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溪的年轻人们。
《有风的地方》带火了大理和大理周边的古镇,包括沙溪。过年期间,这个从大理古镇过去,需要在山路上颠簸2个小时以上的小镇,接待了远超过它能够容纳的游客体量。
“院子里都没地方下脚。”
“我想过改成闭门营业的预约制。”
“我们不排斥,既想没游客又想赚钱是不可能的,是不是?”
面对沙溪的爆红,在沙溪定居下来,形成自己生态的新移民有着各自的态度。
沙溪的交通不便使它呈现出明显的淡旺季现象,当假期结束送走游客的人潮,沙溪才呈现出本来的面貌。
每个地方都有它自身的能量场域,在这里相遇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共性,这种共性是和沙溪本身的场域自然契合的。
那这种共性到底是什么?而它在沙溪的不变和变化中,又会走向哪里?
我采访了在沙溪定居的3位新移民,来深入聊一聊这个话题。
采访、撰文|Karen
编辑|伊登(Eden)
▲ 秋日沙溪
阿绵 共居院落主理人
“在沙溪,即使呆在同一个地方,我也会有新鲜感。”
▲ 阿绵抱着她的小狗初一,
穿着朋友植物染色的服装。
认识阿绵是2021年的一个秋天晚上,她和北斗在沙溪的玉津桥旁摆摊,在一些明信片旁边摆了一个牌子,写着“找人聊天”。那场聊天里的大多数人,最后都再次回到沙溪,并定居下来。
那个冬天,阿绵和北斗开始了和另两位伙伴一起的创业项目。后来在朋友圈里看到她们在冰天雪地的新疆开房车,开春之后又去海南文昌的椰林里合办了生活营,一直在探索和创造的路上。
再次相遇是在雨季的沙溪,因为一个朋友暂离几周需要有人帮她养狗,我和同住的朋友养了上半场,阿绵养下半场,中间我们去她们当时租住的小院里送狗。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决定要定居沙溪,只是打算从长久的在路上的状态里出来,停一停,整理自己的人生。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人生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让她重新思考自己对“自由”的定义。
▲ 阿绵在家门口看到了七彩祥云。
“某一天我在田野里面散步的时候,突然发现沙溪的晚霞每天都是不一样的颜色。我就觉得很惊讶,因为我以前一直是需要靠换不同的地方,见到不一样的风景跟人,来带给我一种感官体验上的刺激感和新鲜感。但是那一次,我意识到就算是待在同一个地方,我也会感受到不同的新鲜感的存在。我就觉得这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阿绵总是感慨,沙溪像油画一样美。
那段时间里,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采访了很多沙溪的人,写沙溪人物故事。在采访中,她惊奇地发现,大家过往都是四处漂泊的生活状态,但最终却都在沙溪扎根落地下来,这种相似性仿佛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第二件事是由于她们想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生活空间,于是不得不从房东那里整租了一个院子。那多出来的房间怎么办呢?她开始在社交平台开放共住,为共住的客人提供一种体验在地生活、体验大自然的深度链接的旅居方式。
“每个月其实都爆满的,每个小伙伴的体验也都很好,也给到我很多反馈,我才发现,这个事情我自己也很喜欢。”于是她发现,这件事可以持续做。
当时摆在她眼前的,还有一个机缘巧合的留学机会,“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去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很神奇的是,当时心里有个更强烈的声音是“你要在这里停下来”。
▲ 自己种植收获的果实。
去年八月,阿绵和北斗正式签下自己的小院,计划今年就会正式对外开放。
“现在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改造上。硬装已经做完了,剩下软装会慢慢做,我们想要保存很多白族本地的元素,很多东西我们打算自己动手做,比如去山上捡木头和树枝、去做灯。也会去村子里收白族人不要了的古董柜子。相对而言,花的时间会更多一些,但是我们觉得这样家里的物品会更有灵魂一点。”
▲ 一点一滴改造中的小院。
过年人潮挤满沙溪的时候,阿绵的院子也正好停工了。为了避开人潮,她们和村子里年轻的新移民们就每天跑到后山,躺着晒太阳、野餐,晚上再一起做饭、烤火。大年三十的时候,我在微信群里被她们年夜饭和放烟花的视频刷屏,气氛比在故乡家里还要热闹。
