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赶快交代,你爸爸、弟弟、妹妹、媳妇都押来了,你说了他们都能放,要不家里剩几个孩子怎么办?”。
1994年11月25日,哈尔滨第一看守所内,一名专案组的审讯人员对一名名叫隋洪建的嫌疑人如是说道。
这话,让隋洪建瞬间红了眼眶,他们家里有10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3岁,把大人抓了,这不是要把小的全饿死?
但仅仅片刻,他就冷静了下来,“软肋”被人捏的死死的,他能怎么办?流着眼泪一声长叹,隋洪建对审讯人员道:“你们说吧,我签字!”。
见隋洪建“认罪”,一个审讯人员开始说他的作案情节,另一个人记录,然后拿到隋洪建面前,让隋洪建签字。
为什么不是嫌疑人隋洪建说,审讯人员记录呢?原因很简单,他压根没犯罪,怎么能说出犯法经过呢?
隋洪建,黑龙江肇东市人,在当地属于“名门望族”,在老父亲隋国志的操持下,他们兄弟4人日子过得是风生水起。
一家两层高,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夜巴黎”酒楼,投资十几万的榨油厂、兽药批发店、两家快餐店,只要提起“老隋家”,肇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家中长子的隋洪建,更是老父亲的骄傲,不仅在市里的农行上班,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农行下属贸易公司的经理,可谓前途无量。
然而,在1994年8月,灾难悄无声息的降临到了老隋家,这个家族的辉煌,顷刻间烟消云散。
1994年8月18日7点左右,隋建红的女上司,时任肇东农行行长的钱某如往常那样走出家门,来到路边等车上班。
突然,一名男子从旁边窜出,手持尖刀,对着钱某的腰部就是两刀,刺伤人后,拔腿就跑。
女银行行长被刺伤,立即轰动了肇东小城,百姓纷纷猜测是什么原因,而接到报案的肇东市警方,对此也极为重视,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展开调查。
没多长时间,警方便查到,女行长钱某和隋洪建,曾在工作中发生冲突,就在案发前的一个月,隋洪建的弟弟还给钱某写了一封匿名信,恐吓钱某。
于是,在1994年9月6日,隋洪建被警察抓走,并且羁押在了哈尔滨市第一看守所内。
不是自己干的,隋洪建当然不会承认,然而,警方已经认定了他,有的是“办法”让他认罪。
起初,只是毒打,见隋洪建还不老实,就开始给他上硬菜,比如,把他吊起来,吊的昏死,吊的尿在裤子里也不管;比如,让犯人们用饭盒刮他的两肋;把牙刷插在他的手指之间,然后死死捏住手指,用力转动牙刷。
被折磨的实在受不了了,隋洪建只能胡说,他告诉审讯人员,是他找自己的表弟任树学干的。
紧接着,警方便将任树学抓了回来,没干的事情任树学当然也不认啊,于是,迎接他的便是毒打,甚至为了让他开口,审讯人员还用烟头烫他的臀部。
在非人的折磨下,任树学也“交代”了,说是他的堂弟任树君干的,于是,已经被抓回来的任树君开始遭受酷刑。
就在这种滚雪球式的“交代”中,隋洪建、隋洪儒、隋洪波和表弟任树君成了阶下囚。
除了他们,隋洪建的父亲隋国志、舅舅任才、妻子郭丽华、四弟隋洪超、妹妹隋晓敏、大舅哥郭海斌、二叔隋国成、弟媳秦雪,以及作为证人的同事王友林、更夫白振海先后被收容羁押。
隋洪建先后有13位亲人被卷入了这起案件被羁押。
紧接着,便发生了文章开头,被人用家中孩子逼迫,无奈认罪的事情。
用同样的法子,审讯人员也迫使隋洪波、隋洪儒、任树君认罪,并且让他们4人的供词相互吻合,一起“雇凶杀人案”就此宣告侦破,紧接着,犯案经过被披露。
