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半边天》周末版《我是刘小样》问世,一名农村妇女迅速成为全国焦点。前不久,北大毕业的全嘻嘻与女性学者上野千鹤子的对话引发热议,全嘻嘻对日本学者坦言,自己承受不了30岁不结婚带来的舆论压力。然而,21年前农村妇女刘小样在《半边天》沉静说道“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生活越平静,心态就越不平静
陕西咸阳普通农村的家里,一个身穿红色毛背心的女人,正全情投入地在灶台前忙活。《半边天》的镜头下,刘小样第一次与大众见面,这在村子里着实是件“大”事。
主持人张越问刘小样,她给节目组寄来的信件中写道“这里夏有一望无际金黄色的麦浪,秋有青纱帐一般的玉米地,但我不喜欢这里,因为它太平了”。
刘小样的笔下,她生活的地方景色应该很美,是城里人向往的乡间风光,但却不是一直生长在这里的小样所喜欢的,这里的生活太“平”了。
面对镜头,刘小样说出了一句极具哲理的话,“生活越平静,心态就越不平静”。这是11年前,一位农村妇女说出的话,这句话带着一些伤感,同时也有一丝诗意,刘小样渴望走出去,看一看。
刘小样不如很多城市女孩幸运,读到初二便辍学回家了。她平静地说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家里让回来就回来了,农村女孩儿识字就可以了。女孩儿们也并不会为此与家人争论,不读就不读了吧,大家不都这样吗。家里人关于她们的教育更多是“家庭教育”,以后如何操持家务、怎样孝顺公婆,外面的世界似乎从没有人和她们好好说说。
1991年,刘小样结婚了。她说“对于农村女孩而言,结婚就像第二次生命。结婚前她属于她的娘家,结婚后她属于她的婆家,她自己的东西很少。”就这样,刘小样距离10里地之外的娘家,来到了现在的婆家,过起了如周围女孩儿一样过上了类似的另一阶段生活,大家都这么过。
从没有人问过她们,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刘小样淡淡地说“女孩子选择余地很小,好像都是别人选择她,她不可能选择别人。”
说到爱情,刘小样似乎很陌生,但好像又很幸运。91年的农村,家教好的女孩子,家里都会帮她们去说亲,自由恋爱的女孩可能反而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幸运的是,本分的刘小样一家,在媒人的牵线下,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孩儿。
虽然与爱人只见了三次面,但刘小样很开心遇到了自己心仪的人。她喜欢读书,爱人的老宅上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这家祖辈是读书人,而爱人也在外面待过几年,他能够给她讲讲外面的世界,小样心里暖暖的。
当年《半边天》的节目拍摄的时间,恰好是刘小样结婚后第10个年头。表面看起来,她夫妻恩爱,孩子伶俐,公婆健康,家宅安宁,平静而祥和。这对于很多农村女人来说,似乎是十分“知足”的,但刘小样却不满足于此。
时代的发展,讯息的进步,让刘小样听到太多新鲜的事物,但她却只能生活在每年只有两天热闹集市的封闭村庄里,过着周而复始平淡如水的生活,太平了,真的太平了。平到,今天的日子一下就望到了头。刘小样说“如果你的心还停留在过去给女人定的模式上,我觉得那样不好。”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刘小样对自己的评价“我仅仅是个好媳妇”。她把自己对于外部世界的渴望埋藏心底,但这份埋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天在跳动、在迸发,好像有一天会突然爆发,再也藏不住了。
这份跳动,便从给《半边天》写信开始。
她在信里写道“有钱可以盖房,但不可以买书,可以打牌闲聊,但不可以逛西安。不可以有交际,不可以太张扬,不可以太个性,不可以太好,不可以太坏。”
在农村,很多女人都在守着一种“规矩”,这份规矩就是安分,但其实并没有人去一定约束着她们去守这份规矩,她们自己不由自主地约束着自己。
这样的日子很“拧巴”,刘小样身体在遵守规矩,但内心却时刻在躁动,她说这就是她的悲哀。
刘小样很多衣服都是红色的,在城里人看来这可能很土,但她说,在村里本来地就是土的,如果再穿与土相近的颜色,就更“土”了,所以她总会穿“艳”色,区分出自己与“土”,区分着身体的屈服和心灵的叛逆。衣服寄托着她对于新鲜生活的希望。
谈到城里人的烦恼,刘小样说他们生活压力大,也有压力大的快乐。担心被淘汰,所以他们要去学习新鲜事物,但是在农村,做饭、洗衣服没人淘汰你,因为没有这个压力,也没有更多的追求。
西安距离刘小样生活的村庄,车票不过10元,但里面的女人却很少想要去城里看一看。婚后,丈夫带她去了一次西安,站在城市中,她哭了,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孤独,这么土气,自己与其格格不入。
为了不让自己消沉、不让自己沉溺,她选择“读电视”,她身边没有书可读,她就跟着电视“读”,读《半边天》,读《读书时间》。看那些节目的时候,她是不做活的,她跟着字幕一个字、一个字琢磨,把电视当书看。
