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脚七

这个三月,内地电影市场迎来了可能是三年以来最多影片定档上映的一个小高潮,在连续发布定档消息的热潮中,两三个月之前自求多福的日子似乎恍如隔世。

即使这些定档的大部分作品——无论是之前遗留未上映的的「老片」,还是引进的时下海外新作——更多只是选择在相对冷清的档期及时卸货,但是这般热闹也足以让人不由得发出市场开始回暖的感慨。

其实比定档的新闻,更有想象空间,更令人期待的,是电影局官网更新的最新剧本备案立项公示名单。

比如在最新的1月的名单上就有相当多值得注意的项目,比如热门动画《雄狮少年》的续作,以及追光动画的《聊斋:兰若寺》,名导新作则有徐克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贾樟柯的《风流一代》、马伯庸原著改编的《长安的荔枝》交到了陈果手里。

另外一些值得关注的项目还包括申奥导演的《捕鱼之放手一搏》、张晋主演的《叶问外传:张天志2》、谢苗的《目中无人》,以及郭德纲又自编自导的《粉墨江湖》和李玉刚的《云上的云》。

这个名单或许就是接下来观众和市场期待的新作,更直接一点说,这份名单上的,或许就是接下来我们讨论市场「复苏」的时候所要讨论的那些作品。在2023年的头三个月将「存货」清空之后,我们正好有立场和时间来聊一聊这个话题:过去三年已经或者将会如何影响接下来的电影创作,我们期待的电影市场复苏,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

在已经结束的春节档,电影市场迎来了一个各种意义上都比预想之中激烈得多的豪华档期,领跑的两部作品在各自作为对方假想敌的竞争中不断被裹挟、被对比,最终被推到了票房榜前列。

有趣的是,这是两部从题材、故事风格、叙事策略、情感诉求以及市场受众完全不同的作品,最终反而成为打开中国电影复苏时代的钥匙。

或许这种相隔甚远却又不断交缠在一起的观影口味和市场兴趣,正暗示着在过去三年的沉寂和压抑之后中国电影市场的风格转变,《流浪地球2》和《满江红》虽然看起来大相径庭,但都以对于民族身份的强化激起了市场反馈,这种对于主流价值观的回归在过去往往是主旋律作品承担的任务,但现如今已然更广泛地成为更多普通类型片的选择。

而更重要的,也只有选择和融入这种价值回归,才有可能获得了普通观众的接受,也才有可能成为「复苏」的一部分。

这其实是过去三年电影市场最显著的变化之一,广义上的主旋律类型在过去三年里找到了走入市场的方式。如果说《长津湖》是狭义的、标准的主旋律电影,那么更多的不同类型的影片都在以更灵活、更隐晦的方式,在向主旋律靠拢。

与其说是主旋律电影放低身段迁就了市场需求,不如说是普通观众对于家国叙事的需求成为市场的兴趣热点,导致某些更广义的主旋律元素开始蔓延到更多的电影中。

比如徐克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此片在两个维度上都值得我们观察。

一方面,徐克上一部古装题材还是2018年的《狄仁杰之四大天王》,在狄仁杰系列中,徐老怪还在尝试和摸索着将自己的艺术构思与电影工业的执行力完满结合,当初中断的类型摸索也许会在《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中延续。

另一方面,联合执导《长津湖》的经历很有可能以某种方式转变徐克的关注中心,毕竟《射雕英雄传》中郭靖抵抗外族入侵的故事与《满江红》背景中岳飞抗金的故事都可以在当下语境中得到类似的解读。

动画电影方面,神话传说+传统文化依然是市场最能接受的故事元素,在前几年紧盯着西游、白蛇、封神的风潮过去之后,今年将上映的《长安三万里》和接下来的《雄狮少年2》终于不再围绕神话故事打转,但亟需扩展更多题材类型和故事主题的国产动画在摆脱了「燃」和「美」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被市场接受,还很难说——《深海》的票房不及预期就是一个令人惋惜的例子。

从目前透露的剧情看,《雄狮少年2》的剧情核心将不再是舞狮,而是格斗,这无疑将为本片接入动作类型打开更大的想象空间。

和主旋律的大叙事相对的,另一个维度是小成本电影的个体叙事。

将个体命运和生活选择放到影片核心,或许一开始仅仅是居家之际不得已进行自我观察和自我审视的结果,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也确实成为在情感共鸣上最能击中观众和实现逆袭的可能。

比如,邵艺辉会在《爱情神话2》中继续充满地域色彩的情感剖析,薛晓路的《说再见》讲述和去世亲人的告别。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贾樟柯新片《风流一代》,将描绘二十年间底层小人物的生活和命运。

是的,没有什么《在清朝》,不用惦记了。

好玩的是,《风流一代》的男女主角姓名又是巧巧和郭斌。

熟悉「科长宇宙」的都知道,在《任逍遥》里赵涛演巧巧,赵维威演斌斌,《江湖儿女》里赵涛又演巧巧,廖凡演郭斌。不一定是同一个角色,但又不能说毫无关系。

当然, 这种立足于个体的叙事并非现如今才有,但是在经历了生活和情感创痛的三年之后,观众需要这样的影像疗愈,或许这也是在市场复苏的热闹喧哗当中无法忽视的底色。

去年的《人生大事》到今年的《保你平安》,再到华谊今年立项的新片《一条龙》,殡葬行业作为一个显眼的元素出现在不同的作品当中,内地市场或许不会出现一批疗伤电影的集中浪潮,但是这些零星的故事或许也正成为一个时代的脚注。

另外值得一提的「复苏」来自于身处院线片和网络电影之间摇移不定的准商业大片,在「院转网」作为一种能尽可能使收益最大化的发行策略被执行之后,在院线和流媒体之间的选择催生出一批以院线片规格制作,却选择下沉到流媒体市场成为大片的作品。

王晶在2022年制作了虽然口碑糟糕,但是从制作层面显然高出普通网大一截的两部《倚天屠龙记》,今年年初则制片出品了甄子丹导演的《天龙八部之乔峰传》,这部新片在东南亚及港澳台地区院线上映,内地市场则进入流媒体阵营。

这种不同的发行策略或许加速了市场对于影片的筛选,引导因为各种原因在院线可能表现不佳的作品转向流媒体上映,疫情期间大幅增高的流媒体会员比例和观影习惯的养成,或许也为这种策略的变化提供了一定的信心。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于,在疫情初期,乃至疫情诞生之前几年,我们一直担心的流媒体冲击院线,甚至趁着疫情的环境取代院线的情形并没有出现,疫情结束之后院线的迅速回暖更是直接创造了一个历史级的春节档票房。

市场又活了,确实,市场不仅活了,而且在疫情的三年当中,世界主要的电影市场都诞生了刷新影史级别的票房大作,好莱坞方面《阿凡达:水之道》已经登顶了影史前三,《壮志凌云2》也在北美票房排进了前五;日本方面,《鬼灭之刃》剧场版登顶冠军,漫改在疫情中成了日本影坛的最大救赎;香港影坛,华语电影历史票房前五有四部来自疫情期间。

内地市场,历史票房前十有六部都是过去三年的电影。

或许这种票房朝向个别热门影片集中的现场不足以说明「电影不死」,但是至少足以说明观众和市场依然期待看到电影,这种期待在特殊的环境下创造了不同的票房神话。

当我们贪婪「复苏」的时候,或许并不是在谈论如何让观众走进影院——他们一直都想要走进影院——而是拿出什么让他们走出电影院时不感到后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