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马写在前面:
最近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样剧荒?不妨一起重刷下这部经典女性剧——2016年播出的《东京女子图鉴》。
当年,它的大热直接“催生”了北京/上海/台北女子图鉴的出炉,虽然仿作品质都远远没法和“鼻祖”相比。去年,桂纶镁主演的《台北女子图鉴》播出后是一片差评,引很多剧迷纷纷怀念起“东鉴”。7年了,这部女性剧依然经典,“斋藤绫”的角色,也从未被超越……
关于女性个体如何被社会结构所塑造,关于现代都市女性所共同面对的现实困境以及心理,“东鉴”的刻画很精炼、写实、犀利。
我重新审视并修改了自己当年写的剧评,和大家分享。
01
绫们的“幸福人生”指南
欲望丰茂的人,通常都有生命力。斋藤绫就是这么一个有生命力的女人。
出生于秋田——日本内陆一个很贫穷的县,绫特别遗憾于自己未能出生于巴黎、纽约,或者次一点,东京。在她的想象里,东京就意味着机遇,那里的机遇就像路上的石子,多到随意都能捡起。虽然,去了东京后,她才发现,东京的路上,根本没有石子。
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欲望,绫不想一辈子呆在秋田这个小地方,生活在半径只有5米的物质与人际空间里,活得“见识与视野只有5米”。
她想去东京。
因为在东京,她才能实现她的人生理想:“成为一个受人羡慕的人”。说这话时的绫,17岁,还并不真正明白:什么是被人羡慕,被人羡慕是否就等于开心或者幸福。
从本地的秋田大学毕业之后,绫果真去了东京。
这时,她从社会里、从朋友的口、从时尚生活杂志上,逐步确认起关于“幸福人生”的一幅标准相:
去需要预约的餐厅;
有个代理商(商社精英)男友,三十岁之前能在米其林三星法餐厅约会;
有意义的工作;
某某奢侈品牌的婚戒;
老公能送爱马仕包包的幸福婚姻;
一年至少一次的国际旅行
这些,就是绫所认为的,或者说她从消费社会所承袭的,关于“幸福人生”的定义。一幅构筑在金钱与消费主义基础上的成功女性生活画像。
她与其他来到东京、选择参与这场游戏的女子们一样,努力要一个个填充完成幸福的元素,成为自己和别人眼中的“好女人”、成为别人“艳羡的对象”。
认得不认得的女人,都像在一个共同的战场上,要“抢夺”有限的男人与物资,较个输赢高下。
兜兜转转二十年,绫从20岁到了40岁。从200万年薪干到了800万,从最普通的文员干到了带10人团队的公关经理,她也经历了7个男人,经历了结婚、离婚,经历了傍大款做情人到被小男生依傍。
这二十年,是绫不断被现实教育的20年,也是她不断探测都市游戏规则的上限与下限,最后不断拉低自己底线的20年。
02
绫们追逐的爱情与婚姻
初恋:放手小镇般的幸福
对于绫而言,唯一一段可称为真诚的感情,是她初到东京时与秋田同乡间发生的初恋。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未及考虑婚姻的现实,刚到东京时,能有这样一个人照顾自己挺好,所以,在租来的房子里一起买菜、做饭,也可以成为一种过渡阶段的小幸福。直到,某一个早上,她看着手里起球的内裤,问自己:
“如果是这种幸福,在秋田到处都是,
自己费尽功夫来到东京,
在时尚的公司里工作,
这样的幸福就够了吗?”
