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这一生，一共死过三次

第一次，身怀六甲，丈夫殒命，尸骨无存，我的心死了

第二次，被视作亲儿的女婿强暴，我的尊严死了

今天，我从女儿的婚房一跃而下

窗口处女儿女婿的婚纱照，两人笑靥如花，离我越来越远

我急速砸向地面，仿佛看见亡夫张开双臂，作接纳状，越来越近

建文，来人世间走了这一遭，恐怕最终能接纳我的，就只有你了吧

“呯”

“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是个人！天呐！”

“你看，她还在笑呢”

2

我叫李萍，今年42岁，属羊，是一名寡妇

知道我过往的亲友，都叹我命不好

丈夫早亡、独自辛苦拉扯女儿

顶着“克夫”、“扫把星”的名头，半辈子活在他人的冷眼中

我信命，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过往种种，仿佛上天早有安排，违拗不得

都说人之一生甜水苦水各掺一半

而我的甜水似乎遥遥无期，始终入不了口

3

我18岁那年，嫁给了村东头刘家的“老疙瘩”，建文

说起来，建文与我也算是“青梅竹马”

一起上村小学，毕业后又一起考上了县里的初中

初中住校，十几里泥泞不堪的求学路，每到周末我和建文总是结伴往返

那小子爱捉来毛虫，塞进我的衣领，惹得我惊声尖叫，我俩总是闹得不可开交

没想到，毕业没几年，我俩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时

建文哭着喊着要父母上我家提亲

两家一合计，婚事就这么成了

4

婚后的日子如蜜里调油，我和建文度过了年轻时最惬意快乐的一段时光

很快，我的肚子里有了爱情的结晶

建文欣喜若狂，恨不得每天将我捧在手心

为了攒够生产的费用，也为了即将“升级”的三口之家

建文一改往日的懒散，与同村几个小伙相约进城打短工

“等麦子熟了，我就回来陪你”

“你不是想要一支城里女人才用的口红吗？挣了钱我给你买回来”

守着丈夫的诺言，我轻抚一天大过一天的孕肚，满眼都是往后幸福的小日子

5、

噩耗传来那天，我正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衣服

与建文同去城里打工的阿毛带回一张死亡证明

我的建文，我孩子的父亲，所在的工地发生瓦斯爆炸事故

建文当场殒命，尸骨无存

公婆悲怆的哀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的身子轻飘飘，慢慢升腾而起，似乎浮在了半空中......

6

醒来时，我已在医院，伸手摸肚子，幸好孩子安然无恙

白发人送黑发人，公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10岁

病床前，婆婆絮絮叨叨，公公牙关紧咬

“当初建文娶她我就不同意，陈瞎子看过了，这小萍命硬得很，没想到真的......”

“要不是看她肚子里还揣着建文的香火，我早就大耳刮子扇这扫把星了，害人精！”

“你别冲动，好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这账，咱们慢慢算”

窝在被子里的我使劲稳住心神，才没哭出声音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7

公婆的“发难”，来的比我想象中更早

因为女儿出生了

要说孕期公婆尚且忍耐，没有与我撕破脸皮

不过还对我肚子里的“香火”心存期待

然而，眼看呱呱坠地的竟是个“赔钱货”，公婆已懒得维系我最后一丝“体面”

一张破床单，两件旧衣服，公婆甚至连我给孩子做好的几床包被都不让拿，就连推带搡的将我们母女二人赶出了家门

“带着你的孽种，赶紧滚”公婆恨恨的说

我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怎么活？想来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回到娘家，等待我的是横眉冷对的哥嫂，和唯唯诺诺直往后缩的父母

“寡妇门前是非多”是哥嫂拒绝我进门的理由

“扫把星”这个称号颁给自家妹子，理直气壮

他们怒目圆睁，冷漠至极，似乎忘记了当初正是用我的彩礼，才翻修新房，风光成婚

至此，我变成了“孤魂野鬼”

8

我抱着女儿进城了

同村好友建议：将孩子狠狠心扔在公婆家门口，他们迫于街访口舌，肯定要养活

带着个“拖油瓶”，的确很难找到活路

“当初建文的那一大笔赔偿款，也该有你和孩子一份”

我拒绝了

这是建文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是我和他今生今世永久的羁绊

我舍不得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求生路上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风餐露宿，苟且偷生

从捡垃圾开始，到成为洗碗工、服务员......

