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日出是在一栋房子的后面,日落是在另一栋房子的后面。|插画:Jessie Lin

1、爱上城市的第一个瞬间,往往是还没有抵达它的时候。上海、东京、纽约和伦敦,每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都是梦想和人生的集合体,它们代表了一个个轮廓,仅是听说就足以令人兴奋。

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便是这样想的,他写了一本被当代人频繁提及的《看不见的城市》。书里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马可·波罗站在蒙古大汗面前,讲述他东来旅途中所见到的城市,每一座城市都是一种象征,而且全都清晰可见。他一个故事都没讲,不停地列举着新的城市,极尽确切之能事,一直到全书结束也没列举完。

作家王小波看完这本书后做了一夜的梦。一座座城市就如奇形怪状的孔明灯浮在一片虚空之中,怎么城市看到了,故事却没有呢?后来王小波懂了,卡尔维诺文字上完备的轻逸、迅速、易见、确切和繁复,是为了满足一切文学读者,保证读者在未来的一千年里有书看,而城市正是那本千年之后仍然可以阅读的书。

2、所有的古都都可以是这样的书,无论北京、南京,还是罗马、雅典。人总是会喜欢城市的过去——可能是站在野长城上的时候,也可能是踏进万神殿的时候。怀旧不是掩饰空洞现实的体面策略,只是通过变化了的今日风貌,人们会被唤起怀念。

存在于新躯壳的六朝古都和墨索里尼式乌托邦,都让今日的都市更具魅力了。所以城市考古在最近几年变得流行起来,走一走北京要被保护起来的中轴线,在上海河、塘、泾、浜的路牌里回忆一个江南水乡——哦!原来每日消磨的格子间曾经也不是那么令人厌倦的地方。

3、在波德莱尔和本雅明的时代,城市更靠近人文主义者的命题。但仅言上方的神圣理想,不言及下方的世俗现实,对城市的描述都是不完整的。真相被揭开的瞬间,往往是爱上一座城市的前提或者伴奏——乱窜的蟑螂、臭烘烘的网约车、永远阴阳怪气但惹不起的房东、楼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尿骚味和呕吐物、回南天爬满墙的水珠、没有烘干机就不配出门的梅雨天,还有让支气管脆弱无比的干冷冬天……那些层出不穷的城市本性总是在遭遇之后才能看清,就像发现一个新恋人没清理的眼屎、藏在腋下的黑痣,还有脚后跟上磨出的死皮。

4、而在接纳这些不完美之后,你应该会在觉得城市很大的时候爱上它。火车站可以像纪念碑一样耸立,一条地铁路线也可以比航班更久;路可以宽到30秒的绿灯都走不完,而走个过街天桥的功夫已经觉得是出了趟远门。同等的尺度匹配同等的欲望,电视剧喜欢渲染这样的氛围—— 《××爱情故事》,“××”总是大城市的名字。大是一切的前提,只有足够大,才能容纳小小的人一切的挫折与愚蠢、天真与野心。

5、你也会在觉得城市很小的时候爱上它。关起门来,一方小小的天地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打扰自己的只可以是快递和外卖。张爱玲讲的“村里做一块腊肉谁都知道,在城里窗前换内衣都不会有人看”,正是城乡差别的密码。

微信不应该用双脚走过的路程提示你在城市中探索了多少,拇指在手机屏幕方寸间游走的距离,应该是超过它的。今时今日卖不到100元的存储容量,可以装下整个城市的信息,但你只会记得吃得舒服的早餐铺、爱去的小书店、可以“蹦的”的Live House和城市角角落落里容得下精神的地方。就像通讯录里的1000个人,只需要三五个就足以抱团取暖了。密集与疏离可以兼得,孤独与热闹也并不矛盾,这是城市生活的常态。

密集与疏离可以兼得,孤独与热闹也并不矛盾|图源:pexels

6、所有人都会喜欢城市的准时。公交、地铁、共享单车和出租车,秉着名为现代的秩序,我们得以将每日漫长的通勤时间交付给城市。游客们喜欢用脚步快慢猜测一座城市是否活得匆忙,以为这里踩过的高跟鞋、皮鞋总是像分针、秒针一样清晰。但也有更多的工装、帽衫、格子衫和冲锋衣黏滞在这场时间的节奏里,不信你看深圳蛇口工业一路与南海大道交会处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7、也有人喜欢城市的散漫。北京的朝阳区和东城区没有那么界限分明,起码从二环的过街天桥上走过去,肉体没有任何感觉;A牌的摩托车可能闯到B牌的地盘,张大民也会围着棵树造出个违建小屋。生活在北京罗各庄和马头庄之间的人们把眼前的野湖叫“罗马湖”;程耳在上海江阴路上取景拍《无名》之后,虚构的名字“崧苳弄”一时也成了此地新的名字。

