、孟、韦、柳后,不读郊、岛两家,犹是缺典。”贾岛愁苦、凄冷之风于刘长卿、孟郊山水诗作中亦是显眼。

其四,广博大度。

实质上,唐代众多山水诗不可绝对归类。他们之间多两可状态。

恰如严羽《沧浪诗话》言“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热”中“冷”,“冷”里有“温”。热-温-冷的浑混使山水诗呈现更为广博风格,此为诗歌艺术更加成熟表现。所谓“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

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炽热中兼“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温情。贾岛寒“虫吟草间”亦含“志士终夜心,良马白日足”之浩气。

杜甫愈发含蕴上下。其诗被誉为“博大精深”“集大成者”“沉郁顿挫”,不仅指内容丰富,还指其艺术气象的浑厚宽广。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言:“杜陵之诗,包括万有,空诸依傍,纵横博大,千变之中,却极沉郁顿挫,忠厚和平。”

试以《登高》为例略言一二,此诗历来被人高评。

明胡应麟《诗薮》言此诗“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

清杨伦《杜诗镜铨》亦其言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整体上它恰好能代表杜甫“温”的风格,但一诗之内又有“热”“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丝毫不减太白“飞流直下”豪情,加上“万里”完全媲美“热”风;可是最后一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其困顿之态几同“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配上“悲秋常做客”“多病独登台”,确见郊岛之凄寒。

可见,集大成者其风是混合博大的,一首之内居然众态齐备,可谓“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严羽《在答出继叔临安吴景仙书》)

元稹《唐故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幕系铭并序》中言:“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杜甫之众风格齐备,在于他善于“集大成”。

秦观《论韩愈》明确指出:“于是杜子美者,穷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淡之趣,兼俊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所不及焉。然不集众家之长,杜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杜甫自言“晚节渐于诗律细”、“老去诗篇浑漫与”。

宋吴沆《环溪诗话》挑明:“凡人作诗,一句只说得一件事物,多说得两件。杜诗一句能说得三件、四件、五件事物;常人作诗,但说得眼前,远不过数十里内,杜诗一句能说数百里,能说两军州,能说满天下,此其所为妙。”“惟其意远,举上句,即人不能知下句”。

故此,杜诗“恣肆变化、阳开阴合”。

贾岛的“冷”诗也含有“温”“热”。寒士贾岛开始亦有大志,即令在困蹇之际内心亦有温度。如其早期忆友诗作《忆江上吴处士》。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称“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置之盛唐,不复可别”。

明谢榛《四溟诗话》亦言“气象雄浑,大类盛唐”。

许学夷《诗源辨体》谓之“尚有初、盛唐气格,惜非完璧。其诗有‘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古今胜语,而不自知爱。”

持此观点者甚多。

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二言“贾岛《代旧将》诗,子美也。”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亦言“贾诗最佳者……使人读之,不胜抚髀顾影之悲,可与魏武《龟虽寿》篇并驱。”叶燮似乎很早就注意到韩愈欣赏贾岛之诗。

其《原诗》“卢仝、贾岛、张籍等诸人,其人地与才,愈俱十百之,而愈一一为之叹赏推美。”不拘一格,合成众家。

此为文学、山水诗家艺术风格醇熟圆美表现。要之,包含山水诗在内之唐诗呈现了高度兴盛,此后难有媲美者。

王维、杜甫等山水诗艺术手法、风格后人更是难有企及。

叶梦得早在宋代就有预言:七言难于气象雄浑……自老杜……等句之后,尝恨无复继者。(《石林诗话》卷下)叶梦得所论之例似乎还偏于山水诗。

其实,前贤唐人如王昌龄、李白、皎然、刘禹锡、司空图等论唐诗之伟已以山水诗为本。宋人更胜一筹,欧阳修、张戒、严羽如此,众多宋诗话亦如此,《石林诗话》赞唐山水诗只是冰山一角。

宋后之人踵武如前,元明清今均如此。清人王士祯以“神韵”论诗源于唐诗多以山水诗为妙,所举蕴藉含蓄、意在言外之例全在山水诗。其《香祖笔记》《蚕尾续文》最见其本心。

如:严沧浪以禅喻诗,余深契其说,而五言尤为近之。如王、裴……太白……常建……浩然……刘眘虚……妙谛微言,与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等无差别。通其解者,可语上乘。”可见,从内容到艺术,山水诗于唐代处于巅峰。宋诗承唐诗而来,宋变唐,“然学唐诗者,莫善于宋”(袁枚《答沈大宗伯论诗书》),宋山水诗亦如此。

南宋山水诗于唐山水诗虽有异变,但艺术性毫无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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