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在荷塘边
文/汪淑萍
荷塘里,那位身沾淤泥的小哥哥不是叽叽喳喳的鸟,也不是说了半句话就停顿一下的顿号、逗号。他是犁耙。是雷达。
看吧,他把手一会儿伸向天空,一会儿伸向泥里,他往深深的荷塘里探去、犁去、抠去、挖去。
荷塘里,那些谈了一季节恋爱的荷叶们,终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方式,蘸着水,先填了一首“荷花媚”,再填了一首“采莲令”。
冬至即将到来,你何不启动你的犁,去犁(理)出我们那个世界里的我们的心事?
多少年,有多少无病呻吟的文人们把我们当成诗歌和散文中的摆设?而我们在恍若仙岛的这边,期待人类把我们当成你的情人去爱慕、去心疼。
虽然,我们生长在淤泥里,可荷的芳香与品质,早已浸湿空气并浸润到山里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屋檐、每一块瓦片和每一片树叶儿。
你看那碧波荡漾的湖水里,小船摇来了一船的春风一船的得意。
你看周敦颐走了,朱自清来了。他们的当年,是否同在这里感叹过“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是否把《荷塘月色》的生命出口嫁接在这山间不知名的荷塘里?
荷塘里的小哥哥一次次把双手伸到泥塘里,然后像旗子一样又高高举起。
他惊喜地发现,莲们的爱,一谈起来,就妙笔生花,一谈起来,就阳春白雪。
哦,小哥哥的脸,尽是喜悦。小哥哥的眼,满是鱼儿在里面游来游去并泛着在太阳底下才有的光韵。
他手里举起的,哪是滴答着泥浆的山莲藕?他提的分明是埋在苍茫大地上的古瓷器;是那粉咚咚的玉;是那情切切的诗;是那只只娇羞羞的玉蝶儿。
那位穿黄色衣服的小女子,匍匐在田坎上,用一把野草浇着冰浸骨头的水,为它沐浴。为它净身。为它梳妆。为它擦干哭嫁的泪。
那位系红围巾的老姐姐,伫立在荷塘边,看阳光帮它润色,帮它挥笔,帮它完成了一首水汪汪、白生生、娇滴滴、胖乎乎,缠绵着冬日爱恋最后一个感叹号的抒情诗。从播种到收获,种荷人帮荷们完成了人类才持有的成人礼。
我想复制那个池塘,复制那首诗;复制小哥哥辛勤劳作的咏叹调,复制青山湿遍荷塘的秋波媚。
船来了。荷们,就要离开那口池塘了。我们也要离开了。
小哥哥的双手再次举起,看到满船的收成,他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骄傲、爱意和敬意。
我尖叫着感谢那位仍在荷塘里劳作的小哥哥:“我……要……带……它……们……带……回……家……”
小哥哥扔给我三枚带着泥土芳香的小荷尖尖儿。 我把它取名为未来小荷A、B、C。哦,你知道不知道?我想把它们深深埋在我那很私人化的水池里。
我想那荷们,被田坎上这群有着红扑扑脸庞的男人和女人们打动了。它们把这天当着一个盛大的节日,愿意放下骄傲,放下矜持,像那画上走下来的田螺姑娘,愿意跟我们回家,愿意与人们谈一次惊天地泣鬼魂的荷人恋。
太阳出来了。泥衣褪去。
草丛上,田坎上,额头上,眼睛里,滴下的,是一大滴一大滴沉甸甸的喜悦的泪。
提着秤杆的老哥来送行了。
手上有着厚茧的女子来送行了。
那些潜伏在冬日寒风里的虫儿们来不及翻个身,春,就被鸟们的叫声弄醒了。这不,才转了个弯儿,山鸟便张着喉咙,复制着我们的快乐,复制着我们的脚步,复制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飞到山的那边的那边去了。
回家了。天黑了。一缕蓝色的火焰在灶膛里熊熊烧起。
就那以后,我久久地咀嚼着——有如玉的纯洁与诗的芳香的一次短暂而难忘的旅行。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江北区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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