1994年8月18日,在隋洪建的指使下,隋洪波、隋洪儒、任树君3人各驾一辆摩托车,窜至钱某住处,见钱某出来,用随身携带的蒙古剔刀,照钱某后腰猛刺两刀,然后逃窜……
这起案子的告破,还惊动了黑龙江省的一家媒体,以《何以不共戴天》,专门报道了此案,对“专案组”成员的辛苦予以肯定,尤其是当地公安局副局长刘永富。
有着心脏病的他,为了破获这起案件,连续审讯罪犯,两天两夜没合眼……
报道写的很完美,但专案组做的这起案子却并不完美。
1996年9月19日,隋洪建4兄弟被送上了法庭,2年时间,他们在外面的家人并未坐以待毙,他们找到了律师,并且收集了许多资料,找到了10名证人,取得了关键证据37份,证明隋家兄弟并无作案时间。
在这些有力证据的支持下,这次审判,隋家占据了上风,法院以“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为由,没有做出审判。
紧接着,肇东法院报请绥化地区法院,绥化地区法院做出指示:“现有证据无法定案,重新取证”,不久,市政法委组织了公检法三家,共同阅卷审查。
开始重新取证后,为隋洪建兄弟做证人的几个人也遭了秧。
证人白振海,被无辜关押了5个多月,已经75岁的证人陈德旺,被他们拉到了里木店派出所,坐了2天2夜的凳子,还不让老人家睡觉,只要老人家犯困,他们就揪他的耳朵,不在他们炮制的证词上签字,就不放老人回家,还威胁要把他送进监狱……
在他们的强力“取证”下,10名证人纷纷改口,在1996年11月份的三次开庭审理时,到场的7名证人全部翻供,这让隋洪建4兄弟始料不及。
在法庭上,他们痛哭喊冤,说自己遭到了刑讯逼供,还要求脱去衣服现场查看被打的伤痕,但却被法庭拒绝。
深感绝望的隋洪建是仰天长叹:“天哪,这世上还有没有包青天?”。
1998年12月23日,法院作出判决,对隋氏四兄弟分别处以4至5年的有期徒刑。
对于这个判决,以隋洪建为首的4兄弟当然不服,立即提起上诉,1999年4月,绥化中级法院经过研究,撤销了肇东法院的判决,发回重审。
1999年5月,肇东法院再次作出判决,隋氏4兄弟依旧“有罪”,只是他们的刑期都改为了3年。
此时的隋家4兄弟,已经被羁押5年,隋家为给他们伸冤,也几乎倾家荡产,在加上他们已经伤痕累累,没有办法继续斗争,因此没有上诉。
已经坐够时间的他们,于1999年8月2日被放了出来,此时,最早被抓的隋洪建,仅差1个月零4天,就在狱中呆够了5年。
5年的时间,让隋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出狱后的隋家4兄弟,成了劳改犯,可谓人憎狗厌,这让他们悲愤不已。
更令他们悲愤的是,他们的奶奶,因为受了惊吓和担忧他们的安危,已于1994年10月1日离开人世,享年78岁,本来,老人家身体不错,可以活的更长久……
出狱后的隋家4兄弟是越想越气,于是在2000年3月,再次向绥化中级法院提起上诉,7月,绥化中级法院开庭审理了申诉案,并于8月18日作出刑事裁定,制定肇东法院对此案进行再审。
当年,隋洪建的案子,就是肇东法院办的,再指示他们,想要翻案,可谓难于登天,然而,令隋洪建他们没想到的是,2001年1月,从哈尔滨传回消息,刺杀女行长张某的真凶被抓住了,这让他们喜不自胜。
很快,女行长遇刺的原因也找到了。
原来,在他们银行,有一个姓赵的信用社主任,因为私放贷款200多万受到严重警告,并行政记大过处分,处罚他的,正是女行长钱某,这让赵主任怀恨在心。
于是,他便雇了蒋英库、蒋英权两兄弟,去找钱行长寻仇,于是便有了女行长遇刺的事情。
这个消息让隋洪建4兄弟热泪盈眶,7年啦,他们遭受的冤屈,终于要洗刷了。
于是,他们立即去了肇东法庭请求核查,紧接着又去了省人大、省委、省政法委递上申诉材料。
很快,他们的申诉便得到了回应,2001年5月,黑龙江高院要求绥化市法院复查此案。