段义孚在《恋地情结》里这么说:“在过去,人类把城市打造成仪式活动的中心,用宇宙的永恒和秩序对抗自身的脆弱性。”追逐理想城市的过程,正是人类可视化地去理解从生到死的人生旅途,人们在理解环境里的缺陷,象征性地扭转恐惧与死亡,获得慰藉与安息。如果我们无法像城市那样日新月异,至少可以在怯懦、犹豫中坦然地老去。

8、离开城市往往不会是爱上城市的最后一个瞬间,相反,它会让这份爱加剧。在曾去东北农村劳动的7年里,金宇澄更爱上海了。在遥远的北方,他形容上海是“异地恋人”,因为见不到面,所以就“更好看、更醒目、更美”。

此类钟情属于大城市。Wi-Fi、麦当劳、抽水马桶、24小时便利店和可触摸的更远的社会关系,没有那么容易脱离。于是许多人选择解放被城市禁锢肉体,保留发轫于城市的精神。有人去鹤岗小城度过漫长的冬眠,也有人去生活成本更低的地方做数字游民,就连去大理的文青都更迭20年了,大城市仍然在远处闪闪发光。

9、一个好的街区是爱上城市的必然,巴黎的玛黑、北京的亮马河、上海的武康路和东京的代官山,都是被轮番谈论的对象。这里有新潮而速朽的生活方式,初次遇到它们如同遇到了crush,短暂而心动。但就像这些街区得以成立的逻辑一样,走一走的权利人人平等,想长久地住在这里代价不菲。城市把人聚拢,又把人分层,靠的就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闪亮。

秉着名为现代的秩序,我们得以将每日漫长的通勤时间交付给城市。|图源:阿灿

10、建筑是爱上城市的理由吗?这是一定的。100多年前,柯布西耶在巴黎造就了现代城市的雏形。城市有了下水道,有了人车分离,地标建筑让我们对大师有了偏爱,毕尔巴鄂和古根海姆成为了新的神话。

很少有大城市的天际线会让人惊喜了,大师们的建筑走向了更小的城市。比起期待空间里在未来发生的故事,这些建筑本身更像爱恨交织的事件。西泽立卫——跟妹岛和世共同经营SANAA建筑事务所并一同获得普利兹克奖的建筑师,为山东济宁设计了一座美术馆,在齐鲁大地上铺了一个“大屋顶”;刚刚在深圳为大疆总部建造“天空之城”的福斯特建筑事务所,也为山西大同设计了一栋棱角分明的博物馆,当地人说它“像糖三角”。

11、有人在小地方里建大建筑,也有人往大城市里塞小建筑。2004年,库哈斯第一次来广州实地考察,他不同意在预留的空地上建立一个独立建筑体,而提出要在居民楼的中间和顶层嵌入一个美术馆。他找上广州规划局,在旋转椅子上炯炯有神、滔滔不绝地强调了一件事情——“我是大师”,于是中国第一个被建在居民楼里的时代美术馆就诞生了。2022年,这家美术馆关门了,怀念它的不只是艺术爱好者,更多是周边的居民。

12、最爱一座城市背负盛名的时刻了。1789年的巴黎是愤怒和不满的,1914年的奥地利是惶惑又狂热的,2001年国足世界杯出线的沈阳和北京是兴奋而快乐的,2022年的多哈也一定是沸腾而聚焦的。人城共振的时刻,一定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

入围2022年柏林金熊奖的电影《巴黎夜旅人》在某种程度上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1975年在巴黎出生的导演米夏埃尔·艾斯,见证了1981年5月的法国大选中,左派首次击败保守党。选举之夜刮起了变革之风,法国人兴高采烈地冲上街头,一切欣欣向荣。那是米夏埃尔·艾斯经历的黄金时代,他由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巴黎。

13、城市的告别时刻总是来得静悄悄。浓缩香港70年城市发展史的志记锯木厂之前倒闭了,从被海水浸泡的渡轮码头桩到佛教寺庙的红漆柱子,建筑工人和木匠把从热带进口的木材做成了墙板、桌子、人行道和棺材,贯穿城市始终。这里要建“北部都会区”,木厂工人要去垃圾填埋场、港口和郊野公园寻找可再利用的木材了。还会有人记得老旧的木结构部件的使命吗?至少,这是一个城市值得被爱的时刻。

14、爱上城市的终极瞬间应该是最原始的自然冲动——阳光、风、露、雨水、雾气、银杏的落叶、躲藏的猫咪,还有飞过的雨燕。但这一切都不再纯粹。流过城市的水无法通过自然的手段自净,飞过城市的鸟要进化出在混凝土里找家的本事,虚位以待的步行道要有树才能成立,市区中心的公园才是最让人安心的自然。

城市像是人类和自然共同进化出的别致生命,这里的日出是在一栋房子的后面,这日落是在另一栋房子的后面,黯淡的余晖后还有美丽的日出,一切的生生不息都像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