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玉林市志》1993版大事记一章记录了1936年鬱林县北抚康区同心乡反抗国民党强抓壮丁暴动壮举。市志云:1936年5月鬱林县上抚康区同心乡农民举行暴动,反对广西当局强抓壮丁,攻占同心乡公所。打死县政府派到乡督征壮丁的科员苏耀文及警兵数人,烧毁乡公所里的户口册,上、下抚康区各乡村农民纷纷响应,攻占乡公所,烧毁户口册。广西当局从南宁派出两个团的军队进行镇压,暴动失败。

同心乡现为兴业县洛阳镇洛阳圩一带。全文约1万字,分三章节推送。

公元一九三六(民国二十五,夏历丙子)年,农历四月十四(阳历六月三)日,鬱林县上撫康区同心乡,发生了青壮丁抗拒征兵的暴动事件。

早上七点许,在旺龙村同德铺前面狭长的买卖集贩地带,聚集了三百多青壮年。他们手持大刀、斧头、禾杈、木棒……只有两个激昂挥手的头头举着土火器。他们高呼:

“不当军阀割踞混战的炮灰!”

“反对厨里有人得肉吃的乱征兵!”

“撬倒同心乡公所!”

“受枉的兄弟们起来!起来!!”

“头头训示几分钟后开拔,目标直指同心乡公所。他们一路高呼口号,尤其经过龙角塘、塘底冲、木头冲、心宣、大社、莲塘坡和朝冲坡几个自然村,口号喊得更高狂。招引得各村村口,拥集了不少民众。但加入队伍的人很少,多以慢步远距跟随,惊恐地看个热闹而已。

偏僻的山乡,因何发生如此震撼人心的大事?得先回首一段曲折难忘的史实。

一九三七年,北平发生了芦沟桥“七七事变”后,中华民国政府正式对日本宣战。但实际自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突然袭击我国沈阳驻军的“九一八事变”伊始,中华各族人民,已拿起枪炮,于全国各地,对侵占我国领土的日寇,作不同方式和不同程度的抵抗。这时候,南疆的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桂系早已统一了广西,且主动公开声明,归附国民政府,共同建国。也得到了国民政府的信任,授予了治理广西的权力委任状,建立了广西省政府行政的各职能部门机构。广西军已正式入编国民政府军旅番号。自然摘除了“军阀”的臭帽子。此时,国民政府已立法征兵多年。如果当时广西不征兵训练,那有后来李宗仁指挥的广西杂牌军,取得震惊中外的“台儿庄会战” 的胜利?常言八年抗战,实实在在是十四年!从整个中华民族大义解读,壮丁依法服兵役,御侮保国卫家,天经地义,无可非议,并非替军阀当炮灰。

不过,“反对厨里有人得肉吃的乱征兵!”就值得一议了。当时国民政府征兵的体格素质条件要求很低。民间有“好铁不打钉,好仔不当兵”的口头禅。只要四肢和五官没有特殊缺陷,肤色无明显病态,年达十八周岁,即属法定应征入伍对象。实行“三丁抽一五抽二” 的征集政令。兄弟可以相互顶替应征,有钱户可以买人代役。教师和甲长以上的公职人员,一律享受免除戎马生涯的特权。应征入伍的青年,可亲自到乡公所抽签排次,由乡公所按县政府每次需征数额,从一号开始安排,分批入伍。从政令表面看,尚算在理。但具体执行,却充满权势暗箱操作,产生诸多贪赃枉法的丑恶现象。如县政府此批下达全乡十个入伍指标,乡公所却往往宣布征集十二、三个。多岀的名额,若属乡公所办事员的亲朋戚友,通过勾通,声张入伍;实则远靠戚朋,躲避一段时日,假冒“逃兵”回家,半藏半露,逍遥度日。广大民众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背后议论纷纷,义愤非常,激怒了许多吃亏的壮丁和社会有识人士。 当时,同心乡公所设于贵义塘村口的镇兴寺。乡长系新村人士赵烈(赵善训)。此人相貌斯文,言辞行止可谓中庸。但处理政务,往往欠主见,易被权势左右;有时掌握法、情、理的尺寸严重失当。此次征集兵员备受抵制,就是典型一例。造成应征入伍壮丁,远不达县政府指令之人数。因此,鬱林县政府特派苏科员(据说系鬱林江岸村人。名甚?未及稽考。)带两名全副武装的县警察,威风十足,乘轿进驻同心乡公所,组织乡长、乡助理、办事员和警差,大刀阔斧地进庄入户,查捉应征壮丁,造成全乡人心惶惶。白天,受抓壮丁的农户,举家四处逃避;晚上归来,大门已被钉封。白长的皮纸封条,粗大的毛笔行楷,深红的方形大印,吓得男女老少惊恐万状,不知所措,谁也不敢一动,只好到邻居过夜,黎明前又出走他乡躲藏。此象,以旺龙村为甚,尤其塘底冲,几番折騰,鸡犬不宁。

广大民众面对近似公开秘密的征兵作假和疯搜狂抓壮丁的暴政,非常不满,忿恨情绪日益增长。民众祈盼出个真命天子,惩治恶吏,为民造褔,世界太平。更迫切地希望涌現一批像昔日的英雄豪杰,带领民众举旗起义,给地方官府一点颜色瞧,以促乱征兵的恶劣行政得到纠正,或有所抑制和收敛。