8月,绥化法院调查结果,并且给黑龙江高院做了反馈:“要想调查清楚隋家兄弟是不是冤枉的,首先要查清楚他们反映的刑讯逼供是不是事实。”。
有了入手处,调查应该不费什么劲儿,然而,令隋洪建兄弟没想到的是,事情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负责查处问题的检察院,既不调查也不出庭履行职务,导致案子不能按期审理。
明明真凶都被抓住了,可自己还得不到清白,这让隋洪建4兄弟悲愤不已,于是,他们继续上访,继续为自己伸冤。
终于,他们的行动,引起了黑龙江省人大的高度重视,并对此案做了批示。
2001年9月,当初审讯隋建红4兄弟的副局长刘永富、刑警王伟、尹汝3人因刑讯逼供,被刑事拘留,关进了看守所。
可令人意外的是,就是这3个一手炮制了隋洪建4兄弟冤案的警察,最终却并未得到严惩。
2002年1月底,法院终结侦查,并且做出了“不诉”决定书:“3人在审讯中,曾采取刑讯逼供行为,致使嫌疑人受轻微伤……3人无视国家法律,身为司法人员,知法犯法,其行为已经触犯刑法,但鉴于是共同犯罪,情节较轻,认罪态度良好,故决定对3人不起诉。”。
紧接着,副局长刘永富被安排退休回家,而另两位刑警,则被调离工作岗位。
害得4位无辜之人蒙受7年不白之冤,这位刘永富副局长还能安稳退休,享受晚年幸福生活,不得不说,国家待他不薄。
刑讯逼供的事情搞清楚后,隋洪建4兄弟也被平反,获得了清白。
然而,比起安享晚年的刘副局长,他们的日子就艰难多了。
因为兄弟三人蒙冤入狱,狱外的家人又四处为他们奔波,他们家是债台高筑,而且,家族产业也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因为缺乏管理,酒店的设备陈旧不堪,好多东西被人偷走,榨油厂的机器,也因为长期不使用锈迹斑斑,而他们兄弟,在狱中,也落下了“轻微伤”,伤病满身。
为了重新让隋家立起来,2002年3月,隋洪建一家20多口人联名向肇东公检法递交了赔偿书,要求国家赔偿他们精神损失、伤害赔偿等共计594万。
这个数字,咋一看挺吓人,但细细想想,却并不多,因为他们一家先后有18口人被羁押,累计羁押时间超过了7000天,合计19年之久,而且还让一个辉煌的家族没落。
然而,在2002年,注定他们不可能拿到这么多,3个月后,肇东法院作出赔偿决定,赔偿隋洪建8.86万元,并向其赔礼道歉,其他3人,也获得了8万多的赔偿,4人合计34万余元。
虽然离自己的要求相去甚远,但能拿到这笔钱,隋洪建兄弟也算满意了,这些钱,除了偿还外债,还能留下一部分,作为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
而对于他们兄弟,真正的伤痛,无论多少钱都无法抹平,因为在他们入狱后,对于几家人的孩子们来说,打击同样是毁灭性的。
无尽的嘲笑讥讽,让他们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再加上家里的钱都用来伸冤打官司,孩子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个辍学回家,也是前途尽毁。
隋洪建4兄弟的遭遇,确实让人唏嘘,但是,话说回来,为什么警察会找到他们呢?归根结底,还是隋洪建的三弟给那位姓钱的女行长寄了一封匿名恐吓信。
从敢给女行长寄“恐吓信”来看,隋家兄弟在当地,也不是什么善茬,也是称王称霸的主。
虽然他们遭受了冤屈,但是,这冤屈受的也不是毫无原因。
老话说得好,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做人还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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