只要能挣钱，给三顿饭，有个遮风挡雨的住所，我拼得起时间，舍得下力气

女儿也很懂事，她深知妈妈不容易，总是尽可能当我的帮手

三伏天背起比她高一个头的竹筐，在外暴晒捡废品，晒得脊背蜕皮

寒冬腊月双手总是浸在冰水里洗碗，冻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我满怀内疚，孩子总是轻声安慰：

“只要能跟妈妈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是啊，等孩子熬到大，我还怕日子没有盼头吗？

9

女儿一天天长大了，进了学校，成绩优异

她并不因为自己没有爸爸而自卑

捉襟见肘的生活条件，也不曾压弯她挺直的摇杆

女儿自信开朗，是我凄苦人生中唯一的阳光

为了她，我必须撑下去

需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我白天做家政，晚上洗碗，夜里又接了一份在宵夜店打杂的活计

至此，每天的睡眠已被压缩至不足6个小时

而我，甘之如饴

孩子的懂事似乎是一瞬间，突然有一天，小家伙有模有样的关心起我的“个人问题”

“不如考虑一下同在宵夜店打工的厨师张叔，他对你有意思，难道你看不出来？”

“找个人替你分担，难道不好吗？”

“什么年代了，谁说寡妇不能再婚？”

我忍俊不禁，莞尔一笑

与女儿挤在床上，头碰头，耳朵挤耳朵，说起我与她父亲的故事

那个在“半大小子”时期总是捉弄我，惹我生气的男人

那个新婚之夜，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男人

那个家里有任何好吃的，总是全部捧到我面前的男人

那个为了生活更好，毅然外出奔波就此殒命的男人

那个承诺要买口红给我的男人

“我知道，现代社会早就没有了贞节牌坊的说法”

“但是，我想为你的父亲守身如玉”

“他用命对我好了一辈子”

“我的这辈子，也只能给他做媳妇”

10

少年仍未老，岁月忽已暮

青丝渐成白发，我盼着时光能织就女儿的锦绣前程

然而，厄运再度光临

在女儿高考前夕，我病倒了

“甲状腺癌，癌症中最轻的一种，五年生存率很高，预后也好”

医生面无表情的介绍

我头脑一片空白，一个“癌”字，击碎了我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一场手术，用尽了多年来为女儿辛苦攒下的“大学基金”

女儿夜以继日的守在病床前，焦虑到吃不下任何东西

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就这样，终于我病愈出院，女儿也与梦想中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失之交臂

经此一劫，我和女儿两人，竟都没有了从头再来的勇气

“妈，比起大学和前程，我更在意您”

“我只想陪在您身边，长长久久”

11、

女儿害怕我再次跌入“拼命三郎”的生活，把身体熬坏

坚决不再让我外出打工了

她转头进了工厂成了一名“厂妹”

负担起我们母女的生活

业余时间继续复习，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为此，我对着仅有的一张亡夫的照片偷偷大哭了一场

“都怪我不争气，是我耽误了咱们的女儿”

第一个月的薪水，女儿专门带我走进大商场，“斥巨资”买了一支名牌口红

“爸爸的承诺，我来兑现”

“放心吧妈妈，我能代替爸爸照顾好您，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12、

转眼间，女儿工作已经一年多了

她聪明能干，手脚勤快，很快从一群厂妹中脱颖而出

自然而然，有小伙子开始献殷勤，送礼物，约吃饭

家里用大号酱油壶剪口充当的花瓶，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开了谢，谢了开，总有新鲜的

初尝情滋味，女儿有些眼花缭乱

不过很快，她便静下心来，有了主意

13

“他比我大8岁，待我关怀备至”

“妈，我从未感受到如此温暖，我想，我找到那个人了”

这名姓秦的小伙子，刚过而立之年，成熟稳妥，从一堆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伙儿中脱颖而出

许是被他的沉稳所吸引，每每来女儿，总带有仰慕的神色

我知道，从小缺乏父爱的女儿，一旦陷入这份深沉的爱，定会难以自拔

作为前半辈子一穷二白的“贫困户”，我对女婿的家室背景并不在意

只要人正派，对女儿真心就好

“咱家的情况，别对他有丝毫隐瞒，毕竟每个人的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要是得知真相后不愿意，你别恨人家”

我嘱咐女儿

“放心吧妈，我的情况他门儿清，甚至还说，很敬佩您这样的丈母娘”

14

女儿的婚礼上，我泪水涟涟的作为女方家属上台发言

身着精致的新中式立领旗袍，镜子中的自己如此陌生

岁月蹉跎，我早已忘了作为女人的那一份凹凸有致、精致婀娜

“这是阿秦亲自为您挑的，喜欢吗？”

女儿笑靥如花，温柔的挽起丈夫的手

长长的婚礼走道，我仿佛已经盼了整整一生

“建文，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建文，你可以闭眼了，九泉之下，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定会笑着来见你”