她选择了放手。而这个有着“小镇般笑容”的男生,却是绫此后遇到的所有男子里唯一阳光、温暖、健康的一个。
再恋:败给“职业女朋友”
告别初恋,绫开始目标非常明确地、有选择地交往男性。只是,一再受挫。病态社会里,病态的男性与女性,其实是互生的,也是利益共生体。
绫自以为交到了“条件超好”的商社精英男友,不成想对方告诉她,自己是不婚主义。于是,如同所有迷失在爱情里不愿面对真相的女子一样,她给对方编织了各种借口来自欺欺人。直到,现实打脸。
商社精英男劈腿,突然失联,最后被发现,是娶了门当户对的“读者模特女”,人称“职业女朋友”、“花瓶太太”。在日本社会,这类女性,最大的特点是,一无所有——既没自己的梦想,也没自己的理想,只是天真烂漫地支持自己男人的梦想。
三恋:已婚老板的秘密情人
没能嫁给商社精英男,绫成了已婚和服店老板的秘密情人。
交往之初,这段关系就被明码标价,设置了清晰的界限。“只有婚姻是不能给你的,但作为交换,我会教你奢侈地享受最顶尖的事物。”
所以,第一次约会,绫就欣然穿上了和服店老板送的昂贵的鞋,进了高档餐厅。这段交往,让绫彻底脱胎为一身名牌、口味不俗的都市时尚女郎,见识了东京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物”,当然,也包括酒店。
这段关系一直维系到——33岁的绫想结婚生子。
她把和服店老板约到酒店摊牌,不成想,内心里翻江倒海、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未及说完,已被对方打断:“我知道了。原来绫已经长大了。要幸福哦。”
已婚情人转身,出门。
留给绫一脸错愕和一个飘然而去的背影。一个淡然到没有一丝留念的背影。
纵是多年相处,可被标了价的鱼水之欢,到底没能培养出这个已婚男人的一丝情意。这样的精明男子早已明白,交往时将“所付”牢牢限定在钱与物的层面,离别时才不至伤经动骨,才可以,过往不恋,快速寻找下一个愿意玩这个交换游戏的对象。
而绫,到底做不到这么干脆。“想起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情,就会心痛。”也许是恋“物”,但肯定也有恋“情”。
更尴尬的是什么呢?她不甘心地去电给和服店老板娘,提醒她男人出轨,结果老板娘轻声一句“谢谢提醒”,便挂了电话。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后来,绫的女上司告诉她,这是早有共识的婚约,所谓“假面夫妇”,她自己在外面也养着“小狼”。这其实是东京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只是绫还不知道而已。
初婚:明码标价的实用婚姻
一心要结婚的绫,去了婚介所,试图在那里找到“条件合意”的结婚对象:年薪1000万日元,30多岁,身高1米75以上。
可33岁的她被无情告知,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男人,只想找刚毕业的、甚至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在这些人心里,生育能力被排在首位,居于美貌、社交能力之前。
现实面前,绫不得已下调底线,最后,她找了一个“39岁,年薪900万元,在中产社区有一套高级公寓,且无养老负担”的男子结婚。
至于这男的长相,还是看图比较直接点。我没有外貌歧视,只是想说明,绫的择偶标准十分“实用”。
但这段为了“实用”的婚姻最后也没能维系长久,男人期待的“老婆”,是不仅能工作挣钱、减少自己的经济负担,还要能全方位照料他,直白说就是全能“保姆”。
有欲望、有生命力的人,通常会更有折腾的意愿与信心,不将就。绫到底提出了分居,给双方以思考这段婚姻的空间,不想没多久,对方就和一个27岁的前女同事发生一夜情,并有了孩子。绫的婚姻解体、男人奉子另娶。此时,绫40岁了。
失婚后:同时交往律师与“小狼”