刘小样说“在家里也需要知识,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但她不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她想要知识,想要看世界。
童言无忌的女儿对妈妈说“你就是个做饭的。”刘小样调侃地教育女儿“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是个做饭的。”刘小样说,过去人们形容女人勤劳、朴实都是优点,但不应该满足于此,女人应该有自己的内涵。
对于女儿,小样希望未来女儿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走出去。91年的小样畅想未来,她希望即便是农村的女人,也是有思想有内涵的女人,也是接受过知识熏陶的女人。
张越在节目结尾说,当我们衣食无着的时候,我们为了生存奔波,当我们丰衣足食,我们开始精神的痛苦和追求,这就是人类向更高文明迈进的力量,刘小样既是她自己,又是我们每一个人。
意识觉醒与价值实现
当年张越一行人带着摄像机来到刘小样家里,她特别紧张,甚至不知如何在镜头前正常说话。节目组见状只能移开设备先去拍摄周边,张越坐在刘小样面前,耐心和她聊天,庆幸不远处的摄像机默契地记录下这段震撼人心的对话。
刘小样逐渐卸下紧张,进入到正常的聊天状态。在她沉静的表情下,我们看到一颗压抑不住的内心。
刘小样家住在高速边上,车来车往的轰鸣,带着她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和好奇来回穿梭。她说,如果要是住的远一些,可能自己就不会这么想着外面。可这些“诱惑”就这样每时每刻“骚动”着她的内心。
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一个人坚定的信念,条件越是困难,就越能激发她的斗志。没有书,就读“电视”;没有知己聆听,就写信给《半边天》,尽管可能杳无音信。
时隔21年,刘小样那份坚定依然感动无数人,我们感动于那份蓬勃的生命力,那份坚韧进取的信念,那股不甘认命的劲头。
与“土”抗衡的红衣服正是她与“命运”对抗的骄傲,灶台变是她的生活,但并不能决定她的价值。
她要活,要有追求、有质感、有思想地活。
约定俗成的嫁人生娃,并不能否定一个女人对于自己、对于家庭、对于社会的价值,她能实现的还有很多,她的伟大不仅仅在于孕育和繁衍。
北大全嘻嘻对话女性学者的视频引起热议,背后正是源于大家遗憾于知识女性在婚姻面前的思考依然停留在肤浅的表面。全嘻嘻还有一个视频,也被网友热议。她起初与丈夫不打算生孩子,但有一天丈夫突然提到可能会身体出轨的时候,全嘻嘻决定用孩子“留住”丈夫,于是四年后他们孕育了生命,这中间的因果逻辑难免牵强。
知识的积累可能无法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因为如果只是量的累积,那对于人生和生活的感悟可能并不助易。
知识的匮乏也许只是量的累积程度不够,但如果一个人懂得如何反思,那么她的人生便是值得过的,也是厚重的,刘小样就是如此。
刘小样后来也曾到城里打工,体验城市的生活,但不幸的是,期间也经历很多事与愿违。她的人生并不传奇,正是这份不传奇,才更能印证,只要拥有思考的灵魂,那她就不会只有干瘪的生活,也许她无法实现自己真正梦想的生活,也许现实也会令她产生落差。但是,相信在这样母亲的鼓励下,她女儿的人生将充满更多精彩的可能,这才是觉醒的力量。
女性学者上野千鹤子曾说“女性们缺少的,是那种建立一个个小目标然后实现的自我效能感,缺少那些小小的成功体验,正因如此会被无力感侵袭,想着算了、没办法、到头来等等,不要贪心,只做那些能做到的事,把能做到的一件件做好。”
当更多女性开始关照自己的真实感受,她们也许才能够意识到其实自我快乐对于家庭和谐、子女成长依然有所帮助,而并不只是在家务或者家事上体现的那些功能性价值。
北大教授戴锦华曾与千鹤子对谈,戴锦华提道到在她们那个年代,人们以为女性主义就是自立、自强,后开才发现这是带着恐弱与慕强的成分。她年轻的时候,受到这样思想的影响,一直在压抑作为女性的生命体验,那个时候觉得自己丑、笨、不会交际。人们赞扬的女性品格自己全都不及格。直到后开接触到女性主义,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错”。
千鹤子对待这种现象,提到对于很多精英女性而言,她们意识不到或者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活在父权制度下的受害者,她们用高薪雇佣更贫穷的女性或者让自己的母亲来照顾家庭,她们将压力通过另一种自己能够支付和成熟的方式转移,在矛盾中寻找自己的平衡,避免内心的恐惧,从而又以独立新女性自居。而千鹤子所说的这类精英女性,似乎更好地解释了全嘻嘻的“拧巴”。
香奈儿曾说“我的生活不曾取悦于我,所以我创造了自己的生活。”也许意识到自我价值的重要性,才是成为“本我”的开始,此后才能成为更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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