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洋河畔受训的日子
张志红
有过当女兵的经历,总是一生中的自豪。
五十年前,我幸运地穿上当时被无数青年艳羡的绿军装,在那块迄今为止仍被人们视作世界最神秘地区的西藏高原,度过了十年终身难忘的岁月。虽然今天已双鬓染霜,已奔古稀,可那段艰苦、纯情、热血沸腾的女兵生活,仍象无数珍珠洒落在记忆深处,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闪耀,梦牵魂绕……
- 一次难忘的旅途
1973年春,我十六岁,新兵训练结束后分配到西藏军区通信总站报务中队。我们一批10个女兵被送往林芝尼西通信二团教导大队接受报务技术训练。
那时,拉萨到尼西有整整一天路程。天不亮,我们就出发了。
车经过了出拉萨后的第一个县城——墨竹工卡,这和我们记忆中内地县城店铺林立车马穿梭的图景截然是两回事。公路旁只有连片的泥垒矮屋,高低错落,墙上糊着一个个大烧饼般的牛粪,几分钟后,卡车又驶入了一片蛮荒。
太阳升得很高的时候,光秃秃的荒山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绿意,越来越浓的绿色扑面而来,景色变得无比壮丽。坡愈发地陡,嶙峋的山岩犬牙交错,一会儿奇峰突起,一会儿满目苍翠。一次,车子在突出的无比巨大的岩石下小心翼翼的挪过,仿佛是含在老虎的嘴唇里,巨石有顷刻塌崩之势,路面窄得能一眼看到深谷,心“呼”地一下提到喉咙口,人说高原的司机胆大艺高不怕死,名不虚传。这样的险路,就是徒步也要吓得一身冷汗。出了“老虎嘴”,峰回路转,巨大的高原湖泊象是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展现在眼前,大朵大朵的白云和青山倒映在蓝宝石般的湖面上,我想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么美丽的湖泊了,蓝得浓郁墨绿,真象是天女织就的巨大锦缎,舍不得有一丝皱折,卡车很长时间伴它依依而行,美不胜收。
这是终身难忘的旅途。千万块巨石滚滚而泻后遗留的泥石流山体,深谷下一辆又一辆扣翻的车子,公路一侧惊雷轰鸣的激流涌瀑,都告诉人们这是一条瞬息万变、多么险峻的路,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的事!可我们这群女孩子,好像被初次闯世界的好奇和激奋所鼓舞,一阵惊吓一阵哄笑,漫长的旅途变得惊险有趣。
还有一件事令人难忘,那是刚翻过海拔5000多米的米拉山不久,卡车在崇山峻岭中蜿蜒而行,猛然一个急刹车,我们还没回过神来,一个藏族汉子已迅速向司机不知亮了件什么东西后爬上了车厢。西藏的公路往往开了几十公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会车或看到村庄人迹便有一种亲切感。可车上的姑娘看到这位陌生人的模样都吓得不敢吭气,他藏袍褴褛,嘴角干裂,肤色黝黑,头发蓬乱。他朝我们友好地笑了笑,我发现他其实很年轻。“去二团”?他一开口,我们都大吃一惊!那么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原来他是52 师特务连的排长,地地道道的汉族,单独在外执行任务,我们不禁对这位年轻的排长肃然起敬起来,觉得就像放电影,在这样的时候遇上这么一位神秘的搭车人。直到后来我们在尼西进行社情教育,并亲眼看到在可望而不可及的 远山上飘然而至的异国降落伞,看到突然从山峦中升起划破夜空的联络信号弹,才意识到当时在高原边境这特殊的地域内敌我之间的尖锐斗争。那时,在林芝地区的千山万峦中,还活动着武装敌特和土匪,部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些对我们这群刚离开内地穿上军装的女孩来说,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传奇般的几十分钟后,那位排长向我们挥手告别,很快消失在茫茫荒野中,不知他一个人如何行动。从他的服饰和容颜,可以看出他战斗在一个怎样艰险的环境中。