面对如此民愤,龙角塘的李举秋和旺流冲的莫冠臣,腹打小鼓,蠢蠢欲动,企图趁机建功立业,一鸣惊人,威显一方。李举秋和莫冠臣躯体魁梧,都是四十刚出头,可谓粒谷粒米的一双男子汉。他们都读过几年私塾,粗识文字,杂通见著。对《人之初》《百家姓》《三十六计》和唐诗宋词有所涉猎,也可随口背上几句有“之乎者也矣焉哉”的名篇箴言。他们个性外向,往来密切,好动招摇,闹处常现身影;口齿犀利,善施辞令;吹牛无税,彷彿天上识半,地下尽晓,言论广有市场,煽动力大,赢得村邻民众盲目崇拜。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们更深晓同心乡和周边地域,古来就是英雄武士辈出的圣土:平东将军苏梁叶谢陈刘李莫八大好汉,在新忠村金鸡坪筑寨称王,打家劫舍,折腾数载;周彩观和莫运成轰轰烈烈的反清传奇故事……民间几乎家喻户晓,黎庶非常崇拜这些英雄豪杰,身心浸透了强劲好胜,敢作敢为的彪悍气质。

李举秋和莫冠臣认为,是巧用民心民情的时候了,互相勉励,时不待我,机不可失,神气十足加二成;到处摇唇鼓舌,以继承先辈的武功精神,为民除害,为壮丁打抱不平!烝民附和,追随者众。

李举秋和莫冠臣几经碰头,认为条件成熟。首先于就近几村发动壮丁,逐步扩大影响,火候酿就,誓师起义。决定于四月十一、十二和十三几晚,借夜月当空,以吹响平时指挥猎狗窜山抓兽的格筒(多用木质坚韧的格木精雕而成,故得名。)为号,到狮子岭半山坳集合开会。鼓起勇气,树立信心,统一口号,举拳宣誓:

“十四日早上,一定要撬倒同心乡公所!”

暴动的壮丁,走过莲塘垌的老独木鴉桥,跨越绿朴江,跟随看热闹的民众越来越多了,加入队伍的壮丁也越来越多了。队伍浩浩荡荡喊声震天,惊动了乡公所。苏科员和赵烈乡长立刻打电话向上撫康区公所和县政府告急。但电话线早被壮丁切断。苏科员和赵烈乡长惊恐万分,迅速与乡助理、两个县警差和两个轿夫,关顶窗门,于内听守。本地的职员看形势不妙,早已匆匆溜之大吉了。

怒火冲天的壮丁,距乡公所二百余米,开始飞跑冲剌,一下子包围了整个同心乡公所。

镇兴寺是青砖封皮的两层砖木结构古建筑。上下座都是两房一厅。厅无阁楼,空间宽敞,无压顶感,居者舒畅。中间一方大天井,可摆六桌筵席。左右侧屋,上下层均设办公厅、会议厅和卧室。四角有竖缝射击枪孔。屋脊筑塑精美,龙翘首,凤呈翔,庄严肃穆,好一座典型的四合寺院。

为首的李举秋和莫冠臣,用土火器对空“嘭!嘭!”鸣放两枪示警后,领导民众高喊:

“开门讲理是唯一的出路!”

“要命的缴枪投降!”

“污魔猿(苏科员)滚出来!”

“赵烈滚出来!”

附近的村民,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地涌来。大路、田塍和周围的山坡上,人头压压,喊声震天,地动山摇。可是,寺内并无反应声息。壮丁冒火了,几人从不远的砖瓦厂搬来了几梱松杈柴,高喊再不出来,就要放火烧大门。楼内人员慌了,苏科员打开二楼紧靠大门的窗扇放话:

“各位村民,不要搬柴,不要放火。我们开门,我们开门!有话慢慢讲……”

接着乒乒乓乓丢下三支步枪、两支手枪和几梭长短枪子弹。李举秋、莫冠臣和良牙冲的黄国口(此字年久难考,故以方框代之。黄与李、莫仅系一席酒肉之交。)喜出望外,迅速冲上抢拾洋枪,装上子弹,支开大门前的群众,摆出把关守卡的架势,准备大动作。须臾,大门“呀”的一声打开。苏科员的后脚刚跨过门槛,“各位村民们” 尚未呼唤完,李举秋扣动枪机,“嘭!”的一声倒下。紧接着,莫冠臣和黄国口又各补一枪,鲜血满地,苏科员非命归西。

民众沸腾了,振臂高呼“打得好!打得好!为民除害!!”旋风似地冲向乡公所。犹如天上掉下一批金银宝贝,好彩抢得一两件,发发横财。苏科员的左手,戴有一个翡翠色的玉镯,惹人眼馋。大胆的争相上前抢脱。可是,接连几个卖罄吃奶劲也拉脱不下。后来朝冲坡的大个子李愈榛(外号:豆腐大),狠狠一刀,剁下手腕摔到禾田里,拿着宝贝扬长而去。(不久即到收割时節,手腕尚未完全腐烂。该田主一妇女发现,吓得失魂落魄,连镰刀也不要,一路咒骂“真衰!真衰!狗血泼!”跑回家。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