此时已年薪800万元的绫,在离婚后买了一套楼龄20年的公寓彻底改造,也是能在东京立足、有自己屋子的女人了。她被咖啡店打工的小男生追求了,没拒绝。可刚行了鱼水之欢,翻过身去的绫,已在冷静分析,这次是肉体交易,还是桩“婚姻诈骗”。这种动机不纯的交往,注定是三心二意,也难有欢乐结局。
绫在同时约会一个律师,而小男生为了一块昂贵的手表,转投了绫的一位富贵女友。后来我们知道,这厮向来以年长女性作为“猎物”,从事的,是反向的财色交易。此类男性在东京,亦不鲜见。
而绫交往的律师呢?他出生、工作于东京的顶级富豪区港区,爱堆砌一身奢侈品牌,口口声声“港区如何如何”,处处秀优越。绫的朋友介绍他们认识时,原意只想让他们做做情人,可绫却误以为是介绍给她“再婚”的对象,直到再被现实打脸。
律师直接告诉她,他的结婚对象只可能是港区同一个圈层的女子。但是,他们之间却可以“结婚了也不必分手”。那是在他看来,绫早该想到的“游戏规则”,却要他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精明、空心如他,就是未婚版的和服店老板。那是他早已熟悉的场景:事先说清游戏规则,愿者上钩。女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赏玩的工具和满足征服欲的猎物。
男人七号:一根防御孤独的稻草
可绫是要“被人羡慕”的女子,是“害怕孤独终老”的女子,这种“不牢靠”的关系非她所求。33岁的她,已耽误不起“人生正事”。剧终时,她选择了多年前的前同事。平凡,但至少“不用再害怕孤独终老”。
只是,在绫发现迎面而来的女子挽的男人优于自己时,羡慕嫉妒又油然而生,眨眼间,她又似被打了鸡血一般:继续加油吧,因为,想得到的东西还有很多。
病了的婚恋观
《东京女子图鉴》里的东京,是日本现代社会的“缩影”。它看似现代文明的象征,有着极丰盛的物质供给,可文明的外衣之下,却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囚笼。在这个囚笼里,遵循婚姻制度被“设定”为日本女性的最佳出路。
无比现实的婚恋游戏里,爱情被压榨得并无存活空间,所有的男女“联谊”、“交往”,不是以走进婚姻为目的,便是以利益交换为目的。
身陷其中,不能说“东鉴”中的绫,是一个彻底不反思、不追问的女性。不惑之年时,在婚恋“战场”中不断受挫、并未能如愿过上幸福人生的她,也曾追问过自己:
我为什么要来到东京?
我在东京到底要追寻什么?
她是反思了、追问了,只是很遗憾,到剧集最后,她仍旧是回到了自己的老路上:
与擦肩而过的女子“较量着”衣着和手中挽着的男人,而那路过的女子也分明就是另一个她;
最后,她干脆就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而不知满足的女子”,并决定此后要“把嫉妒当作人生的调味品”。因为,“这才算是真正的都市女人”。
剧末,她还“不无励志”地对自己、对着镜头说:
“一起加油吧,一步一步,
因为想得到的东西还有很多。”
女性或者说两性婚恋,被彻底“吸收”进了消费主义的“编制”中。婚姻不止是项制度,还是一个可以买卖的“市场”。
活到四十不惑的年纪,绫的“幸福人生”指南,依然停留在受贪婪物欲驱动、并自动合理化物欲的层面。在东京过更好的物质生活,在东京找更好的男人——所谓好男人的标准,就是持有充足的现金货币与社交货币——既要能在经济上负担起自己昂贵的物欲、又要能在社交上装点起自己的门脸。40之后,她多了一项需求:免于孤独终老。
说起来是一个女人的“恋爱史”,但初恋之后,你会看到绫所有的交往场景不是在床上,就在餐桌上,话题只涉性欲与利益,不涉情爱与灵魂。
事实上,不独是绫如此。在这部剧里,女人和男人,都在同时掂量彼此的条件,出身、年龄、容貌、学历、收入。
爱情被现实压榨得无处可依;婚姻沦为赤裸裸的条件与条件的匹配。
缔结婚契,是社会的中上层维持彼此原处阶层的手段;他们无需契合的三观与兴趣,只需在一个基本点上达成共识:婚内维持太平,婚外各有自由。病态社会催生出了病态婚恋观,催生了无数的“绫”。
03
绫们的工作追求
职场,是绫在婚恋之外最重要的战场。相比于传统日本女性,绫是“工作与婚姻”都想要的新式女子。