旅途中更有一件难堪的事,漫长的公路线渺无人迹,地型险要,没有厕所,公路两侧要不悬崖深渊,要不无遮无掩,我小时候得过慢性肾炎,有尿频尿急的毛病,一路上尿憋得要命,没有合适的地方停车解决,真是痛苦无比。以后的长途旅行,我最怕就是没法上厕所,即使嘴唇干裂也不敢喝水。得知今天从拉萨去林芝居然都有了高速公路,那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难以想象。
- 苦中有乐的日子
教导队位于一个平坝子上,离团部十几分钟的路程,出门便是长满松林的山坡,我们住的房子全是泥坯砌起的平房,银白色的洋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种屋顶不御寒,冬天屋里的水桶都连底冻,可那时西藏很少有水泥砖瓦,连拉萨的绝大部分房子也是铁皮顶,如登上布达拉宫远眺,白晃晃一片银色世界,和绿树雪峰相辉映,非常壮观。
我们十个人睡一溜通铺,先于我们到的各师、军分区的男兵已替我们挖好一个二三米宽、一米多深的大坑,用来蓄水,旁边支起一个大锅,在严寒季节,自己烧洗脸水和洗脚水,这是队里照顾女兵的,男兵则一律洗冷水。这样,我这个刚过16岁的小班长每天要安排十个女兵的生活起居,谁烧水,谁捡柴火,出操回来后使大家有热水洗脸。西藏煤很珍贵,烧饭全用木柴,林芝地区是西藏海拔较低的好地方,到处是原始森林,捡柴火并不费事,但也不能乱毁树木,我们每天都得去山上找干枯的树枝储存起来。说是洗澡,其实只能用点热水擦擦,没有澡堂,屋里是泥地,水溢出来后容易成泥滩,所以在尼西十个多月训练,我没洗过一次澡。
要在开训前备足近百人大半年的燃料,男战士都上山去伐木了,女兵班担负起烧开水、卸木料的任务。我们这些“小姐”谁也不示弱,每根数吨重的原木硬是被我们用钢钎又撬又扛地卸下来,一天要卸五、六车,那一个多星期,浑身散了架,也第一次有了创家立业的感受。种菜也是一件硬任务,西藏部队蔬菜要靠自己生产解决,队里规定每人要交1000斤蔬菜,我们这些女孩子大都来自城市,哪里会种什么菜,来自成都郊区的一个女战士便自告奋勇当起了顾问,一些从农村入伍的男战士也常来帮助我们。训练间隙,我们开荒播种、锄草施肥,天随人意,我们种的莲花白、山东白、萝卜、土豆都获得了好收成。记得种菜秧时有个笑话,我们问区队长秧苗距离该有多大?区队长笑着用满口川腔说:“你们坐吗!屁股坑多大莲花白就长得多大。”大家哈哈大笑,没想到这话真灵,我们收的莲花白个个象磨盘。原来高原昼夜温差大,农作物也出奇地大,一个十来斤重的箩卜卷心菜不稀奇。亲眼看到自己的劳动结出丰硕的果实,那个高兴劲甭提了,想当初我还真担心怕完不成任务呢!
在高原吃到新鲜猪肉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只有在大的节日里才有这种奢望,听领导宣布“杀猪”的命令,其高兴劲不亚于听到入党的消息。调皮的男兵常常在饭厅里跟着歌剧《洪湖赤卫队》的曲调唱:“没有肉、泪汪汪、端起饭碗当和尚…….”可养猪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呀!我们负责后勤的付队长真愁白了头,每次晚点,他都要总结评讲一下生产情况,然或拖着浓重的四川内江口音说:“同志们——我们的猪(儿)又没得吃的了,那怎么办呢——就要打猪草!”“打猪草”三个字总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分辩,时间长了,他一开口“同志们——”下面就会异口同声地接上去:我们的猪(儿)又没得吃的了,那怎么办呢?……一片哄堂大笑,但大家都理解这是为了改善生活,所以任务总完成得很好。