15

转眼，女儿怀孕了

一如我当年的情景重现，小两口欣喜不已，女婿更是鞍前马后，悉心照料

多年赋闲在家休养的我，总算找到了事情做

买菜、煲汤、研究孕期营养餐，我忙的不亦乐乎，生活似乎有了新方向

十月怀胎，外孙呱呱坠地

在伺候完产妇和孩子三个月之后，亲家匆匆离开，他们在老家还有事业

照顾女儿一家三口的重任，落到了我一个人的肩上

我搬到了小两口的婚房，不大却温馨的空间，书房成了我的专属一席之地

白天带娃，晚上做饭等待小两口回家

女婿对此充满感激——毕竟家有一老作后勤保障，年轻人在外打拼才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外孙一点一点长大，跟着女儿颐养天年

等到我死之前，也能有儿孙绕膝

这辈子的苦难，也算是到头了吧

16

为了给家里创造更好的生活，女婿接下公司外派任务，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我心疼女婿辛苦为了家庭，每当他回来，总是变着法子做好吃的

“妈妈手艺真是一绝啊，比我亲妈对我都好呢”

女婿嘴甜，常哄得我和女儿笑逐言开

“咱们更要一辈子对妈妈好啊”

女儿总是如此“总结性发言”

17

夏末初秋，一场暴风骤雨来势汹汹

天气闷热的令人烦躁，大人小孩都没什么胃口

外孙渐渐长大，女儿回归社会，投入新的工作

家里常常只剩我们祖孙二人

今晚，女儿有应酬，电话中嘱咐我早点休息

偏巧，我住的书房空调又坏了

没办法，我只好将被子搬到了主卧

女婿与女儿聚少离多，我们母女近期时常睡在一起

仿佛回到刚进城时，共同挤在雇主家不足三平方米的废弃杂物间

艰难且温馨

只是时过境迁，心境已截然不同

半梦半醒间，有人开门

想是女儿回来了吧，我点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半夜11点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摸上了大床，床侧凹陷的力度，仿佛与女儿的身形不符

是我想多了吗？我并未回头

不想紧随其后的，是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我的腰身

我浑身紧绷，这感觉实在陌生，我能确定的是，手的主人绝不是女儿！

“谁？”我转头怒喝

身旁黑影趁我转身之际，竟欺身而上，直挺挺地往我身上压了下来

啊！！！我惊声尖叫

情急之下我曲起双腿，试图将其踢下床

双手揪住一簇那人的头发，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扯

他将我的双手拉扯至头顶，开始更强烈的进攻

沉重的呼吸声越凑越近，浓烈的酒气直朝我脸上袭来

“救……救命啊”

窗外雷声大作，我的呼救淹没在狂风暴雨中，石沉大海

身体剧烈挣扎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嗓子因呼救过猛，已有血气上涌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惊雷再次骤然而起，他得逞了

18

窗外暴雨仍不停息

我听到心中那个坚定的信念裂缝轰然倒塌

我要报仇！

想起以往看的刑侦电视剧，首先最重要的是留下证据

趁不注意薅对方一把头发，应该是最保险的做法

如果他不杀我，等逃出生天，我必定豁出一张老脸不要，也要将这禽兽绳之以法

然而，正当我伸出手之际，窗外一道闪电打来，照亮了男人的脸

啊！！！

电光照亮真相，这人正是我的女婿，阿秦

19

一直以来，我都将女婿阿秦当作亲生儿子看待

作为家庭成员的一份子，我日常对待他的方式，与对待女儿别无二致

究竟是酒后乱性还是别有用心？

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我悟不透

我只知道，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报仇”已不可能

因为那要搭上女儿，更要搭上她得来不易的幸福家庭

一阵门铃声打破了沉默，定是粗心的女儿回家没带钥匙

我和阿秦瞬间从床上弹跳而起

我奔向书房的小床，阿秦将一床凌乱顺势卷起，塞入洗衣机

一阵慌乱后，世界归于平静

闷热的书房内，我彻夜难眠

20

我知道，很多事情本就没有答案

死去的人死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不该发生的发生了，重要的是，是否有能力承受后果

一整夜云销雨霁

清晨的阳光准时出现

我留下一封信：女儿亲启

“癌症复发，决意离开，珍重、勿念”

迎着太阳的方向，我从窗口纵身一跃

十几层的高度，地面朝我疯狂逼近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放过女婿阿秦，也放过我自己

恍惚间，我看到了建文，他满眼心疼，脸上尽是不可思议

我安心了，终点是你，死又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