说起之后的共居小院,阿绵的计划是,一年只做10期活动,每期持续1周,剩下来的时间都要给自己,去别的地方旅行,或者自己待着,不跟外界产生联系,以维持自己的核心能量稳定。
阿绵多次提到沙溪生活中,人和人的“界限感”让她感到很舒适。那是一种彼此间的默契,互相之间不过分地介入别人的生活,对别人来到沙溪前做过什么,或者今后的安排都很少过问。
每个人都活在当下,真正享受着自己与自己相处的时间。
▲ 喜欢上树的北斗。
李剑&JR
咖啡店店主/在地音乐人
“这里的人都不正常。”
▲ 李剑&JR
去年回到沙溪的第二天,在一个快递站门口,我第一次认识李剑。朋友介绍说:“这是李剑,他和他的女朋友JR在北龙村先锋书店对面开了咖啡馆,他还自己写歌。”
李剑戴一副眼镜,很有学生气,一脸喜气洋洋地把手里的东西打开来展示给我们看:“我的专辑做出来了,刚拿到手,你们看。”
后来我在不二言办自己的活动,每次李剑和JR都来。有一次在算报名人数,我说报名的人挺多,但是有一些可能临时有事来不了。朋友说:“李剑两口子肯定会来的,他对内在探索很感兴趣。”
李剑和JR是在沙溪相识的。李剑当时在沙溪古戏台旁边的绝对艺术青旅(现在换了老板,改成了民宿)驻唱,JR则因为疫情成了外企的远程员工,正到处旅居,一个共同的朋友组局吃饭,两人就认识了。
“吃饭的时候没加她微信,我后来一想不对,回头找朋友加了她,然后很快,一周就在一起了。”李剑说。
“这是一见钟情吧?”我问。
“就觉得,我见过很多普通人,没见过这么普通的人。”李剑笑嘻嘻地说。
两人感情特别好,总是出双入对。开始恋爱的那天是21年8月28日,李剑张口就能说出来。
在沙溪长住的人,如果是单身,都觉得自己要找到对象很难了,也听过不少很drama的情侣轶事。李剑和JR是少见的“普通”情侣。
当时李剑已经租下朋友要转手的院子,二楼是卧房和工作室,一楼的铺面空着,本来打算做小卖铺,JR说喜欢咖啡,这样,无溯咖啡在22年7月22日就开业了。
咖啡馆价位合理,口碑也很好,但在沙溪淡季没有游客的时候,基本上赚不到什么钱。
需要赚钱糊口这件事,李剑从来不避讳谈及,于是自然而然说到,为了想别的办法增加收入,现在又租了一个院子,装修后有两个房间,小而美,可以租给一个家庭居住。
▲ 无溯咖啡内部。
在谈个人过往人生经历的时候,李剑和JR都说到曾经的“自卑”。JR说,自己是从努力学习和在北京工作的成就感中获得自信的,在疫情之前,她还计划要换一份更有挑战、更能带来成长的工作。
李剑说,人自卑很正常,普通人只要和一个比自己优秀的人比较,就会自卑,而比自己优秀的人永远存在。他大学学地质工程,但却喜欢读点哲学书,后来“东搞西搞”,喜欢上唱歌和弹吉他。
▲ 咖啡馆内的小院。
练琴是很枯燥的一件事,“别人都挺厉害的,自己就很菜。我就去每天练琴,每天7 个小时, 8 个小时。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后,我就觉得我不自卑了。那时候因为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哪些地方做得不错。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你就会自信一点”。
在沙溪的生活也依然是“踏实”二字,咖啡馆和院子的改造,都是琐碎的、有时候令人心烦的小事,但是这些一点一点连起来,就会串成一个完整的生活画面。
“慢慢等待、慢慢抓住机遇,反正还是要提升自己的,把眼光放长远”,就能看到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李剑做的音乐营。
去年他做了一个音乐营,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拥有了自己填词谱曲的一首歌,一起在玉津桥旁办了即兴演唱会。为了咖啡馆的经营,他们也做过读书会,搞过市集。
这些活动将沙溪的新移民链接到一起。
李剑说,新沙溪人的关系就像“那种八九十年代大院生活的那种人,既独立又都认识。你可以各过各的,谁也不见待在家里,但你出来之后又谁都认识。”
JR还保留着在大城市居住生活的视角,她直言说:“我感觉很多人都不正常,就是不像大城市一般人上班啊过普通的生活,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李剑接过话头:“这里的人不是那种颓废躺平,而是很积极地做自己的事情。”
沙溪很多人都希望这里安静一点,不喜欢太商业化。但李剑觉得,沙溪越来越火是必然的结果,所以并不排斥。
今年他们可做的事情很多,但还是要一点点做,先把客栈弄好,除此之外,李剑还想要再出一张自己的专辑。
Carol 文化生活馆主人
“沙溪的阴性能量比较强。”
▲ 正在整理院落的Carol。
Carol是最早一批来沙溪定居的人之一,也见证了这里移民特质的一些变迁。