打猪草并不是那么浪漫,近处的坡上多半是半成材的毛松,鲜草也早被别人割光了,要完成一人一百斤的任务,往往要跑很远的山路。星期天,我和班里几个女兵翻过了一个山岗,发现一片猪爱吃的嫩草,宽叶长茎,象江南水乡一种叫“革命草”的植物,不一会就扎了一大捆,用背包带往背上一绑。回来的路上把我们压垮了。高原缺氧,空手爬山都累得要命,背上扛着百多斤重的东西,十几里的山路,个个脸涨得通红,呼吸象拉风箱,翻山岗时实在走不动了,就跪在地上一步一挪,也舍不得丢掉一些背上的野草,当我们互相鼓励着终于走回营区时,汗水早浸透了军装。今天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或许会觉得犯傻,干嘛那么卖命?可当时在我们的心中,就有一种长期建藏 ,边疆为家的信念,把每一项工作看得很神圣。
艰苦的生活锻炼了我们这些娇小姐,几个月后,原来白皙的脸膛一个个被高原紫外线染得嫣红,我们自封为“三级藏民”。
林芝美丽的山水别有一翻野趣,郁郁葱葱的森林,巨卵石堆满山涧深谷,那不知从哪儿奔泻而来的溪水,透澈如晶,湍急如涌,汇成奔腾不息的尼洋河,在那儿洗衣服不用费劲,只要在滩石上一坐,抓住衣服一角,任其漂冲,不一会便荡涤干净,只是稍不流神,衣服就会被水流裹挟而去,任你撒开大步飞奔也赶不上。溪流边留下我们多少欢乐的歌声和嘻笑声,那时苏联歌曲被视为“黄”歌,在这里我们却可以尽情地欢歌,“晚风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山楂树》那略带忧伤的美丽旋律在山林溪边飘荡。
夏天是高原最美好的季节,没有酷暑蚊蝇,风轻天爽,一夜雨水,洗得山峦碧青,漫山遍野的小野桃沉甸甸地压满枝头,吸引得我们这些谗女兵怎么也坐不住。星期天,我们一人爬一棵树,坐在树上尽情地吃,然后挑选大一点的拖一满枝回来,放在玻璃瓶里,加上白糖,自制成罐头。还有一种金色的小刺梅,我们给它起名叫“泡儿”,生长在荆棘丛中,一蓬蓬的非常好看,象金色的珍珠,吃起来又软又甜。我们常常不畏艰险,哪里有“泡儿”就往哪里钻,脸上手臂被荆棘剐得红一道紫一道的,我的几双新尼龙袜子也被钩得一个洞一个洞而毫不心疼。男兵常常讥笑我们这群谗丫头,从春吃到冬,尝遍了山上五颜六色的野果。终于有一次,一个女兵的肚子让野桃子撑得结成个死疙瘩,石头一样硬,疼得钻床角,被紧急送到医院,这下我们女兵班遭了顿狠“尅 ”,规定再不准单独漫山遍野乱钻。我们区队长是五九年入伍的老兵,待我们犹如严父,看我们这帮丫头实在“淘气”的可爱,又答应亲自带我们上山,然后指着我们的鼻子数落:“吃,吃,叫你们吃个够,我们剿匪那阵子,小伙子都吃的哭……”不等他说完,我们早就一人占领了一棵桃树,去品尝那酸涩野果了。
- 站 岗
站岗,本是士兵天经地义的义务,对女兵来说,却又是一翻考验。第一次站岗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们每人领到一支五四式半自动步枪,10粒子弹,男兵单岗,一小时一换,女兵双岗,二小时一换,每天轮流值勤。驻地没有围墙,四周黑黝黝的群山,在夜里就会让人想出许多阴森恐怖的故事。那是个寒冬的夜晚,我和班里最小的战士站深夜岗,可她才十四岁,叫了几次她都翻一下身又睡过去了,我看着她幼嫩的脸庞,心中也升起大姐般的怜心,这么冷的夜晚,叫她钻出热烘烘的被窝实在不忍,就团结友爱一次,我独自接过了岗。积雪的旷野白惨惨的,清晰地映出我孤冷的影子,毛皮鞋在冰雪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寒风里夹杂着各种怪声,虽然真枪实弹拿在手上,我仍然觉得毛骨悚然,把子弹推上了膛,极其寂寥的空间发出“哐当”一声响,更使我心惊肉跳。我猛一想,不好!我站在明处,坏人不是一下就能看到我吗?赶紧躲到一个墙角,眼睛死死盯住外面,可脑子不听使唤,一部又一部放映所有看过的电影中的恐怖镜头:《徐秋影案件》、《猎字九十九》、还有当时人人皆知的那部朝鲜反特惊险片中“扫帚大叔“的可怕形象,紧张得神经都要崩溃了,只看到雪地上映过一个黑色的影子,我屏住气,定神看,黑影没有了,一晃眼,黑影又出现了,我一个劲鼓励自己“别害怕,一定要看清楚,别让坏人跑了。”可左等右等,黑影始终没有再出现,这才松口气,一定是自己看花眼了。