对任何一个渴望在工作上实现自我成就的女性而言,日本恐怕都不是一个亲和的社会。虽然它在1985年颁发了《男女同工雇佣法》,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在日本社会依然强大,整个社会仍依此规则来结构与运转。很多日本女性在婚后,尤其是生育之后,都选择退出职场。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绫在工作上的追求,的确不易,很值得称道。这也是绫身上最闪光之处。也正因为社会的传统太强大,在绫的“幸福人生模板”里,一份“有意义的工作”,还是排在了幸福婚姻之后。若真得愿嫁给如意郎君,绫也未见得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
此外,对于绫而言,对工作的重视,多少还有些“情非得已”、现实逼迫的成分。
远在秋田家乡的父母,不能为她提供任何立足于东京的资本,她要改写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在没有结婚之前,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因为尚未寻到婚姻这条退路,也因为工作和收入才是自己除了相貌之外最体面的嫁妆,绫必须工作努力。
这份努力,当然值得肯定、称赞。毕竟,不论在哪里,先有经济独立,女人才能有间自己的屋子,在物理与精神双重层面上,居有其屋。
但工作之于一个女人,或者说之于一个人的 意义,难道仅仅停留于谋生和经济自立吗?年薪和职位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并不止于此。《东京女子图鉴》呈现出的女性职场生态,基本困宥于女人间的争斗、办公室里的茶杯风云,却没有“价值感”层面的探究。倒也是足够写实,也足够戳心。而与其批判创作者视野格局不够,不如说它如实再现了女性职场现实之困窘。
04
对绫们的反思可以去向哪里
《东京女子图鉴》当年之所以会在中国被刷屏,不难理解。职场与婚恋,一直是关注度最高的女性话题。而它当年在中国“被解读”的角度,也和这部剧本身一样有意味。
当时绝大部分评论文章,对女主的评价都以“共情”为主。
斋藤绫是虚荣、贪心,欲望丰茂,但这不就是人性吗?她又想有事业、又想有幸福婚姻,难道有错吗?
“她没有做错什么。”
很多女性当时都对凌心有戚戚焉:“仿佛看到了自己。”
非常理解这些观感与评论由何而来,绫的角色里,确能看见太多的“生活原型”,无论是在日本社会,还是中国社会。尤其是绫被裹挟进那套“游戏规则”时的无力感与身不由己。
7年过去了,女性主义思想在中国的普及和热议度已不可同日而语。我不禁在想,如今我们再回头看“东鉴”斋藤绫的婚恋观,“观后感”是否也多少跟着变了?是否会从共情更多转向警醒、批判?
在我看来,决定女人格局与视野半径的,其实与身居乡村小镇还是繁华帝都并无关。斋藤绫为了逃脱“半径不过5米的人生”来到大都市,但人真正的囚笼,不是地域而是他人的目光、所谓社会的期待。受困于此,同样会活在“半径不过5米的人生”里。一如剧中的绫。
她是生命力磅礴,可她所谓的奋斗,不过是按着社会加诸于己身的刻板概念,努力去填写一份题目与答案都固定的答题卡。她一笔一画地,对照着消费社会提供给她的“标准答案”,想要去实现他人眼中的:婚姻幸福、事业独立。
当女性缺乏独立、自省、自察的意识,局限于社会所提供的固定模板,放弃想象和探测人生的可能性,她不仅失去了改造自己、化蛹而出的机会,也失去了改造社会、推动社会进步的可能。
女性的每一次“顺从”,都是对原有“男权结构”的固化。女性的每一次“反抗”,都是一次破旧立新。人既是被社会结构塑造的,但人也有突破、重塑结构的能动性。回看百年历史,已经清晰证明了这一点。每个人也许都只是一朵小浪花,但大江大河正是由一朵朵浪花所组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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