她最早从香港来内地,是去北京和上海做艺术节的活动策划,这是一个季节性很强、短期很辛苦的工作。2015年左右,“接连有几个制作人生了重病”,再加上一些行业内的变革,她开始思考换一种生活方式。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是两个想法,一个是更向外走,出国留学和生活,另一个是更向内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定居开客栈。后来非常机缘巧合,有一个朋友想要转让在沙溪的客栈,“很巧,而且对我来说是个easy choice”。
这个选择到底是好是坏呢?当然这个选择有可能是一个诱惑,让她往更舒适简单的道路上去走。但选择一旦做出就过去了,“我们经常说顺缘,就有一些缘,它来到了,你就顺着它走。它成就了现在的我”。
2015年前来到沙溪的移民,是更加向内生长的,“人和人之间几乎不交流,只做自己的事情。”沙溪最早一批的店主身上,现在依然有着这样的特质。
直到18年左右,新来的移民年龄趋于年轻,才渐渐产生了社区感。而Carol由于过往工作经验,本身就喜欢搞一些事情把大家聚在一起。
一开始她就做的是青年旅社这样提供链接感的平台,后来租约要到期的时候,她和朋友租下东寨门旁边破破烂烂的小院,将它改建成现在的“不二言文化生活馆”,让各种餐饮、手工艺人汇聚起来,“分享自己觉得美好的生活方式”。这里经营最久的是加拿大人Peter的彼得小馆,是沙溪的网红餐厅之一。
过年那段时间,不二言的小院里挤的迈不开脚,让Carol都萌生了要“闭馆营业改成预约制”的念头。不过这股风不知道会刮多久,如果只是暂时的,那就不需要变动了。
▲ 不二言院落的门口。
不二言的经营理念也是这样,让改变自己找过来,在有为和无为中找到平衡。“空间在改变的时候,会吸引不一样的人,所以不需要担忧太多。”
彼得小馆旁有个正对院门的二层小楼,空间不大,但温馨可爱。前年的时候,柴师傅在这里做水粉彩绘体验,前年底她回了杭州。后来在沙溪旅居的兰花找过来,开始做古琴技艺分享。最近要换成乔木开手工艺品店,卖她在泰国旅居时候选到的器物。
不二言的二楼有个瑜伽体验馆,收费很便宜,大半的新移民都手持这里的瑜伽卡,久而久之,时常看一下群里的瑜伽课表也成了日常事项。除了瑜伽课,新移民各自的技能都可以拿到这里来做活动和分享会。
▲ 瑜伽教室里的尺八课。
因为更早来到沙溪的经历,Carol在聊天中总给我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从更宏观的角度,去看待新移民对本地村庄、土地、场域的影响。
“沙溪有一种说法,它的阴性能量比较强”,每一个来到沙溪并长时间待下去的人,都会产生一些内在变化。人们,无论男女,都会变得更安静而沉稳。这种能量可能与它的地理环境也有关系。
“你看一个山坳,里面有一万重的山,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坝子,所有的能量都是往下沉的,都聚在古镇中心。里面有个四方街,有个新教寺,有个古戏台,大家聚在这里,就很像妈妈的子宫,对不对?”
▲ 不二言的新厨房。
在沙溪的人们都感觉被这个地方接纳了,这里提供了一个空间让我们进行自我探索,自我发展,更好地成为自己。这种接纳也许由内而外,也许由外而内,最终形成人和人之间互相包容的场域能量。
然而,现在来去的游客越来越多,新移民也越来越多,必然为这个场域带来挑战和变化。历史的发展存在必然性,变化本身没有好和不好。
可见的改变有两点,一个是新移民已经形成自己的生态圈,与本地人的生活联系逐渐变淡,第二是新移民开始越来越往远处的村中转移。
Carol已经搬到距离古镇4公里的金树禾村,那里还有她最初来沙溪想要的安静的生活。
在三场采访的间隙,我还在上海见了几个疫情后回到职场奋斗的朋友,日常吐槽了一下开不完的会和作妖的老板后,我就变成了他们想要了解沙溪的采访对象。
他们一边感叹这样悠闲的生活令人神往,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我:“但是这样的农村生活,不会让人失去很多可能性吗?”
在整理采访稿的过程中,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浮出水面。
当我们住在沙溪的时候,我们的思考模式逐渐从“我还要得到什么”变成了“我可以给予什么”。所以阿绵停止了路上的追寻,李剑和JR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生活,Carol在思考新移民可以为本地的生态和居住者提供些什么。
就像土地一样,土地很少担心自己会失去养分,它总是慷慨地给予能力所及的一切。在给予的过程中,它从未自觉匮乏。
那么,我们为何要担心永恒的变化?得到和失去,原本就是常态。
本文作者:Karen,数字游民、life coach
本文配图均由被访者提供,版权属于原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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