八月的尼西夜,繁星皓月,温暖如春。当我背着枪踏着悄悄降下的夜露巡逻时,陶醉在扛枪保卫和平的崇高境界中。有天深夜,我们突然被哨兵的叫喊和紧急集合哨声惊醒,推开门一看,一片沉重的蹄声使我心跳猛增,啊!不好!一排移动的黑墙,闪烁着绿色的眼睛,已不可一世地盖过来。黑暗中我吓得一身冷汗,这堵涌动的黑墙已肆无忌惮地踏入菜园,开始大嚼大咀,我的血一下冲入了脑门,天啊,我们付出几个月辛勤劳动的菜园子,我们一边狂呼大叫,“快起来呀,野牦牛来了!”一边有的拿棍子,有的拿扫帚、脸盆、石块,被追逐的野牦牛在院子里闹了个天翻地覆,那时候熄灯后油机就不再供电,仅有的几支手电筒光和牦牛的绿眼睛交相辉映,黑暗里人声鼎沸,到处是“狗日的,格老子收拾你”的叫骂声,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这场牦牛大会战才随着万马奔腾般的蹄声远去而结束,这场奇特的战斗激起了每个人高度的兴奋,再无谁意,屋子里说笑声一直延续到天明,院子里一片狼籍。天亮后,我们首先到菜园一看,天啊!最靠外边的我们女兵班的菜惨遭蹂躏,大白菜的菜心成了牦牛的美餐,我和陈庆珠一下坐在地上就哭了,怎么办?我们一人1000斤的任务……
- 砍竹子
总站老部队来电话,要我们归队时带点竹子回去扎扫把。
西藏部队又是生产队,许多生活物资都要靠自己解决。那时没有铁路,运输困难,象扫把这种日常生活少不了但又不那么紧要的东西就靠自己解决了。扎扫把的竹子不象南方的竹子那么高大粗壮,它是一种一人多高的杆细叶茂的竹子,类似熊猫爱吃的箭竹,尼西的深山老林里就长着这种竹子。
一大早,区队长就带着我们女兵向原始森林里进发。那可真是象电影《阿凡达》中的景象,茂密的各种各样的树,藤,杂草灌木,潮湿不见阳光,老林子里一会可见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脚印,一会看到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粪便,还热乎乎的。我们紧紧跟着区队长,一会儿惊呼,一会儿猜测,笑声打破了原始森林中的寂静恐怖。每人很快砍了一大捆竹子背着,拖着往回走,可一处深山激流挡住了去路,至今想起都后怕不已。这处激流虽然不宽,但水流汹涌喘急无比,落差很深,水流撞击在水中岩石上发出巨大的咆哮轰鸣声在山谷回荡,让人心惊胆战。上面只架着一根粗粗圆木做的独木桥,长满青苔滑溜溜的,稍有不慎就会掉入激流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在林中逮住一只非常漂亮的鸟,过独木桥时不小心手一松,那只鸟立马被激流席卷而去,实在太惊心动魄了!在区队长带领下,我们十二万分小心终于走过了独木桥,完成了任务。
春节前夕,我们就要回老部队了,临走前,那样依依不舍。荒山坡上是我们种下的苹果树,虽然一次也没闻到苹果花的芬芳,可数年以后,这里将成为果园,那时的女兵还会象我们一样压野桃树、钻荆棘丛吗?平坦的球场是我们捡来一麻袋一麻袋的碎石铺起来的,使空寂的大山中的黄昏奔跃着刚健活泼的身躯,廖无人迹的原始灌木林里。第一次留下过我们这些穿军装的姑娘的倩影,走过激流咆哮的独木桥,更使我体味到一个士兵需要的胆略和勇气……
五十年后回想起这段女兵生活,还是那样情趣盎然,适应艰苦环境的能力,创业实干的精神,使我终身受益,战友们今天天各一方,但一定都不会忘记尼洋河畔我们共同度过的青春时光吧?
尼洋河,我怀念你。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 作者简介:
张志红:1957年出生,1972年12月入伍,曾任西藏军区通信总站电报中队报务员,七营二连副指导员,82年起任东海舰队航空兵通信站三中队副指导员,东航俱乐部干事、主任。97年转业至宁波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工作。2017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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